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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锦医卫-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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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得他在蓟镇专职防守,极少出动出击呢?

这是第二个疑点。

最后在张居正府邸,当辅帝师问到蓟辽总督是否掣肘时,戚继光稍微犹豫了一下,落在了秦林眼中。

张居正对戚继光十分信任,戚继光也竭力奉承,言必自称“门下沐恩小的”,这一相一将的关系极好,是什么原因让戚继光犹豫那么一下呢?若是杨兆掣肘,何不直言?

这就是第三个疑点。

三个疑点结合起来,再加上秦林在办理“陈铭豪殴杀麻师爷”案件中,对杨府横行霸道逼迫军民投献田土的所见所闻,结论也就呼之欲出:

蓟辽总督杨兆是个丧心病狂的大贪官,他贪污军粮饷银,以至于拖延了蓟镇新军的装备,同时粮饷匮乏使得戚继光无力主动出击,只能在过去几年以防守为主!

至于他为什么犹豫着不肯对张居正直言,秦林也猜到了几分原委……

把这番分析和盘托出,戚继光一时间哑口无言,睁着眼睛看看秦林,叹道:“秦老弟果真神目如电,分毫也瞒不过你,唉~~”

戚金腾的一下站起来:“伯父,秦长官也不是外人,咱们就说了又如何?杨总督如此上下其手,您还替他遮遮掩掩……”

“官场上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哪,”戚继光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训斥侄儿,而是无奈的挥了挥手,声音暗沉下去,神情带着万般疲倦,甚至比他在浙东九战九捷打倭寇连续八天没合眼,比他在蓟门外与土蛮部十万铁骑周旋时还要疲惫。

曾几何时,戚继光也有过少年意气,自以为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可挡百万兵,可现实渐渐磨平了他的棱角:

抗倭大帅胡宗宪,运筹帷幄、指挥机宜,差点儿就能平息倭乱,结果含冤入狱,死于狱中;狼山总兵刘显,身经百战功勋卓著,一生三起三落,屡被贬官;和他戚继光齐名、年纪更大也更早开始领兵作战的俞大猷,七次蒙冤受屈、四次贬官夺荫、一次含冤入狱,甚至差点儿被开刀问斩……

现实让戚继光明白了,如果不圆滑、不会长袖善舞拉关系找靠山拍马屁,在这个官场上是根本混不走的,非但做不了统兵大将,胸中的万里平戎策变得百无一用,而且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戚继光可以不封侯,但如果不能在统帅位置上指挥大军作战,他又拿什么去平海波?赤手空拳,还是一人一剑?

俞大猷选择了洁身自好,举世皆浊我独清,于是终其一生保住了清名,却无法建立大的功业,终老于京师车营参将的职位;

戚继光选择了更为艰难的一条路,他把自己的峥嵘棱角通通藏起来,他给上司送礼行贿,他到处拉关系找靠山……为的都只有一条:保住统兵之权,继续留在能让他精忠报国的位置上!

所以当张居正给予戚继光绝对的信任,让他放手施展,替他把掣肘的文官调开,给他筹备充足的粮饷时,戚继光内心的感激也就可想而知了。

抗倭大英雄戚继光心甘情愿的跪在张居正脚下,卑微的自称“门下沐恩小的”,只因他知道,当朝只有这位帝师辅会如此对待自己!

偏偏蓟辽总督杨兆……

“我明白了,”秦林点点头,他从戚继光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杨兆是帝师辅张老先生重用的官员,并且大力支持改革新政,所以戚老哥不想张相爷为难,更害怕杨兆用贪污得来的钱贿赂了张相爷。”

戚继光神色大变,饶是他常年统兵作战,面对东南沿海穷凶极恶的倭寇、北方土蛮部的十万控弦之士也不曾有丝毫动摇,此时也惶恐不安之极。

他的确很担心顾虑杨兆会影响到张居正的新政改革大业,他更担心一旦事情闹大,张居正会在他和杨兆之间选择后者!

“不、不可能!”戚金以前只知道杨兆贪污粮饷,只道是伯父碍着面子不便揭开,此时才晓得还有这许多内情。

他嘶喊的声音带着沙哑,几乎是恳求的看着伯父:“张相爷是千古贤相,侄儿听人说他是当世的伊尹、周公,他绝不可能包庇坏人的!”

