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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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盛眼泪鼻涕都涌了出来:“爷,您是我亲爷,就饶了小的这次吧!”
“可别,我还指望我孙子考个进士光耀门楣呢。”徐元佐轻轻笑道,转而对身边三人道:“不过我这人就是心软,也不喜欢看人丧命……说起来小弟还是相信和气生财的嘛。”
“您说!您要什么都行!”徐盛连忙叫道。
徐元佐满脸堆笑道:“你这是被逼无奈想脱身,还是真心实意要送我啊?”
“真心!铁铁的真心!”徐盛哭得泪人一般,嘴里哑哑喊着。
“唔,既然是真心,那我且问你,你在徐家几年了啊?”
“小的卖身进徐府已经二十年了。”徐盛连忙答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我听说许多豪门奴仆,对外打着主家的旗号,鱼肉乡里。对内呢,又是偷又是盗,损公肥私,甚至有家财万贯的,可是真的?”
徐盛连连点头,稍一松劲手腕便剧痛无比,腰杆就像是断了一样。
“你存了多少家当啊?”徐元佐笑着问道。
“我有一处私宅,田地三百亩,还有三千两银子。”徐盛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求道:“我愿意全都献给爷,只求放了我吧!”
“这点东西……当爷是要饭的么?”徐元佐嗤之以鼻:“不过看你诚心,倒是可以给你个座。”他朝罗振权点了点头。罗振权起身从角落里抄起一个方凳,打开笼门倒放地上。
显然也是徐元佐的授意。
徐盛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但求生本能很快给了他答案。他用脚将方凳勾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的踩在了朝天竖起的凳脚上。虽然随时都有摔倒的危险,总算人可以蹲下了,腰腿的酸痛大大缓解,简直如同到了极乐世界。
徐元佐见他脸上的满是幸福满足的神情,道:“你掌管着徐家的布行,每年过手的银子何止十万金,你只得三千两?你说我是信还是不信?”
徐盛连忙道:“爷,小爷!这三千两可没多少是布行里的公款。”他怕徐元佐不信,急急解释道:“布行上下有三十多个账房先生,年审月计,我哪里就敢下手?这三千两多半是替人诉讼攒下的好处,只有少半是往来客户的馈赠。”
徐元佐微微点头,以徐家的名望,要干涉地方诉讼也的确只需要徐盛这个级别的下人出面。
“三百亩田地,那里倒有些是人来投献主家,被我瞒下的。”徐盛老实交代道。
“三百亩,每年收益如何?”
“不少……”徐盛刚舒缓过来,又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吐得太多。
徐元佐嘿嘿一笑,上前开了笼门,朝里伸腿一踹,踢在凳脚上。方凳朝外一歪,徐盛当即摔了下来,手腕处的痛楚让他嘶声叫了起来,双腿蹬地,连忙站了起来,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姿势。
徐元佐也不理会他的求饶,转身对仇老九道:“九爷,人在这里,你们可有法子把他家产都弄过来?”
