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江山-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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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哪门子的读书人啊!
其中一名刀手也不罗嗦,赵文衮被格杀,他们就算回到赵府也没有甚么好果子可吃,更重要的是,自家雇主被杀,今后谁还会雇佣他们?
想到这里,这名刀手捏了捏刀柄,暴喝一声,抽刀便要朝苏牧劈砍过来!
然而值此关键时刻,他的头顶陡然一暗,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降落的黑色鹰隼一般扑落下来,他的瞳孔收缩如针孔,只看到两道交叉的寒芒一闪而过,整个世界便黑了下来!
“噗咚!”
刀手的人头滚落在地,碗口大的脖颈断口吱吱喷射着血柱,那血雾之中,一声黑色斗篷的人半蹲于地,看不清面目,左右手各反握着一柄弯刀!
“轰!”
人群再也支撑不下去,这些肝胆俱裂的人尖叫着,在雪地之中连滚带爬,丑态百出的作鸟兽散!
然而他们刚刚行动起来,混乱之中却又有人尖叫连连!
因为他们的冲撞之下,人群之中有几个原本默然不动的人,只是被碰一下便倒下去,而后人头一歪,露出半边脖子的断口,鲜红的血肉和白骨筋膜等,赫然入目,让人作呕!
“啊啊啊!!!”
人群失控,四处逃窜,很快便一哄而散,本该人头涌动的雪地上,留下六具陌生的尸体,加上赵文衮和那名刀手,一共死了八个!
这就是要烧苏牧粮仓的代价!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能够写出“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醉倒何妨花底卧,不须红袖来扶我”“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杭州第一才子?
一个视财如命,重午佳节举办蹴鞠联赛,中秋又推出月饼,预判到难民围城而屯粮求“死人财”,最后又囤积居奇,不愿放粮的无良奸商?
一个主动结交七寸馆等江湖武人,以文人身份为耻,不惜巴结军方,沉醉武艺的莽夫?
一个与隔壁卖包子的老姑娘牵扯不清,坏人名节却又从未提过要明媒正娶的浪荡公子哥?
还是一个一言不合动辄杀人,眉头都不眨一下的魔头?
陆青花本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苏牧,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远远没有能够进入到苏牧的世界!
当她的目光转移到那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之中的双刀客身上之时,那人正在舔着舌头桀桀怪笑,显然对自己的战果非常满意。
她是见过这个人的,这个人就是当初刺杀苏牧的人!
他为何要将想要刺杀自己的人带在身边?为何她从未见过这人出现在苏牧的身边过?
当她想要再看一眼那黑衣人之时,后者有些慌乱地往后退去,想要跳到树上,却被树枝绊了一交,四仰八叉地摔到地上,嘟囔着骂了一句“干!”,拍了拍屁股,而后狼狈引入黑夜之中…
看着黑衣人离开,陆青花的心中又涌出了第一次见到这黑衣老道之时,那种诡异又有些期盼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苏牧扫了地上的尸首一眼,遥遥看了看杭州城的方向,只是轻轻一笑:“希望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呢…”
徐宁嘴角微微抽搐,只想说,少爷,现在谈论天气,会不会不太合适…
第七十四章 那年的花蝶,有人偷偷看
有一个夏天,阳光很好,仆人家的孩子们就在草地上捉蝴蝶,被踩断的草叶,散发出混合着泥土的芳香。
一个穿着彩衣的漂亮小丫头,正蠢蠢欲动地看着草地上打滚的仆人孩子,看着那翩翩的蝴蝶,满眼的羡慕。
哥哥那时候六七岁,表现出比寻常同龄孩童要更加沉稳成熟的气质,他穿着白衣,手捧着书卷,然后跟妹妹说:“夫子说了,业精于勤荒于嬉,我赵家乃书香门第,可不能做这些粗鲁失礼的事情。”
彩衣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能悻悻地牵着哥哥的衣角离开,一步一回头,魂儿仍旧留在那蝴蝶飞舞的小花园里。
小丫头刚走不久,又有一个穿着华贵衣服的小孩走了过来,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一脸的嚣张,指着那些仆人的孩子,而后毋容置疑地吩咐道:“你们都给我过来!”