戚继光缓慢而坚决的摇了摇头。

他早已不是戚金这种冲动的年纪,早已明白了很多好的和不好的道理。

庙堂之上、柄国之臣,岂可以寻常人的道德来评价?所谓为政者无私德,做到张居正的位置上,一举一动便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一切思虑皆从常人难及的高度出,即使是戚继光也难以揣测。

“戚金,伯父早就教导你‘慈不掌兵’,在极端的情况下,必须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形势紧急之时,为了大军安危、全军胜负,虽是出生入死的同袍,也要果断舍弃……”

戚继光教训着侄儿,戚金若有所思,最后这位边关大帅苦涩的笑了笑,接着道:“其实慈不掌兵后面还有四个字,伯父以前没说,现在告诉你吧——那就是‘善不为官’!”

做官做到戚继光、张居正这份上,哪还有寻常的善恶可言?若是以戚继光送波斯姬、海狗肾便以为他是无耻小人,以张居正排场铺张、收受金银便以他为贪官,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戚金闻言目瞪口呆,刚才的激愤一下子消失无踪,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似的跌坐回座位上,睁着的眼睛空洞无神。

戚继光那番话既是对侄儿说的,也是说给秦林听的,他有些疲惫的冲秦林拱拱手:“老哥哥这番衷肠,今日是说给秦老弟听了。杨总督虽然贪得稍微厉害一点,总算军事上没有对老哥哥掣肘,比起又要贪污、又要掣肘的官员总是好那么点儿,而且他又是鼎立支持张相爷新政的朝廷大员,所以……”

秦林闻弦歌而知雅意,笑着答应道:“老哥既这般说,兄弟绝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就是了。”

戚继光大喜,连声道谢,邀秦林在开春天气暖和之后到蓟镇来围猎走马。

戚金则始终没精打采,原本支撑这个年轻人的某些东西,似乎已经渐渐远去……

送别戚继光,秦林看着渐渐阴沉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6远志和牛大力两个则低着头,今天的事情叫他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直跟着顺风顺水的秦林,没想到官场上还有这么不为外人道的一面;一直以为戚继光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更没想到他精忠报国还得忍受这么多的困难乃至屈辱!

“走,”秦林长吁了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在街道上。

胖子跟着走了两步,忽然醒悟:“秦哥,咱们家在西边……”

秦林头也不回:“去相府。”

走到相府门口,此时已经上灯,仍有许多访客等在那里,门口的知客则从游七换成了姚八。

见秦林去而复返,姚八有些诧异,陪着笑脸问道:“秦长官您这是?”

“要见张小姐,”秦林直截了当。

好嘛,白天刚拜相爷,晚上又来见小姐,秦长官果然不同凡响!

旁边几个听到的官员面面相觑,心说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吧,简直明目张胆啊!不怕被一顿水火棍打出来?

姚八却晓得连自家相爷只是咬定牙关不肯嫁女儿去做平妻,却并不怎么阻着秦林和小姐会面——话说自打夺情之后到最近,相爷真是把世俗礼法都通通不要了呀。

“小姐在绣楼,这就替您通禀,”姚八莞尔一笑,这就进去。

我靠!旁的官员眼睛都看直了,咱们站一天连个信儿都没有,这秦某人晚上来拜未出阁的小姐,偏偏相府奴仆还替他通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哪!

秦林心头装着事情,也没想到避忌,此时听得别人小声议论才觉着不妥,又朝姚八加一句吩咐:“小姐若是不方便,叫大公子、三公子会面也可以。”

这次连6远志和牛大力都忍不住鄙视他了:长官,您这叫欲盖弥彰,这叫贼喊捉贼,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啊!ro!~!

