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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枭臣-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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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颜这一刻放弃挣扎了:狡猾的江东左军啊,他们拼尽最后力气从东南方向杀出重围,等候他们还是一道致命的陷阱。

随那颜,那图真冲出重围的两百余骑在黑夜的混乱里大部分人都收不住马势栽进冰寒刺骨的河水里,严寒刺骨的河水将他们最后的体力迅速的抽空,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力气从冰窟窿里爬出来,即使爬出来等候他们也是给围歼的命运……

近海地区,由于冬季的河水低浅,海水回灌,使得这些地区的河水盐度升高,比淡水更难结冰。林缚动员沧南乡民将这段的河冰凿穿,虽然入夜后给严寒重新冻上,但是初冻的冰层根本不足以支撑骑兵通过,只不过栽进河水里给冻死的绝大部分东虏骑兵都想不透这里面的原因。

打战杀敌要多动脑子,敖沧海率领一队甲卒登上河堤,想着林缚最常跟他们所说的话,不设陷阱,要将这两百余死不肯降也不失斗志的虏贼彻底围杀,不知道要增加多少伤亡。

敖沧海守住河堤,指挥甲卒将最后顽抗又给分割开的几堆残虏围杀干净,骑兵借着眉月,积雪的光芒,四处逐杀那些个零散的敌骑,杀起了性子,谁也不甘心有一个东虏贼从眼鼻子底下逃出去。

卷五燕云劫第十六章沧南大捷

腊月二十五日,德州城破的第三日,东虏王帐宿卫军参领那颜率部千余骑在河间府沧县东南大部被歼,逃生者不足百骑,是为沧南大捷。这也是东虏入寇以来,大越朝少数几场能拿到台面上宣布的大捷。

从济阴接战以来,那颜部,包括叶济那颜在内的额真武士共三十七人战死,他们主要是东胡王族叶济家与大世族那赫家的子弟。

叶济那颜,叶济那图真更是大亲王叶济罗荣的亲侄子。

叶济那颜更被视为东胡的后起之秀,叶济尔汗与叶济罗荣在他这个年纪,直接统领的,能与王帐兵相提并论的精锐武士都不足三百人。虽说二十年前的东胡还很弱小,但也从侧面反应出叶济那颜在东胡青年将领中的卓越地位。

对东胡王族叶济家与大世族那赫家来说,沧南一战的损失之惨重甚至能与高阳一战相比。高阳一战,虽说付出六千余人的伤亡,但是直接战死者不足两千人,战死的额真武士甚至都不到三十人,更没有王族子弟战场沙场。

沧南一战,被视为东胡贵族的额真武士伤亡比例如此之高,除了共有近五百名王帐兵先后被歼的原因外,在阳信,济阴等地给叶济那颜收拢来参战的前哨游骑有十一拨之多。

这些前哨游骑的统领虽然大多数都只是小旗级别的低级军官,但由于叶济尔汗要求叶济,那赫等部族的直系子弟在正式领兵之前都要有前哨侦察的经验,所以负责前哨游骑的低级军官大多数都是额真武士出身。

林缚骑着马在数十精骑的护卫下检视战场。

打扫战场的将卒每捡到一枚银制骨牌,都会兴奋的高声宣扬,会骑马的人,更是直接将虏贼的头颅割下来与骨牌系在一起,拿根长矛挑起来在战场上来回穿梭炫耀。

“大人,哈哈,果真让你料中了,叶济那颜这个龟儿子果真给冻死在河里,”走到河堤上的第一营哨将官马泼猴举起一枚闪着金光的骨牌,大步朝林缚走过来,大声的说道,“河水又给冻了严实,要将冰层凿开来,才能将他的尸体挖出来……”

林缚也颇为兴奋,将马泼猴手里的金骨牌接过来,举起来眯眼看,笑着说道:“这是个好东西,其他的都割头颅,叶济那颜的尸身辛苦些刨出来,有大用场!”