“这个容易,写些欠条就是了。”仇老九对此轻车熟路,答得飞快。
“嗯,那这事就交给九爷了。”徐元佐道:“三百亩地,你们一人一百亩,三千两银子做成四份,每人七百五十两。我的那份先存在安爷的银铺上。”
仇老九脸上有些玩味。
牛大力道:“既然大家都有份,怎能吞了你的田地?”他摇手道:“这不合道理。”
“我从他身上还要些别的好处,恐怕对你们没什么好处,所以田地就不分了。”徐元佐转头对徐盛道:“我想要些布。”
“可以可以。”徐盛从极乐跌入地狱,脑袋一下子就灵清了。他连忙叫道:“我照最低价给你。要多少都可以。”
徐元佐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这事不着急,反正要到明年二月才出货。在此之前嘛,就请徐管事先在园子里住几天。”
徐盛一脸哭相,道:“我若是不回去,琨二爷那边肯定是要起疑心的。”
徐元佐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字的纸,展开读了一遍,内容正是徐盛供人自己,栽赃陷害徐元佐的内容。按照大明律,等同杀人,栽赃陷害则与所害之罪同罚,如此一来徐盛等于两起命案在身,秋后处斩可谓绰绰有余。
“若是没问题就按个手印,签字画押吧。”徐元佐将供纸扔进笼子里。
徐盛只扫了一眼,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昏迷过去。他分明看到,这供状下面密密麻麻的有十几个人的签字、指印,都是人证。
“至于琨二爷那边,不急,过两天我会亲自去的。”徐元佐柔声安抚徐盛道。
徐盛只觉得冰冷入骨,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猪油蒙了心,去惹这么个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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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合作
第七十八章谋主
徐元佐很喜欢大明的掌柜负责制。
东家虽然是所有权人,但是掌柜在经营方面的权限极大,甚至远超后世。因为后世还有对企业高管进行限制,现在却纯粹是依靠个人信任。
在徐家的柴房里,徐元佐顺利地拿到了的隆庆三年布行的销售合同。非但量大,而且价格极优。光是这份合同契书,转手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为了保证这份并不公平的合同有足够的履行能力,徐盛还给徐元佐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表示很满足徐元佐给的回扣。
如果徐盛重获自由之后想反悔抵赖,甚至告官,那么这封信也会让人对他的行径表示不耻。更何况信里详细说明,徐盛在外欠了数千两的赌债,急需银两还债,所以威逼利诱徐元佐做出这等中饱私囊的龌龊事。
加上仇老九和牛大力手中的大把欠条,足以形成一条令人深信不疑的证据链了。
在狗笼的折磨之下,只是一个晚上时间,徐盛就签下了不知凡几的各种文书。
徐元佐第一次感觉到精通大明律的好处,心中琢磨着是否应该花钱雇个松江府有名的讼师。日后自己地位上去了,终究不能操刀各种文书。更何况一个成熟的讼师,与衙门里的各房胥吏也都熟悉,办事牢靠,比后世的律师作用更大。
据徐盛交代,这回他之所以有把握让徐元佐倒霉,非但是信任了仇老九,也是因为早已经将华亭县的胥吏打点妥当。
胥吏这个阶层是真正做事的阶层。如果说官员掌握着实体权力,那么胥吏所掌握的则是程序权力。在官员强势的时候,完全可以忽略程序上的问题,推行自己的治政理念,但绝大部分的情况下,官员都无法冲破程序的桎梏。
尤其是许多北籍官员被分配到了福建、两广等地为官,别说治政理念,就连日常生活都成问题。自宋以来,被胥吏明刀暗箭打趴下的知县不知凡几。
有道是流水的官员铁打的胥吏。
这些地方公务员不管有没有编制,都是家族世袭,父子兄弟因袭不绝。许多关键程序都掌握在他们手里,换人就有可能导致整个官僚系统的瘫痪。更有些胥吏掌握了真正的统计数据,税收杂役都是他说了算。离开他们,官员最重要的考成部分就无法完成。
这就难怪许多士大夫痛批:天下权柄尽操之于胥吏之手。