那仆人的儿子带着妹妹怯怯地走过来,而后从妹妹的手中,将那只蝴蝶抓了过来,交到了那华服小少爷的手中。
妹妹想要哭,但只能忍着。
晚上,彩衣小丫头的床帐里,停留着白天的那只蝴蝶,她一夜的梦,都是彩色的。
十几年后,这个彩衣小丫头变成了如今的赵鸾儿,那个手持书卷不让她捉蝴蝶的,是大哥赵文裴,而捉蝴蝶偷偷放在她床帐里的,便是赵文衮。
赵文衮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于赵鸾儿而言,确实是个好哥哥,只要自己的妹子开心,他才懒得理会别人的妹子会如何,那个失去蝴蝶的妹子不开心,只能怪他的哥哥没有保护好她,因为她的哥哥不是少爷,只是仆人的儿子。
而你出生是少爷,还是仆人的儿子,并不是你能够决定的,有什么样的身份,便享受什么样的人生,起码在你无法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只能如此。
这是赵文衮的处世之道,也是赵鸾儿的人生哲理,所以哪怕别人觉得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仍旧过得很开心,因为他们坦然接受了自己的人生角色。
而如今,那个捉蝴蝶给自己,在自己离开杭州之时,整个赵家人都没有来送行,只有他偷偷在长亭外朝她挥手告别的那个哥哥,就躺在了赵府的一间阴暗小屋里。
哪怕给他穿上再华丽的衣服,也掩盖不住他脖颈上那道缝合起来的伤口。
最疼爱自己的哥哥赵文衮死了!被苏牧一刀砍掉了脑袋!而赵家人在知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甚至还在庆幸苏牧没有告到官府,连一点点报仇的意思都没有表露出来!
赵鸾儿没有哭,她不再是那个骄纵刁蛮的赵家小姐,经过了青溪一行,她才终于真正地长大了起来,像宋知晋那般,找到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她缓缓取下自己佩戴了多年的一个香囊,轻轻放在了赵文衮的胸口,而后轻轻压了压。
香囊上面绣着一只丑陋的蝴蝶,那是她唯一一次做女红,唯一一件她亲手绣出来的东西。
她毅然走出了房间,没有任何的不舍,赵文衮的父母和宋知晋等人就守在房门外。
赵鸾儿走到自家叔叔和婶婶的面前,抬手就给了叔叔一个大耳光!
“啪!”
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这个尊卑有别的朝代,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足够那些族老们将她浸猪笼好几回了!
然而赵文衮的父亲却没有吭声,连伸手摸一摸脸颊都没有,他是父亲,却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儿子,这一耳光,不冤。
再者,宋知晋的铨叙文书已经下来,有鉴于他在青溪抗匪的英勇表现,不日就将成为杭州团练使,这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官了!
在如今方腊叛军在南方肆虐的情况之下,作为杭州民团的发起和建立者,他宋知晋得到了这个团练使的头衔之后,才真正踏入到杭州官场,开启他的全新仕途!
有这样的身份,纵使被赵鸾儿打一巴掌,那又如何?再者,赵鸾儿之所以打自己耳光,也是因为她在乎赵文衮,这样的耳光又有何不能忍?
回来的马车上,赵鸾儿面无表情地朝宋知晋说道:“我要苏牧死。”
宋知晋并未像以往那样,每当赵鸾儿提出任何要求,便口口声声应允下来,他只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吐出两个字来:“得等。”
赵鸾儿微微一愕,而后嘴角浮现出阴狠的笑容来,回了一个字:“好。”
赵文衮被杀的消息一大早便传遍了整个杭州城,只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赵家公子,所有人都只以为是个想要烧掉苏牧粮仓的可怜虫罢了。
当然了,所有人也都知道,有一群人义愤填膺起暴动,想要烧掉苏家的粮仓,结果被苏牧当场斩杀了一个,还有剩余七人,死在了苏牧手下人的刀口之下。
囤积粮食却又不愿开仓放粮,百姓秉承大义,要烧了这个为富不仁的伪君子的粮仓,却又被当场格杀,苏牧这个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声,一下子便臭不可闻,据说每天路过苏府的人,每人吐一口痰,苏牧家门口的雪地,都变成了恶心的黄色。
城外的形势仍旧严峻,每日都有大量的难民饿死冻死,出了遭受水患来避难的之外,处州、歙州等地遭遇匪患的难民也相继逃到了杭州来避难,一时间城外便聚集了接近八万人的难民潮!