从先帝初年,蓟辽一带的军民就与东胡人作战,先后大战十数起,小战不计其数,对东胡人内部的情况也摸得较为清楚。

东胡发源于布伦山,也就是后世常称的小兴安岭一带,东胡各部族走出布伦山建立汗国的时间并不长,才三四十年的时间,叶济尔才是东胡第二代汗王。

最早归附或与叶济家结盟的部族直系子弟与王族子弟构成东胡人的贵族阶层,由于东胡人耕战一体,东胡军队的武官绝大多数都是由贵族子弟担任,又称为额真武士。

跟汉人以牙牌与系牙牌的绥带作为身份标志一样,最初的东胡人脖子上也贴身挂有一串骨牌标识身份,拿兽骨磨制而成。一般的额真武士骨牌都在边缘嵌银线加以区别,王族子弟的骨牌又更加特殊,嵌金丝或珠玉作装饰,骨材与磨制工艺也更精致,当成上等的工艺品也不差。

叶济那颜,叶济那图真是来自东虏王族叶济家的子弟,是东虏大亲王,东虏入寇骑兵北线主帅叶济罗荣的侄子,林缚早就从先前捉获的俘虏嘴里知道了,沧南一战全歼东虏近千骑兵的主要战果可以说是这两人的头颅了。

林缚将叶济那颜的身份金丝骨牌丢给马泼猴,让他炫耀些时间,再缴到工辎营去,他勒缰纵马返回小泊头寨去。

这一战虽然说占尽各种优势,但是江东左军还是一支十分年轻的军队,作战经验不足,有时胆气不足,有时又过于冒进,围歼虏贼时,付出许多不必要的伤亡。从济阴西接战以来,江东左军将卒战死者高达三百余人,加上受伤暂时减员的,总人数接近千人。

要是一支成熟的军队,在这么大的优势下,完全可以避免这么大程度的战斗减员。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场辉煌的胜利,特别是东虏入寇以来,其他守军及勤王师的糟糕表面,江东左军的胜利就显得格外的耀眼。江东左军上下的士气也飚升到极点,这么高比例的战斗减员也丝毫不影响将卒们高昂的情绪,沧南乡民的情绪也十分的高昂,仿佛就是报了仇血了恨。

“大人,”林缚刚回小泊头寨,小泊头寨孙家家主孙丰毅就热情洋溢的迎过来,“我四处找你找不到……”

“孙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

“什么先生不先生,哪个敢在大人自居先生?请大人直称小的贱名即可,”孙丰毅眯眼说道,“这一战大人替沧南子弟解了恨,报了仇,许多人知道大人还要带江东左军在燕南杀敌,都过来找我,央我跟大人求情,许他们加入江东左军并肩杀敌,他们都是跟虏贼有血海深仇的……”

“我正好也有找孙先生……”林缚说道,又吩咐护卫派人去将孙尚望以及没有整军任务的林梦得,曹子昂,孙文炳找来。

沧南一战虽然取得大胜,但是形势还是十分的严峻,倒是孙丰毅与沧南乡民的情绪高昂,变得十分的乐观起来,这主要也是他们不知道此次入寇的东虏兵势之强,沧南一战根本就不能伤到入寇东虏的筋骨,甚至还可能激怒东虏派大量骑兵反扑沧南。

“什么,要在明天黄昏之前做好撤出沧南的准备!”孙尚望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豁然站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说道,“挟沧南大捷之威,沧南子弟咸归大人用命,再派快骑入山东传告天下,使南逃乡民北返,结寨固守,大人必能挡住虏贼反扑再立奇功……”

孙丰毅也如给冷水泼了一头,没想到林缚会断然决定撤离沧南,他说道:“沧南数寨乡民怎么办?他们满心盼望着跟随大人杀虏贼,大人不能弃他们而去啊!”

