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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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又道:“那么多走几次针路不就可以描摹下来了么?”
沈玉君差点笑了出来:“风向风速都不尽同,你怎么描摹?”
“时时记录航速航向,根据航行时间算出航程。到了某个航程点便转向走过的航向,我要在意风向风速干嘛?”徐元佐反倒是一脸不解:“而且经常测量水深。标注岛礁,说不定还能改进针路呢。到底造船的法式也一直在改变嘛。”
沈玉君登时愣住了:给他说的好像很简单啊!
是很简单啊!如果航速快,那么记录下来的就是折线,还有危险。如今这种最高也就七八节的航速,五分钟记一次都够精确的了。
徐元佐道:“再派个精明人在火长身侧,他的每次命令都记录下来,这样走个五七回,怎么可能描摹不出针谱?你若要更谨慎一些,正式航运之前,还可以派空船小船探路,确保万一。岂不是比一直被人拿捏着好?”
沈玉君丝毫不怀疑徐元佐说得有道理,但是却不肯低头放软:“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坏了规矩恐怕不美。”
学了人家的手艺,把人家踢开一边,这略有些不厚道啊!
沈玉君心中暗暗纠结。
“你自己有了针路,可以扩充船队,并不妨碍你厚待老人啊。”徐元佐道:“而且你家钱挣得越多,给手下员工的福利可以更好,他们就更乐意为你家效力。这有何不美的?”
“唔……且看吧。”沈玉君突然觉得自己的境界略低,竟然动起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念头,还不如一个熊孩子,真是羞愧。
徐元佐则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了船上,询问了一些耳熟能详,却从未见过的专有名词,大大完善了自己的知识体系。
船行一日一夜,终于在翌日午前看到了陆地,又行了一段,水体颜色明显有了分野,是到了曹娥江入海口。
这里就必须换成江船才能进去,大些的海船会因为吃水不足而搁浅。
沈玉君派人放下了柴水船,不一刻功夫,小船便带来了一艘样式不同于沙、福的江船。
“这是浙江的鸟船。”沈玉君知道徐元佐对船有兴趣,也乐得多说些。
徐元佐看了看,问道:“鸟在哪里?”
沈玉君瞪了徐元佐一眼:“你看不出船首像是鸟嘴么?”
徐元佐听了沈玉君的答案,再细细去看,果然有些像鸟,真是三分形象七分想象。
“浙江,尤其是此地,北行多沙滩,南行多礁石,所以这种船型倒是颇吃得开。”沈玉君又道:“我便在这儿等你。”
说罢这句话,却觉得有些令人误解,不由心头一跳,面色微红。
第一八零章山阴张氏
徐元佐毫无知觉,带了棋妙并几个服侍的下人,检查了一番自己需要的行头、器具,高高兴兴地上了接帮过来的鸟船。
那鸟船的船老大认识崇明沈家的旗号,又见徐元佐是读书人,颇为客气。
徐元佐与他言语不通,说不了什么话,只问他川资,他却说到时候会与沈家结算。如此看来沈家在浙海上还算颇有些名气,也受人信任。
徐元佐看重人力资源,也看重无形资产,不由将沈家的战略合作潜力又提高了些许。
不过这些只是闪念之间的事,甚至连徐元佐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已经交给了潜意识处理。他的表层意识更关注即将到来的考试,同时还要准备一篇过得去的习作。
依照《左忠毅公轶事》的案例,提学看过以前的文章,也是可以不论考卷点取生员的。
徐元佐如果知道林大春是什么人,恐怕就不用如此担心了。
直到他在江边码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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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哥儿!”那人先喊了起来,满脸笑容地上来见礼。
徐元佐一愣:“你们怎么在这里?我义父也来了绍兴?”