从投资的角度而言,投资胥吏要比投资官员收益大得多。不过另一方面,投资胥吏的成本更高,风险更大。
官员即便再没有节操,还要名声——否则会被人不耻,导致无法在官场上混下去。
胥吏则什么都不在乎。见利忘义,贪得无厌,这才是他们的写照。
徐元佐知道自己必然要跟胥吏打交道的,不过却没想过会这么快。更没想到开局有些不利,直接就跟刑房的人对上了。
在他原本的设计之中,借着“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如同藤缠树一般,将徐氏在松江的资源借用过来,利益均沾,这才是最优选择。可惜徐盛那个笨蛋竟然将徐家的家丑宣扬出去。如今人家知道徐家兄弟不和,难免多要点好处。
昨晚的参与者都以为捉了个贼,并不知道徐盛的身份,兴奋了许久。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园子里方才彻底安静下来。徐元佐本想回屋睡一会儿,但是架不住身体太年轻,竟然毫无疲倦的感觉,冷水洗了脸,索性就不睡了。
他看了一些市场调查报告,又忍不住开始考虑该走什么门路去联络本县胥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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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诚则是太久没有在松江,恐怕人脉早就断光了。
陆夫子倒是个生员,但是他平日并不包揽诉讼,只在义學里课几个蒙童,想来这方面也是没路子的。
安六爷肯定是有路子的,但通过他去结交胥吏,首先就给自己染了一层黑。这是一柄双刃剑,最好不用。而且无论哪个时代,黑社会终究还是少接触为妙。传说中的“义气”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存在,只看这回仇老九卖徐盛卖得这么干脆就知道了。
“经理,有个仲嘉先生到访。”罗振权睡眼惺忪推门进来,边说边端起书案上的浓茶灌了几口,方显得精神了许多。
徐元佐甚至还不知道仲嘉先生的确实身份,站起身道:“请他去东会客室……算了,我亲自去迎他。”
仲嘉先生应该是徐肀叩娜耍挠心敝髌ⅰH舴侨绱耍袢斩淳拖缘糜行┛梢闪恕�
“我这一路过来,听说园子里昨晚闹贼了?”仲嘉先生与徐元佐倒是不见外,也不寒暄便直接问道,像是对自己的晚辈。
徐元佐有自知之明,行了弟子礼:“先生无需多虑,已经解决妥当了。”
仲嘉与徐元佐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报官了么?”
徐元佐知道仲嘉的确只是道听途说,不明就里,方才安心道:“不敢报官。贼并没有偷去什么,若是引来胥吏可就难说得很了。”
时值冬月,仲嘉手中却仍旧折扇一柄,并不离手。他笑道:“你年纪轻轻,顾虑倒是不少。不过你这谨慎倒有必要,有道是‘官如虎,吏如猫,具体而微舐人膏’。郑令与大公子友善,不会害你,但华亭县里那些胥吏却是难说得很。”
徐元佐轻轻挠头:“就是这么说的,先生可有教我?”
仲嘉垂头走了两步,昂首道:“这事我可以帮你寻一个人,有他出手,县衙里的事多半也就通畅了。”
徐元佐精神一振:“先生受累。不知是何人?该备何等礼数?”
“此人姓李名文明,字华梅,是县尊文主。虽然也是个外来户,但是人情练达,县衙上下都是交口称赞。你有事找他,他自然知道哪些是交给县尊的,哪些是交给下面胥吏的。”仲嘉先生缓缓道:“至于礼数嘛,你得自己与他详谈,看事情难易而定吧。”
“多谢仲嘉先生指点迷津!”徐元佐连忙躬身道谢。
“无妨。”仲嘉先生对于自己只言片语就解决了徐元佐的难题,感到十分有成就感。他打开折扇,在冷风中扑棱一下,旋即掩在胸前,道:“今日此来,是与你交流學问的。”
徐元佐差点吓了一跳:“小子何德何能,怎敢与先生交流學问。”
“教學相长嘛。”仲嘉对徐元佐的反应也颇为满意,说是“教學相长”,自然以“教”的身份开头了:“最近都在读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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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谋主