朝廷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已经从江宁、苏州、常州、嘉兴等地调拨粮食和物资过来赈灾。
然而大雪天交通不便,途中又有摩尼教的分舵乱贼不断骚扰掠夺,救灾赈济也变得极为困难。
此时的杭州百姓才逐渐明白过来,这个冬天是有多么的漫长和艰难。
这些难民每天敲击着城门,那满是血迹的城门上甚至镶嵌着人的指甲,城外那充满了死亡和腐朽的臭气,已经开始往城内蔓延,好在天气寒冷,若是大热天,必定会爆发大范围的疫病,到时候将会危急到杭州的内城来!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苏牧仍旧每日到城内四处微服私访,对杭州百姓的叫骂没有丝毫在意,脸皮比杭州的城墙还要厚。
而宋知晋担任了团练使之后,开始发动赵宋两家,开仓放粮,麾下的团练兵开始维持秩序,并不断从难民之中挑选健康的青壮,壮大团练营的规模。
官府之中也有人生怕宋知晋手握兵权,会越发坐大,但知州赵霆和廉访使赵约却睁眼闭眼,视而不见,加上宋知晋的声望越发势大,深得民心,为了渡过难关,大家也只好忍气吞声,共度时艰。
有了宋赵两家牵头,宋知晋又如日中天,连杭州首富王家都加入到了开仓放粮的行列当中,大公子王锦纶更是与宋知晋结成了知己好友,诸多富豪一时间也是人人效仿,宋知晋在难民潮中的声望也渐渐传开来。
而宋知晋也是四处奔走,在招募团练兵的同时,也广为宣扬知州赵霆和廉访使赵约的恩德和功绩,局面也算是渐渐好转起来。
赵霆和赵约将之当成政绩报上去,说不得又要升官,局势完全就照着皆大欢喜的方向去走。
在宋知晋的提议之下,城门开始不定期打开,一些身体健康的难民通过筛选,又有人作保的情况下,可以进入到城中避难,承担一些修缮城防的工作。
如此一来既考虑到了杭州城的安全问题,又照顾到了难民的生存问题,赵霆和赵约也是为宋知晋的才智感到非常的吃惊,宋知晋这个团练使也是坐得越来越稳,越是得到了赵霆和赵约的重视。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可宋知晋却丝毫不见得意忘形,对待赵霆和赵约越是恭敬有加,在难民之中极力宣扬二位大人的仁慈恩德,宋知晋也俨然成为了杭州青年俊彦之中的第一人!
至于那个杭州第一大才子苏牧,如今已经臭不可闻,除了那个不要脸的陆家老姑娘,谁还愿意靠近他?
不过听说思凡楼的花魁虞白芍还是会与他暗中有勾搭,以致于那些个文人雅士都不再追捧这位美人,转而开始追捧白玉楼的洛灵儿去了。
宋知晋对于烟花界的事情已经不再感兴趣,他从苏牧那里学到了成功之道,也在苏牧那里学来了一个重要的经验,那便是,混迹文人娱乐圈,真的没什么卵用。
结束了一天的作秀之后,宋知晋终于回到了府邸,这几天赵鸾儿心情欠佳,都是由李曼妙服侍他,两人沐浴之后,正打算好好温存一番,通房丫头却慌慌张张进来通报,说有人在书房等宋知晋,并将一件物事交给了宋知晋。
宋知晋一看那信物,脸色顿时严肃起来,而后皱着眉头来到了书房。
那是一个堂堂大汉子,脸上的刀疤甚是骇人,可不就是方腊麾下猛将之一的石宝么!
石宝也老实不客气,大咧咧坐在书桌上,无聊等待之余,将宋知晋那方价值千金的徽州砚捏成了一堆碳粉。
“宋知晋,你这鸟厮,日子过得挺滋润啊,难不成将军师指派的活儿都忘诸脑后了不成?”