长随答道:“佐哥儿有所不知``,爹都已经来了旬日了。”
徐元佐笑道:“之前是听说老爷和义父要来浙江,只没想到苏州呆了并没几日啊。”
长随含糊答道:“在苏州是玩的,来绍兴说是有正事。”
徐元佐了然,没有再问。如果是他能够知道的,徐Э隙ɑ岣嫠咚圆槐匚省H绻飙'不告诉他,即便问出来也是讨嫌居多。他隐约中将徐阶和提学林大春联系了起来。但是缺乏信息,无法建立起一道桥梁。
绍兴一府八县,山阴和会稽两县既是紧邻,又都是郡城所倚。人常道天下文章属浙江,浙江文章属绍兴,而绍兴文章便落在山阴会稽两县上。这两县的文化名人。几乎可以串联起一部明史了。
写小说若是以绍兴为舞台,光是两县争艳就能写百万字。
徐元佐坐在肩舆上,目光飞快地扫过行人的脸和路旁的店。发现同样都是大明繁华之地,绍兴与松江也是大相径庭。
松江郡城里的百姓行走在外,步速较快,面带微笑,却是客套更多,颇类商贾。而绍兴此地,无论是船工脚夫还是行人旅客。脸上都带着恬淡的笑容,就像是从《欸乃》《忘机》琴曲里走出的人物。
这便是一地文气所钟,莫怪此地能出嵇康,能出王羲之、献之、谢安、贺知章、徐文长、张陶庵……
肩舆又换了乌篷船,倒是与朱里的小船仿佛。若说源流,恐怕这里才是正宗。
小船接连三艘,如同水鸭列阵而行,水流轻拍。哗哗伴响。徐元佐一时竟入画中,心中暗道:真要读书做学问。还是得来这等地方才好。
船阵在绍兴府学学宫拐过一个大弯,走庙河过投醪河。沿途上所见,皆是名胜古迹。徐元佐随手点问,船老大则告知以春秋战国故事,又或是魏晋隋唐人物。
在这地方从小长大,好像不用读书。只是听故老相传,就能把中国历史学个大半,决不至于搞混朝代,错认冯京马凉。
乌篷船出大河,入小渠。不一时到某户人家后门。仆从上去通报说接得了元佐少爷,屋里便有人排排出来,却都是徐元佐不认识的。
走在最当先的一人三十有余,而身形消瘦,给人羸弱之感。他身着道袍,带头站在自家小码头,等徐元佐下船。
徐元佐虽然不认识他,却已经习惯了士林往来,并不怯场认生。
他跳上岸,并不上前,只是站定,面带微笑。身后长随自然过来,先对他道:“元佐少爷,这位便是此间主人,山阴名士,孝廉张老爷,雅讳上元下忭。”
徐元佐地位低,所以要先给他介绍张元忭,好叫他上前行礼。乍一听这名字,徐元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带到了山阴张氏门前。他一振衣裳,上前执弟子礼,却被张元忭一把托住,道:“朋友过也!”
徐元佐连忙道:“小子云间徐元佐,曾闻先生令名,有倾慕之心而无仰望之缘,今当执弟子礼!”
张元忭还是不肯生受,又回了半礼。
徐元佐只好随他,却不知道这位孝廉老爷为何如此谦逊。
见了礼,张元忭道:“朋友所著《幼学抄记》,真是好书。可见涉猎之广博,令人钦佩。”
“不敢当,涉猎虽广,于学之益甚微。”徐元佐道。
张元忭道:“徐朋友妄自菲薄也。阳明公说博文乃是约礼的功夫,能从此入手,何愁学问不进?”