第七十九章人微言重
人一旦有了工作,再要學习就会缺乏动力。这或多或少是因为把學习作为一种敲门砖,而非真正的兴趣爱好。
徐元佐每天工作之余都会背书,因为他很清楚功名意味着社会阶层。但即便是仗着何心隐传授的秘技,或是自己的金手指,每天四个小时的學习时间对于科举考试而言还是太过短少了。
仲嘉先生姓陈,单名一个实字。从这个普通的名字里,正可以看出他在仕途上没有大的出息。依照他的年纪,如果有望在万历年中个进士,那么无论如何都会在天启朝留下名号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陈实的學问文章差劲,否则他也不会被徐阶、徐Ц缸铀粗亍�
“有道是下场莫论文章,全看天意啊。”陈实探了徐元佐的底,知道今天不可能有什么“教學相长”的机会。即便偃苗助长,也得苗先露头,徐元佐才算是刚播了种,连萌芽都没有呢。
“先生何以如此消极。”徐元佐笑道:“来年春闱,先生定当榜上有名。”
陈实敲了敲折扇:“你不用这般安慰我。我十六岁食廪,十七中式,如今年近不惑,仍旧不得个进士,可见天意。”他苦笑自嘲道:“真没想到,前面两道铁门关闯了过去,最后却是功亏一篑。”
陈实是松江府本地人,十六岁食廪则意味着他小小年纪就已经从三千人中杀出一条血路。这个进度略逊于张居正,但绝对也算是少年有成。至于十七岁成为举人,已经算是碾压全省了。
从科考录取率而言,南直十八州府数万生员只取一百三十五个举人,两京十三省要取三百进士,绝对数字就要好看许多。更何况考举人是跟同样享有优质教育资源的同乡竞技,而考进士则有大把边远举人可以欺凌。所以对于南直、浙江等地的举人而言,连捷高中是常见事。
像陈实这样早早中了举人,却不能中进士的人,实在不多。
又因为早早就成了举人,自然不同于那些老举人那样捡了宝似的心态,府县的教官是死活不愿意去做的。就算是云南、贵州等地的知县,也完全看不入眼,一门心思要考进士,以至于蹉跎至今。
陈实吐了胸中抑郁,又觉得有些失言,道:“若是没有文章,光是天意也没用的。”他记得阁老让他来这儿,乃是为了给徐元佐指点功名之路,道:“你若是有心科场,就不该心存旁骛。要用心将书读透、背熟,然后才有下笔的资粮。”
徐元佐苦笑,道:“如今俗务上只开了个头,待形成了规制,便轻松些了。”
陈实微微摇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定是觉得,既然县尊已经对你青眼有加,县试这关肯定是能过的。可你该知道,他既然是看了徐公子的面子,就不能低低地取你。但名次若是取高了,你在府试时露怯,他又不能向上官交代。这麻烦虽是他的,却是落在你身上啊。”
徐元佐微微皱眉,颇有些被打击的感觉,但又不能否认陈实所言的确是事实。
唉,果然人如其名,太过诚实还让人怎么愉快地聊天啊!
徐元佐道:“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只是我本草芥之民,是如何入得县尊之眼呢?”这不算问题,是人都知道:“因为有大公子抬举啊。”
他又设问道:“大公子为何抬举我呢?是因为看中了我的经营之才,愿意出力推我一把,不使我为布衣拘泥。我若是放下了此间工作,专心读书,那与寻常蒙童又有何区别?换言之,我于大公子又有何价值可言?”
陈实没想到徐元佐竟然会说出这么富含哲理的话来,为之一滞。
“科举之设,能令寒门出贵子,于我这等寒门子弟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徐元佐继续道:“我岂会不想好好读书,改换门庭,光宗耀祖?只是我既然借了徐氏的势,就得明白自己的根本所在。若是失了根本,谁还会借势给我?别说县尊青目,就是先生恐怕也不会与我多言。”
陈实用折扇轻轻敲打手心:“你对这世态倒是洞明,小小年纪,殊为不易!”
“小子也就是胡言乱语,不怕先生笑话罢了。”徐元佐笑道。
陈实摇了摇头:“你这是自知之明。”他说罢,微微叹声:“我现在知道,阁老和夫山公为何都对你如此看重了。你若是能够在功名上出头,未来成就未必不会低于张江陵。”
“先生这话说得,令人尴尬了。”徐元佐自嘲道。
陈实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