'荆湖卷406章夜访佳人'

相府千令所居的绣楼前,几丛腊梅、枝上嫩蕊两两三三微吐,暗香浮动。

满天星光之下,北方夜晚清冷的寒风之中,张紫萱轻抚九霄环佩琴,一曲《梅花三弄》声调高古、流云裂石:

梅花一弄戏风高,薄袄轻罗自在飘。半点含羞遮绿叶,三分暗喜映红袍。

梅花二弄迎春曲,瑞雪溶成冰玉?肌。错把落英当有意,红尘一梦笑谁痴。

她鼓琴而歌,歌声清朗直上九霄,意境十分高远,沉浸乐声之中,不为外物所动,便是不远处两个粉妆玉砌的小丫头燃放烟花,绚烂的火树银花拔地而起,琴声歌声也没有丝毫扰动。

红尘一梦笑谁痴,究竟谁才是红尘痴儿女,天涯情长客?

忽然花园小径上传来枯枝被踏断的微声,张紫萱的心境为之一乱,纤纤玉?指按住琴弦,闭口不再歌唱。

“怎么不弹了?”秦林笑眯眯的从树后转出,惋惜道:“我虽不通音律,但猜那梅花三弄,还缺了最后一阙吧。”

“乱我心者,且请洗耳恭听,”张紫萱微微一笑,重新拨动琴弦,登时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红唇微吐、启声新道:“梅花三弄唤群仙,雾绕云蒸百鸟喧。

蝶舞蜂飞腾异彩,丹心谱写九重天。”

此时夜空群星璀璨,悠扬的琴声似从天上传来,张紫萱歌喉清朗大气,歌声与琴声相伴,如同天籁之音。

不远处绚烂的烟花绽放,彩光映照着她绝美的容颜,似雪的肌肤莹白如玉,莹莹秋波停在秦林脸上,檀口香?腮微微含笑。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好一个丹心谱写九重天,”秦林回味良久,赞道:“前面两阙志向高洁,可惜听着总觉有几分消沉,这第三阙拔地而起,卓然不群,格外意境高远。”

听得秦林赞扬,张紫萱反而讶异的睁大了眼睛,“秦兄是说,只有词曲谱得好?”

呃…秦林有些尴尬,连忙道:“弹得也好,唱得更好。”

张紫萱抿着嘴儿看了看正在挠头不迭的秦林,忽然自己忍不住吃吃的笑起来旷世的容颜配着会心的微笑,霎那间仿佛冰雪融化、春回大地、百花盛开。

“好啊,原来还拿我打趣哩!紫萱不乖哦……”秦林走过去,一脸的坏笑,准备去捉张紫萱。

这位相府千令立刻芳心有如鹿撞,赶紧站起来躲开两步,嗔道:“秦兄大年初二不陪徐大小姐,却来找小妹,便是小妹不怕坏了名节,你就不担心家中河东狮吼?再乱嚼舌根子,小妹就叫两位兄长来,把你打得半死挂在相府门口!”

忽然想到上次哥哥负气要和秦林打架,自己也曾说过“把秦林打死了挂在相府门口,告诉全天下人,这便是不肯做我家女婿的下场”的气话,张紫萱的嫩脸就浮出了几朵红晕叫人疑是严冬红梅绽放。

秦林晓得张紫萱面嫩,再乱开玩笑怕是适得其反,连忙正色道:“愚兄此来,实有要事请教小妹,绝非窃玉偷?香之徒。”

窃玉偷?香?你倒是有本事偷得去?张紫萱微微一笑:“秦兄所问,小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林直截了当的问道:“蓟辽总督杨兆,为人究竟如何?”

杨兆?张紫萱对各位官员履历了如指掌,略一思忖便道:“此人乃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二甲八十名进士出身,隆庆二年山东兵备副使,四年升佥都御史、顺天巡抚,万历元年加右副都御史,二年升兵部侍郎、蓟辽总督。

他支持家父的改革新政,办理兵备也很有一套,乃是朝野公认的能员所以自隆庆年间家父便加意提拔重用,十余年间从兵备副使一直做到蓟辽总督,成为封疆大吏,只是此人风评不佳,常受清流非议,谓其过于贪婪。”

果然是女中诸葛,张紫萱将杨兆的届历娓娓道来,中间略无停滞。

完之后,她静静的瞧着秦林,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到八竿子打不到的蓟辽总督。

由张紫莹亲口证实了杨兆和张居正的关系,秦林听得连连苦笑:“既然知道杨兆贪鄙,为什么张老先生还把他放到蓟辽总督的位置上?”