徐元佐惭愧,他的知识多碎片而少体系,此时的士人却是秉持一个体系进而推广。两者南辕北辙,也亏得占了年龄的优势,人总以为他年幼,过眼书虽多,解读不够。若是到了三十岁上依旧如此,那就是窃学卖弄之徒,肤浅狡诈之辈了。
“博约亦要功深,小子识之矣。”
张元忭心中暗道:难怪徐老先生对此子颇有期望,果然悟性甚佳。我于他这般年纪上,却没有这般悟性。
徐元佐又问道:“敢问先生家讳。”
避讳之事古已有之,魏晋隋唐更甚古人。头次做客人家也得问清楚人家的家讳。要避免用到人家的讳字,否则便失了尊敬,乃至于侮辱了。
这里却有个典故。
晋时,王忱某日去拜访桓玄,桓玄用酒招待他。王忱因为刚服过药,忌冷酒,就叫仆人去“温酒”。谁知桓玄听了嚎啕大哭。
因为桓玄的父亲就是桓温,一听“温”字就想起了父亲,立竿见影痛哭流涕。
避讳最为夸张的时代早已经过去,经历了蒙元之后,明人在避讳上并不如前人那般执着。同音字是早就不避了,即便当面误说了人家私讳,彼此也都能够包容,不会有魏晋人那般激烈的反应。
张元忭为人至孝,不期徐元佐还能行古礼,心中感观更佳,道:“家父官讳上天下复,曾任云南副使。”
徐元佐暗道:那就更没错了。(未完待续……)
第一八一章青藤先生
张天复在云南副使任上遭遇兵败,被弹劾下狱。
国朝对于武将兵败颇能容忍,而守土文官一旦兵败则往往处以重刑。
眼看张天复性命不保,正是儿子张元忭驰往京师,上下打点,四处哀求,最终张天复得以削籍回乡,逃过一劫。
这种不坑爹还能救爹出坑的儿子,足以令人欣慰了。
张元忭也是因此名声大噪,孝名远播。
张元忭知道徐元佐应该是知道的,只是礼不行不明,这个过场总是要走的。
关键是要走得好看。
果然,徐元佐接下去便道:“小子曾听闻有山阴人镇云南者,廉宪张公某因故落狱,而其子以至诚至孝,感天动地,使之平安而归。只因年幼,不曾知道详细,莫不然正是先生故事?”
张元忭心中愉悦,笑道:“然也。”
“我只闻先生文章学问蜚声海内,原来先生更是孝道楷模,失敬!”徐元佐又行一礼。
此时人多淳朴,皮里春秋还是政坛老人精的专利,任张元忭学问精深,也不能相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有这般功夫。更何况张元忭是真君子,就算将徐元佐剖开给他看,他也不能相信,更遑论怀疑。
张元忭这回只是浅浅回礼,因为他从心里已经将徐元佐视作自己人了。
短短一路走来,逮至偏厅,徐元佐就见徐阶徐г谧褂懈雒嫒葶俱玻雌鹄聪袷堑搅税吮沧友沟腻邋菸氖颗阕�
徐元佐落后张元忭两步,方才腾出空间可以小步紧走上前。拜见大父、义父。张元忭根本不知道徐元佐跟徐У墓叵担飙'之前说过“吾儿”,又听他说起“徐元春”,还以为徐元佐多半也是嫡子。
至于那个邋遢文士,好像对什么都不介意。一副哀莫过于心死的模样。
徐阶笑吟吟叫徐元佐起来,道:“见你与子盖挽臂而来,似有故旧。”
徐元佐一笑:我跟张元忭先生的重孙倒是神交久矣。
张岱是正是张元忭的嫡长重孙,精通文史,兼善琴、棋、书、画、茶、戏、骨董、金石……有谦者说,张岱是晚明小品集大成者;若不太谦虚。则有“吾越有明一代,才人称徐文长、张陶庵,徐以奇警胜,先生以雄浑胜。”
能与徐文长并称越郡一代文杰已然不易,而评价更在徐文长之上。可见一斑。
可惜现在张岱他父亲还没有出世,他爷爷——也就是张元忭的长子,现在大概也只冲龄。
“元佐年虽幼,不掩君子之风。”张元忭落座笑道,又指那文士道:“元佐,这位先生乃是我越郡俊杰,之于今日,诚如二陆、右军之于魏晋。四明、放翁之于唐宋。而论及奇谋定边,挥斥方遒,无人能及此君。”
听到这么高绝的评价。在配上如此一副洒脱不羁的模样,徐元佐脱口而出:“莫不是徐青藤?”
