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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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士多有“一目十行”的能力,翻书飞快,面色也渐渐从诙谐而至严肃。不一时功夫,他放下书,传给身边的陈实,道:“前星耀彩,共祝太子以千秋;嵩岳效灵,三呼天子以万岁。这两句立意佳,文辞也不错,正应了今日的景。”
陈实边看边笑道:“莫非厚厚一卷,就这两句文辞尚可?”
郑岳却道:“此中可见元佐用心之细,文辞上无须强求。”
“只是你犯了郑公名讳,若是在场里,必然是不取的!”徐О肟嫘Π肴险娴馈�
郑岳连连道:“不妨事,我不计较这些小节。”
徐元春突然出声道:“犯了老师名讳,该当重罚!且满饮这大盅!”
明人行酒令有一整套玩具,杯子也从大到小不等。这大盅足足有海碗大小,一碗喝下去,不胜酒力的人可能会醉倒当场,每每都是游戏整蛊的**。
徐元佐只是微微一怔,已经明白了徐元春的意思。当即端起大盅,咕嘟咕嘟一口气将碗里清酒倒入腹中,饶是酒精度数不高,喝得猛了却还是有些劲道。
徐元佐一撩衣摆,犹如玉山将崩,恰似金柱欲倾,行云流水一般跪倒在郑岳面前:“学生未尝有幸拜入先生之门,却歆慕久矣。一时糊涂,犯了先生尊讳,还请先生宽宥则个。”
郑岳颇有些迟疑。以徐元佐的资质和读书用心,收入门下做个弟子并非不行。只是此人身份有些尴尬,若是收了,怕被人说是谄媚徐华亭;若是不收,又当场得罪了徐А�
噫!这对兄弟还真是有默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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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一听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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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很清楚记得郑岳去年的表字是“乐峰”,仍有读书人纵情山林的清高气象。如今改字“永翰”,显然是在官场上有所追求。
既然想在官场上混,身为亲民官能够不交好地方豪族么?就算不看徐阶的面子,也得给徐б桓雒孀影。�
果然,郑岳坐正身子,捋了捋衣摆:“今日恰逢其会,便收你入门,可要专心读书,不使我门蒙羞啊。”
“弟子定当牢记恩师教诲!”徐元佐已经有了拜师的经验,动作娴熟,念头通达。虽然何心隐待他不错,名头也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哪里能跟县官恩师相比?当然,圣人无常师,所以圣人弟子多拜几个师父,参学各家精义也是很正常的,更是虚心好学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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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在一旁看得羡慕,心中暗道:人生机遇真是难以预料啊!此子原不过是小贩之子,伙计出身,却认了个好爹,又拜了个好师父!
陈实觉得郑岳是个好师父,乃是因为郑岳以三甲同进士的身份,分到了松江华亭当知县。大明有一千四百余县,华亭这样的江南上县是谁都能来的么?尤其是首辅徐阶住家华亭,吏部肯定得找个妥当人来才行。
徐元佐却觉得这位师父可以庇佑自己三年。再按照大明的升迁惯例,只要这三年平稳度过,下一任就是科道言官,再往后是升御史,放地方就是按察佥事,运气好还能得个分巡道、兵备道之类的肥差。
再往后,这就妥妥地是奔着封疆大吏去了。虽然万历之后非翰林不能入阁,但最后混个部堂大佬却并非不可能之事。
怀里的大腿又多了一条,怎能不让人高兴!
“你这书里教人骂人可不行啊。”陈实借着兴头,将话题再次引回《笔记》上,笑呵呵读道:“‘腰细曰柳腰,身小曰鸡肋’这也罢了。‘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讥人不决,曰鼠首偾事’。这明明是你自家杜撰,也好说是考究古人?”
徐元佐笑答道:“先生冤枉小子了。这是张吴兴的典故。”
在座诸人或是用心科举,或是专精古文,《世说新语》虽是常书,却真没几人读过,一时连张玄张吴兴是谁都想不起来,都静静望着陈实。
陈实给阁老当幕友文主,这书却是读过的。又怕刚才玩笑被人当真,毁了自己的文名,讶异道:“你果然读书驳杂,想试你一试却都不成。”
他怕这样辩白缺乏力道,又对众人背道:“张吴兴年八岁,亏齿。戏之曰:‘君口中何为开狗窦?”张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耳!。’人莫能答。这条你都能记得?”
“先生过目不忘,真是一字不差。”徐元佐随口捧了捧,也证明自己的确记得“一字不差”。
郑岳正牌进士看不惯小举人“猖狂”,笑道:“人莫能答,你能答否?”
徐元佐笑道:“学生就怕答得不雅,令师门蒙羞。”
众人见他年纪小,纷纷起哄,要他答一个出来。
这种聚会,本来就是老人消遣小孩子的,任你有甘罗之才,项橐之能,都只有乖乖被人调戏,否则就是不识逗,以后这些父执辈谁肯提携你?
徐元佐当然不是不识逗之人,笑道:“若是犬辈出入其间,岂不是留下一口狗毛满腹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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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春在后面想笑而不敢大笑,憋得整张脸通红。
众人哄然,倒是对徐元佐的笔记越发感兴趣了。徐元佐早就有所准备,将剩下几册取来,交给诸位先生们指点。
《幼学抄记》,一本红!