林缚坐在那里,安静的说道:“我们有满腔热血,但不能白白牺牲。畏敌避战者非英雄好汉,只凭一腔热血蛮打蛮杀者,于国于民又有何益?尚望知道虏贼之强,非我辈贪生怕死不敢与敌死战,只是死守小泊头寨不是上策……”

“大人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孙丰毅觉得刚才的语气过重了,知道林缚要是贪生怕死之辈,也打不出沧南大捷来,忙缓和道,“但是眼前大好形势,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

“……”林缚笑了笑,说道,“你们都想错了,我是要小泊头寨等沧南坞寨乡民在明天之前做好撤离的准备。东虏大量骑兵在德州北集结,从得信到派大队骑兵反扑过来,最快只要四五天的时间,留给我们撤退的时间不多。沧南坞寨乡民能坚守到今日,都不是甭种,但是沧南子民不能白白牺牲掉,更不能给东虏捋掠奴役……我与江东左军不会走,会继续留在燕南作战,牵制东虏骑兵以缓解济南府与京畿的压力,这是我率军挺进燕南的主要目的,在东虏给打退之前,我不会轻易放弃这个目的。”

孙丰毅,孙尚望这时候才知道是误会了林缚,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片晌,孙尚望才说道:“沧南未给敌破的坞寨有四座,收容乡民五千余人……虽说往临淄府诸县都没有失陷,但是虏骑穿插性极强,阳信,滨城诸县的防御力都相当差,避进城,只能诱敌来攻,怕是要一直到临淄府或到更南的大城避敌才行。五千乡民老弱妇孺颇多,要在虏骑赶来之前撤到临淄府南,有些困难……”

“对,不止临淄府南,我希望你们一直撤到即墨再停下来,”林缚站起来,指着桌上的地图给孙尚望与孙丰颜看,撤到即墨(即青岛市)意味着要跨越整个山东半岛,一直抵达山东半岛的南部滨海地区,直线距离也要有七百里路,“除了希望你们到即墨避敌外,还要你们迷惑即将反扑沧南的虏骑,以为我江东左军在此战后都缩回山东南部去了……”

“……”孙尚望与孙丰毅对望了一眼,林缚给他们出了这个难题太大了,从沧州到即墨走驿路差不多有千里之遥,江东左军行军去即墨自然是轻松自如,沧南乡民只比虏骑提前三四天时间出发,要赶在虏骑之前赶到即墨,那是没有可能做到的事情,但是林缚托他们诱敌以利江东左军在燕南活动,他们又不能拒绝。

“不会让大家光用脚板子走,那样走一个月都走不到即墨去。老弱妇孺以及江东左军数百受伤士卒坐船走海路,青壮走陆路,到即墨汇合。若是途中敌情甚急,也可以避入城池躲避……”林缚说道,“此次战场缴获,有近八百匹马未损,江东左军将置换出八百匹骡马来给你们,你们就要用这八百匹骡马与沧南青壮伪装成江东左军主力南撤到山东南部的假象,你们吸引一部虏骑南追,我则率江东左军在燕南活动,唯有如此,才能牵制住更多的虏骑,确保济南府不失!”

“船?哪里有船?”孙尚望与孙丰毅疑惑的问道,虏骑赶来之时,能坐船逃跑撤走的都走了,沧南还有几艘破渔船,但是容不下两三千老弱妇孺走海路逃往即墨。

“江东左军有船停在阳信县东,只是这几天风向不利北行,所以一直都没有过来。如今沧南没有虏敌干扰,就是用人用骡马拉扯,明天也能将船拉到沧南来载人出海……”林缚说道。

卷五燕云劫第十七章休整

夜深时,和衣小憩了片刻,听着外屋的脚步声走动,林缚就醒了过来,没有睡足,身子觉得越发的寒冷,听着外面林梦得跟曹子昂在轻声说话,林缚拿手搓着脸,使自己清醒一些,披了大衣走出来。

“怎么不多睡了一会儿?”林梦得问道。

“哪里能睡实?”林缚咧嘴笑道,“有什么事情……”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要在大量虏骑反扑过来之前,将沧南四寨乡民转移出去,江东左军要完成休整,隐蔽,便是不眠不休,也觉得时间不怎么够用。

“阳信县派人来了,县尉,姓程,”曹子昂说道,“说是劳军,用大车拉了不少好东西来,其实是希望大人率江东左军去阳信,你要不要见他?”