徐渭瞟了一眼徐元佐,嘴角抽了抽,轻轻抱拳一拱:“正是不祥。”
徐元佐一时间竟然忘了明朝礼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徐渭。
关于此人的典故无须多言,徐元佐只记得某年他去澳门看《青藤白阳》展。几个连中文都不认识的欧洲人,站在徐青藤的狂草前低呼长叹。也有某位他曾相交的画坛前辈。说每次看到徐文长的字都会忍不住掩面而泣。
这份艺术感染力,五千年中罕见。
他的青藤画派开一代画风。让郑板桥愿为他门下走狗,齐白石恨不能为他铺纸研墨;
他的文章可以引领越中灵逸文风,又能作表成赋,进呈天子;
他的曲艺直接影响了汤显祖,《南词叙录》是第一部南曲理论专著。
他的诗词直抒性灵,为公安派所继承;
他在胡宗宪幕府之中,出谋划策,计略徐海,策定王直,布衣为督抚师……
徐文长几乎达到了一个布衣隐逸的巅峰。
只可惜正应了“命运多舛”四个字。
九次自杀未遂,发狂杀妻入狱,只能“独立书斋啸晚风”。
徐元佐终究是文科生的灵魂,情感上远比讲求逻辑和精准的理科生丰富。此时看着徐渭,就像看到了一出悲剧,几乎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倾慕久矣。”徐元佐缓缓下拜,一拜到底。
徐渭并没回礼,只是道:“愚承蒙徐公援救,方能坐此。”
徐元佐望向徐阶,脑中再次恢复了清明,起身落座。
徐渭杀妻入狱是在嘉靖四十五年,也就是三年前。隆庆二年的时候因为治办母亲的丧事,短暂出狱,旋又被羁押牢中。如果没有徐阶的强势介入,恐怕他只有等到万历改元,大赦天下才能出狱了。
这绝不是徐元佐抬高徐阶,因为徐渭有两个同乡挚友,一位是同列“越中十子”的诸大绶,一位就是眼前的张元忭。
诸大绶是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状元郎,如今为侍讲学士掌翰林院院事,深受天子器重。他一路清流,若非天不假年,必然是阁辅中人。
即便如此,诸大绶也没能救出徐渭。
徐元佐再望向徐阶,感激之中却带着不解。
徐阶在徐元佐看来是政治生物,属于尼采所谓的“超人”,已经超越了凡人的境界。
徐阶断然不会不知道,徐渭是胡宗宪的幕僚,被胡宗宪视为布衣之师。
当时徐渭常常与朋友在市井饮酒,总督府有急事找他不到,便深夜开着大门等待。有人报告胡宗宪,说徐秀才正喝得大醉,放声叫嚷,胡宗宪反而加以称赞。
胡宗宪权重威严,文武将吏参见时都不敢抬头,而徐渭戴着破旧的黑头巾,穿一身白布衣,直闯入门,纵谈天下事,旁若无人。
而胡宗宪被构陷下狱,死于囚中,徐阶虽不能说是主谋,但见死不救肯定是有的,落井下石推波助澜也说不清。
更何况,徐渭还曾为首辅李春芳幕友,顺理成章将这位政坛好好先生气得不清。那位麓石公可是徐阶的政治盟友,目今的元揆。
徐阶肯出手救他,实在是出人意料之外。
徐元佐这回终于见到兵法所谓“善于功者动于九天之上”了。虽然所有人物和关系在他心中都有张谱系,但是中间明显缺了一条主线串联,以至于云山雾罩,完全看不清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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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二章言为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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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三章林大春其人
“石洲是潮州人。”徐阶缓缓道来,就像是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老爷爷。
“听说他小时候三四岁还不会说话,但一开口说话便能成文,又有过目不忘、一目七行的本事,所以乡党以他为神童。”徐阶说着,看了一眼同样是“神童”的徐元佐。
徐元佐暗道羞愧。
徐阶继续道:“石洲是庚戊科赐同进士出身,彼时严分宜正执文柄,凡后进有文名者皆招致门下。为此曾令严世藩和门客前往游说石洲为严嵩司奏记。石洲以疾辞,呵呵。及后,严分宜又派人暗示石洲,说吏部选新进士入中书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