第一百章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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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书籍的作者如雷贯耳,却未必有人去读。
有些书籍人人都读,却未必记得作者。
譬如《三字经》、《千字文》,作为童蒙教科书数百年,谁记得他的作者是谁?
可见影响力和声望并不一定成正比。
徐元佐在“借鉴”《幼学琼林》的时候,并不指望它带来名著一般的百年声望,只是为了给部下提供更高效的学习教材。然而这书终究给他带来了时效上的极大声望。
更为难得的是:不止读者用得上。
此书一出,郑岳的收益更大。
牧民官要想有政绩,关键两条:第一,税赋完成度;第二,地方文教成果。
苏松两府作为天下最富庶的地区,税赋之重也是天下之最。而苏松富户又不是傻子,自然之道该如何与地方官周旋,所以这两府的地方官能够完税五成,就是会做官的高手了。能完税七成,足以令上司侧目,封疆大吏指日可待!
据说完税十成能够直接入阁,召唤太祖英灵骑着神龙下凡嘉奖……反正都是神话传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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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地方文教,简单来说就是看任期内培养了几个秀才,几个举人。几个进士。考虑到官员三年一任,举人、进士也是三年一考,所以后两者全看运气。运气好,摘人家的桃子;运气不好,桃子叫继任摘了。
生员要好些。但是名额很死,对于县令而言就是跟其他县抢位置。
松江府只有两县,所以华亭和上海之间也没甚好抢的。
在科举之外,还有“著述”一项。
任内有年轻人写出了影响力巨大的书籍,也是牧民官的政绩。然而大明出书没有审批,但是要出一本大家都挑不出错。而且都佩服的书,却不容易。就连天下名儒写出来的书,也总有人叫板。即便当年徐阶在首辅任上,开讲心学还要被门里门外的人冷嘲热讽一番。
徐元佐却无意间践行了老子的智慧。
不跟你们争高端学术,就玩玩低年级教辅。
你们那些大儒。著书立说还来不及,舍得花时间写这个么?
你们那些进士,吟春悲秋,感伤时势还来不及,看得上如此肤浅的东西么?
又正因为肤浅,里面都是直白地宣扬仁义礼智信,管你理学心学,管你功夫派现成派。谁能挑出错来么?若是在这上头挑错,岂不是跟主流价值观背道而驰么!
而且它的确实用啊!
完全就是少儿百科全书,只要背下来。出门见礼不会丢人,买卖东西不会被坑,宗族聚会能出风头。所有内容都是将俚俗闲话翻译成了文言雅语,简直就是提高逼格速成教材!
郑岳看完了这套《幼学抄记》,仿佛看到了一个乡无白丁,村有斯文的理想世界!
“此子年不过十四。却有这份学力,足堪嘉奖。”衷贞吉看完了《幼学抄记》——当然是郑岳填补修改过的版本。心中所见与衷贞吉相类,已经将此书的存在提高到了文教盛事上。
因此衷贞吉才特意将郑岳叫来。交流心得,道:“虽然童蒙之书,难得是由童蒙写就。而且照老夫看来,此书日后必能与《三百千》一样,流传百年。”
郑岳笑道:“老黄堂所言甚是,下官也是这般所见。日后此书刊印,可令天下皆知我松江人文鼎盛。”说罢,郑岳从靴筒中取出一卷宣纸,展开递了上去:“下官冒昧草拟,请老黄堂指正。”
衷贞吉取来一看,原来是一篇序文,前面只说此地有神童徐氏,元辅宗亲,受教于乡塾,感应于先贤,日积月累,成就《抄记》四卷三十三篇,叙述详尽,可为天下童蒙开笔。
这是泛泛而谈,除了郑进士的文笔极佳之外别无看点。
当然,这点在同样是进士,而且是二甲四十一名的衷贞吉看来并不存在。
接下去一段才是重点。
在这重点段落里,郑岳对衷贞吉主持松江府的工作大为赞叹。
先从下属立场表明有这样一位前辈带着熟悉政务,指导施政,实在是太幸福了。然后又从地方百姓角度,夸赞衷贞吉是何等清廉,何等勤政,青天干吏,名至实归。最后又从朋友角度,“批评”衷知府过于刚硬,审案定狱严明公正,选拔人才不遗余力,唯独对自己太不宽容,日省其身,闻过则喜……
最后点睛一笔:正是有衷知府这样的郡守,才能出徐元佐这样的祥瑞啊!
衷贞吉饶是博览群书,考试成绩远高于郑岳,也不得不佩服郑岳的才情和文笔,就差说一句:小郑啊,等我死了,你帮我写行状吧。
“甚好,只是略繁了些。”衷贞吉羞涩道。
郑岳一本正经上前,就着书案又读了一遍,借了笔,道:“黄堂所言甚是,且待下官删改。”说罢,将前面一段删了五六句,后面一段删了一两句,道:“如此差不多便是一页,将将合用。”
衷贞吉抚须考虑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又道;“这徐家子还是蒙童?”