听秦林隐隐有指责之意,张紫萱粉面微嗔,讥笑道:“秦兄说的哪里话?除了海瑞海笔架,咱们大明朝还有不贪的官吗?家父所能取舍黜陟的人才,无非是能干的贪?官和庸碌无能的贪?官,支持新政的贪?官和反对新政的贪?官,当然是提拔重用前者。”

张紫萱说的没错,大明朝真正严格意义上的清?官,用不到一个巴掌都数得完,原因很简单:

朱元璋定下的俸禄实在太低,官员要维持一大家子人的中上水平生活,就必须弄点灰色甚至黑色的收入,像完全没有、或者极少有额外收入的穷京官,就穷到全家典当度日的地步,比如丘?之类的御史都老爷,比如秦林在蕲州初见的霍重楼。

地方官员从陋规常例取得额外收入,京官则收取地方官赠送的冰敬炭敬,要说这是贪污吧,全国官员从上到下都这么干,如果说不属于贪污吧,要是严格按照朱元璋时代的律,全都该剥皮实草。

所以当国宰相张居正也看开了,既然大家都贪,所谓清?官也只是面子上装得好看,私底下一样要钱,还往往空谈误国,那么干脆就用能吏,以是否能干、是否支持新政作为选官标准。

除非从根子上改变整个制度,否则张居正的标准就确实是“最不坏”的,最具可行性的。

“是啊,大家都贪,这是没办的,”秦林摸了摸下巴,眼睛里带着几分愤怒的火焰:“可贪污也有适可而止和丧心病狂的的区别吧?”

张紫萱深邃如夜空的眼晴,一下子骇然睁大:“你是说……不会吧,国家安危系于边关防御,蓟镇乃京师北方屏障,杨兆他敢?家父,家父他也绝不可能

'荆湖卷407章黄白册页'

秦林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相府几个小丫头燃放的火树银花把他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张紫萱在流光溢彩中急匆匆的走回,和去时的心事重重不同,此时相府千金正抿嘴微笑,神情如释重负。

她手上拿着一本页面泛黄的旧账簿,直截了当的塞到秦林手中:“家父受没受杨兆的贿赂,小妹说了秦兄也不一定相信,喏,你自己看吧。”

“这是什么?”秦林将账落接过来。

张紫萱眼睛眯得弯弯,轻描淡写的道:“当然是家父的黄白册页啰。”

明孝宗朝大宦官李广收受巨额贿略,记录贿略的账册上用黄米代指黄金,白米代指白银,李广败亡之后抄家抄得账册,孝宗不懂,还惊讶的问身边官员李某人要这许多米做什么,几辈子才吃得完?

此案传扬甚广,以致后来官员都把记载官场上钱财往来的账荐叫做黄白册页。

“这、这是令尊的黄白册页?”秦林惊讶无比,从张紫萱口中得知手中这本不起眼的旧账册,居然就是相府在官场银钱出入的黄白册页,顿觉如有千钧之重。

这薄薄一本册页若是落到张居正的反对派手中,绝对可以让堂堂辅帝师闹得灰头土脸,甚至可以作为将来清算“江陵党”的翻天账,按图索膜,绝无遗漏,将张居正的同党盟友一网打尽!

身为张居正的独生女儿,智计百变的张紫萱不会不知道黄白册页的重要性,可她毫不犹豫的拿出来了,这份难得的信任,沉甸甸的压在秦林心头。

最难消受美人恩哪!

张紫萱察觉秦林眼神中的一丝感念,她莞尔一笑,难得的带上了三分调皮:“怎么,难道秦兄还准备拿这份册页去都察院控告家父吗?”

咳咳,秦林摸了摸下巴:“当、当然不是,我只是惊讶你怎么把这册页拿出来了……”

张紫萱得意的翘起了小嘴,一位父亲藏起来的东西女儿要找出来,总是比别人方便的。

“快看吧,看了你就知道家父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张紫萱催促着,在来的路上她就先看过了,所以此时急着叫秦林也知道,她那位伟岸如太岳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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