石宝看似无意地将手放在刀柄上,带着淡淡的冷笑,朝宋知晋说道。
“石将军说笑了,宋某人能有今日,皆拜圣公与军师所赐,又岂敢忘恩负义。。。”
“嗯,这便好,圣公已经决意,过些天就要拿下杭州,你准备做好内应,粮仓和军械库等机要之地,必须掌控下来!”
宋知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掩盖了过去,而后有些为难地说道。
“石将军,实不相瞒,城中粮仓和要紧的地方都已经掌控在宋某手中,只是有一处粮仓却。。。”
“嗯?你说的是苏牧吧?我知你与他有新仇旧怨,放心好了,老子比你还要想杀他,一旦大军入城,必教那小贼死无葬身之地!”
石宝和宋知晋还在灯下低声商量着具体的细节,而房外,一道倩影听完了关于苏牧这一节之后,无声无息地缓缓走开,她紧紧握着轻轻颤抖的手,阴冷的笑容在雪夜之中,显得是那么的痛快。
第七十五章 深夜码头,有船离港
冰寒的江风如碎刀片一般肆虐,码头上的夜显得格外的凄冷,平日里连夜卸货的船只全然不见,只剩下杭州府运送赈济粮的几艘大船,停靠在岸边,像即将饿死的迟暮巨兽。
几个巡视的军士,怀里抱着一柄刀,缩头缩脑窝在岗哨避风处的火堆旁,偶尔偷偷掏出怀里的小葫芦,喝上一口烧心窝的烈酒。
由于担心难民潮会冲击码头的货仓,焱勇军的将士早早便在码头的外围立了栅栏,角楼上站岗警戒的卫兵也无法像码头内的巡逻兵士那般清闲。
那卫兵的眼力是极好的,纵使在夜里,也如夜枭俯视大地一般,沉着而警觉。
他摸了摸腰间的箭袋,朝栅栏外扫了一眼,那一层层贴着栅栏,哀求讨要吃喝和衣物的难民已经无力再呼喊,其中一些人,或许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睡下去,而后再也看不到明天是晴天还是阴雪。
江风之中夹杂着难民痛苦又有气无力的**,就好像千万只惨死的鬼魂,不断从你的身边游弋而过,让人只觉得心头发冷。
这卫兵不由打了个冷颤,看着四处没什么动静,正想下了角楼,去撇一泡尿,可正当此时,一条火蛇却是从内城的城门处蜿蜒而来,风中传来低低的车马吵杂声!
“这么晚。。。会是谁?”
由于这举火的队伍从内城出来,这卫兵也不会太过紧张,下了角楼,将窝在岗哨里避风的军士都踢了起来,七八个人抓住刀柄,就迎了上去。
“校尉大人!”
“嗯,都不错,一个个倒是挺机灵,都退下吧。”李演武也不下马,在马背上摆了摆手,这几个卫兵也就识趣地退到一旁。
军士们此时才看到李演武身后长龙一般的车队,每辆马车都吃重极深,在雪路上轧出一道道深沟,马车边上是急匆匆步行的仆人护院以及丫鬟们,背上手里全都是鼓囊囊的包袱,一些载货马车也是小山一般满载着家当。
这些个马车样式华贵,仆人的穿着甚至比寻常杭州百姓都要好一些,可见这些人都是杭州城中屈指可数的富户了。
可这车队深夜来到码头,更是由焱勇军校尉李演武亲自押送,卫兵们很快便得出了一个结论来,这些人是要离开杭州了!
军中其实早几日便已经传开一则小道消息,方腊的叛军愈演愈烈,如今已纠集了数万人马,直扑杭州而来,只不过从入伍到现在都没打过仗的大头兵却是一个都不信,如今看来,这消息该是千真万确的了!
李演武身后还有一骑,马背上的书生披着皮毛裘衣,白皙的脸面在摇曳的火光之中更显丰神俊逸,可不正是最近风头最盛的团练使宋知晋么!
卫兵们已经不敢再抬头,万一这消息传了出去,他们可就危险了,非礼勿视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李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