“尚未开笔,打算二月里观场。”郑岳退回原位:“下官见他字还入目,便收他做了门人,无论是年纪还是避嫌,绝不敢取他的。只等下官离任之后,才许他搏个功名。”
衷贞吉不管郑岳是否正话反说,摇头道:“十四岁能有这样的学力,实属不易,你若是不取他,非但不是保全他名声,反倒是耽误了他。”知府老爷顿了顿又道:“不管他开笔作文如何,放泮肯定是要让他过的。可以报个神童上来,学道那边我自有分说。”
这意思,分明是说府取也肯定过的了。
如果从惯例而言,府县官推荐的童生,大宗师一般不会在院试中黜落,所以徐元佐的生员帽子可以算是戴实了。
然而衷贞吉为何会以为徐元佐只有十四岁?
因为郑岳就是如此说的呀!
郑岳也有这个手段。他让人查了本县的鱼鳞黄册,发现徐家没地没田,户等在下中——濒临破产。
徐元佐出生之后连户口都没报。现在登记在黄册上的只有徐家三口人:徐贺夫妇,外加一女。
于是郑知县跟下面户房打了个招呼,给徐元佐落了户籍,直接写的就是嘉靖三十四年生人。
这可不是十四岁么?而且还是今年才十四岁!
“还有,”衷贞吉突然道,“别提元辅宗亲的事。神童一如灵芝,长在山野才是正货。生在富贵之家,无非芝兰。”
土生土长的神童才是灵芝祥瑞,富贵人家那是浇灌出来的兰草。
郑岳闻弦音而知雅意,连忙删去“元辅宗亲”一句。
府县二位长官又核对了一番,讨论了一下今年童试的关节大略,方才散了。
徐元佐还不知道自己的这套《抄记》已经帮他挣到了大明最基本的功名,只觉得这套书的确对自己很有用,在考虑是印个三十套,还是二十套。
之所以不大张旗鼓多印一点,纯粹是因为这个时代出书简直就是赔钱买卖。
根本没人跟你讲知识产权,看你这书卖得好就大家都印,作者半钱银子稿费都没有!至于你印出来的书,是否会有人买呢?也未必,像这种字数少的书,又与课业有关,好学生都是自己抄啊!
这恐怕也是教辅书卖得比《西游记》便宜的主要原因。
抄四书五经、制艺时文,可以加深印象,更有聪明人抄一遍就背出来了。
有谁乐意去抄《西游记》啊!(未完待续)
一零一章徐爷爷点了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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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我家就一间草棚一条船,您看能否通融一下?实在不行把那口铁锅算上呢?”老实巴交的乡邻坐在徐元佐面前,四十开外年纪,战战兢兢连屁股都不敢坐实,只是挨着边。
被父亲带来见工的少年十六岁,属于没有丝毫主见和性格特点的。人云亦云,耳根子软,当日就是听了舒振邦的挑唆,接连站错队,只能靠抵押家产来求个学徒的位置。
不得不说,徐家今年春节的一跃而起,实在太令乡邻们震撼了。而且夏圩少年的集体发迹也成了朱里神话,令人兴起了效仿之心。
“就算再加上被褥,离五两银子也太远了。”罗振权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那老实头仿佛霜打的叶子,只是道:“求徐家大郎通融。”
徐元佐长叹而起。
在场坐着的人同时跳了起来,仿佛被凳子咬了一般。
“老罗,你说这话太绝情,我不忍心听。”徐元佐皱着眉头,先说罗振权。
罗振权把头一低,看似羞惭,实则偷笑。
“王家叔叔,孩子就放我这里……”徐元佐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你若是不听我话,让我在东家面前难做,可就是连你父亲的颜面都扫尽了!”
“我一定听徐家哥哥的话,您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那少年连忙道。
王家男人总算松了口气,又说了许多好话。这才签了文契,临走还道:“若是他不听话,大郎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就是打死了也不用送回来,只管就地埋了。叫野狗啃了!”
“王家叔叔放心,只要他心思在做事上,我总不至于苛待他。”徐元佐笑道:“你去问问,那帮小子平日嘻嘻哈哈没有正行,我可动过他们一个指头不曾。”
王家男人送儿子过来,又说了那番狠话。自然是之前就问过的。都说在夏圩吃得好穿得好,非但没有打过,就连责骂都没有。只有错得厉害了,方才教训几句,却还给人留三分颜面。是以人人都打心里服了这位元佐哥哥。
像王家这样的,自从徐元佐回到夏圩,已经有七家了。
这些学徒自然没有资格进办公室,而账房、仓库更是不放心他们。所以他们大多都在园子里,或是巡逻或是清扫,只有各部门有事出去,才临时挑两个看得顺眼的跟上。
可别小看这个跟班的杂事,只要能够跟出去。回来就有工作报告可写了。写了工作报告,日后就有机会升伙计,至于那些一直没人点名要的。要么干满三年苦活,要么就只有早早当废物退回去了。
所以学徒班的压力,丝毫不逊于临考的高三学生。
徐元佐肯定是不会让人知道:他才不舍得将这些免费劳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