“见一见吧,”林缚说道,“即使不去阳信,也不能给人怨恨……”

“那你就见他一面,余下的交给我们来应付就是;你要多休息。”曹子昂说道。

“好像你们就不用休息似的……”林缚笑道,让护卫端了一盆热水来,半夜没有睡足,没有比洗个洗水脸更能提精神的,接着就让人将阳信来的程县尉请进来。

阳信就在小泊头寨西南不足百里,沧南大捷的消息会最先传到阳信去。

林缚率江东左军在阳信北与叶济那颜部骑兵周旋,阳信县一次都没有派人邀他进城躲避,此时却派人来邀他去阳信,未必太功利了一些。

只是这时候大家要同仇敌忾,林缚也收敛起强势的性子,耐心的跟阳信派来邀他的程县尉说了许多不能去阳信的道理。

林缚率江东左军撤往阳信,自然就全面接手阳信县的防御。相比较济南这样的大城,东虏没有多少得力的攻城器械,小城反而更容易防守,至少在济南未失之前,林缚有信心守住阳信。

虽说撤到阳信,据阳信城而御虏骑于城外是个法子,但是济南府一旦失守,江东左军很可能就给困在阳信城里,成为东虏南线主力攻打的下一个目标。

另外这个策略太被动了,无法为济南府分担多少压力。

林缚不率部去阳信,只要阳信守军有强烈的抵抗意志跟决定,并事前做好充分的动员,虏骑不会冒着太大的损失,去攻打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城的。

要是济南没有守住,山东境内的府县在东虏兵锋扫来之时还能剩下多少抵抗意志还真是难说。

林缚拒绝率部去阳信,阳信县尉是有些失望,倒也没有流露太多的不满。

阳信县位于山东郡北部,冬季河流冰封之后,阳信与北面的河间府就没有地形,地势上的有利分割。

河间府诸县失陷,阳信县就一直处于失陷的危险边缘。即使在东虏进逼东线的一路骑兵调回邢州以后,留在阳信县境内的东虏游哨仍有数百之多。阳信县城外的乡民自然是逃难的逃难,被杀的被杀,被掠的被掠,县城里的军民近两个月来也是提心吊胆,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事实上,林缚率部在阳信北与东虏骑兵周旋以及前夜的沧南大捷对困守阳信城,几乎是精疲力歇,意志都快崩溃的军民来说太重要了。沧南大捷几乎是东虏入寇以来官兵唯一取得的像样胜利,而且就发生离阳信城不足百里的沧南,给阳信军民看到杀退东虏的希望。

以文臣统御江东左军的林缚,他个人在阳信的声望也涨到极点,阳信县尉即使对不能请到林缚去阳信而失望,又怎么会对他感到不满呢?

阳信在得到沧南大捷的确切消息后,知县,县丞,主簿等官员以及县里有名望的乡绅,都没有怎么犹豫,就一起决定派县尉赶来沧南,借着劳军的名义,想请林缚率部前往阳信希望能借助江东左军的力量抵御外敌。

当然了,阳信县尉出发前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江东左军是不受山东节制的客军,是勤王师,没有一点助守阳信的义务,林缚这么号人物,也未必甘心守阳信这座小城。

阳信县尉马不停蹄的带了几名县里的刀弓手赶过来,亲眼看过沧南大捷的战场,在月夜里,满地都是东虏蛮子的伏尸,很受鼓舞。

就像恐惧能够传染一样,勇气与士气也能传染。

阳信县尉不敢在沧南久留,临时前希望能讨几颗东虏蛮子头颅回阳信去鼓舞一下城里困守军民的士气。

虽说军功以获首级最为重要,是实打实的,不打折扣的军功,不像毙敌人数可以满口胡吹。不过一千多颗头颅,多几颗少几颗没有区别,林缚只是吩咐阳信县尉,头颅拿回阳信去鼓舞守城军民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悬挂到城门外。过几日将有大量东虏骑兵往沧南反扑过来,要是看到阳信县城门外悬挂首级,就未必是件好事了。

送走阳信县尉已经是拂晓时分,赶着孙尚望回来,林缚便问他沧南四寨乡民的动员情况。

不单单北方,中原地区的坞寨通常都是传统宗族势力的体现,小泊头寨里乡民十个里面有九个姓孙。就算东虏来袭,小泊头寨也是优先容留孙姓子弟。也是这种宗族势力与凝聚力的体现,在东虏来袭之时,小泊头寨表现出坚定而顽强的抵抗意志,未曾失陷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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