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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大明金主-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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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不知道徐阶对于二儿子和小儿子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状态。在他看来颇有些缺乏父爱。从常人情理而言,父亲是不会讨厌儿子的。可现在看起来,徐阶并不打算出手展现一下护犊之情。

“放心吧,义父坐镇宅中,大事是不会有的。”徐元佐道:“何况如今松江群情激愤,官差到底能不能进城都是问题。”

徐诚领着徐元佐在冷寂的园中穿行,很快就来到了一座精舍前。门前站着两个侍女,见了徐元佐深深福身。

徐诚示意徐元佐进去,欲言又止。

徐元佐整了整衣衫,方才踏步而入。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有些疲倦。碰到这种事,任谁都不会轻松。他完全可以推动朝中人脉对高拱的打击报复进行反制,也可以动用士林的力量在舆论上对高拱进行反击,但是他并没有选择对抗。这或许是古老智慧,但是在徐元佐看来却有些太过“智慧”。

如今只是抓了徐阶两个儿子,而在另一个剧本里,徐阶子、侄、孙辈遭到牵连的有十余人,甚至连松江宅第都被“百姓”围攻。不得不迁回浙江老家。相比万历年间的“民抄董宦”,恐怕还要更加激烈些。

徐元佐并不能揣摩徐阶的“智慧”。某些人做出了让人不能理解的事,是因为这些人思维回路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有两种,一种是高明得令常人难以理解。一种是常人对他而言都高明得难以理解。

徐阶的历史地位和社会身份已经证明他属于前者。

既然如此,徐元佐只要知道徐老先生大人神志清晰就够了。至于能否理解,那只是次要的事。更何况徐元佐并没自大到认为自己已经真正了解了大明的社会生态,尤其是自己从未踏足的政治生态圈。

“大父。”徐元佐上前行礼。

徐阶抬了抬手指:“坐。”

徐元佐挨边坐下,道:“京城那边送来消息。春哥前日已经登船了。”

徐阶微微点了点头。

徐元佐又道:“蔡国熙调动的人马并刑部官差还在城外,府县正堂官正勉力安抚百姓,不叫产生民乱。”

徐阶微微闭目:“非我所乐见。”

徐元佐沉默了。

在新科进士们的努力下,在徐元春超水平发挥下,隆庆赦免了徐У淖镌穑窍虏恳榈氖焙颍墓偃跃杉岢忠崛ス偕怼U獾比灰彩恰岸髯陨铣觥钡某9媸侄危媒谢实鄄祷夭恳椋允咎於骱频础2还∏斓壅饣夭恢涝趺聪氲模剂烁蟛康囊饧V簧饷饬诵飙'的罪责,夺了官身,贬为庶民。

至于徐琨徐瑛两兄弟,据说民愤极大,以至于仍旧判了发配边疆。

有了判决,自然要执行。朝廷的官差来到松江之后,却发现事情有些不一样。松江府百姓一致站在了徐家一边,听说是来捉拿徐氏的官差,店铺不肯卖给他们食物,旅舍不肯接纳他们投宿。到了郡城,甚至有上千百姓齐聚城门,静默站立,一不让道二不发声。就是堵着城门不让官差进去。

这些外地官差本来就是“上使”,还有锦衣卫撑腰。蔡国熙就近调动了卫所和巡检司——作为兵备道他也掌握了有限的武力。若是别的地方,百姓被这么一恐吓,恐怕早就鸟雀散了。可是在这里,百姓却不肯散去,摆出一副对抗天兵到底的姿态。

官差没有耐心。动手打人,于是非暴力的对抗变成了暴力对抗。数千百姓用砖头、木棍、农具围攻了官差。官差虽然口里喊着“造反”,但是终究不敢拔刀杀人——他们可不想跟这些刁民同归于尽,何况法不责众,自己真被打死也无处喊冤。

还是郑大令赶到,方才将被围攻的官差们解救出来,如今两方在城外对峙。百姓要官差回报上峰:徐家是被奸人陷害;官差则很无奈:自己只是执行者,就算要上报民情,那也是御史的事。何况这一来一回起码一个半月,退一步就是渎职,进又进不去,只能干耗着。

徐阶打破沉默:“你觉得是否该让他们进城?”

“小子看高新郑其实当不了几天首辅,人去政息乃是常情。张相继任首辅之后,肯定也是要为大父反正的。”徐元佐在这件事上并没有掺入丝毫个人感情。眼下这种情节,让他隐约有种看家斗剧的感觉,而他的家斗层面远高于婆媳纷争或是妻妾争宠。

可以说徐元佐成功的基础就在于他姓徐,是徐氏宗亲,是徐У囊遄樱切旖兹峡傻男旒彝肀病H绻谡馐律贤撇ㄖ剑恍旖字暗乃信Χ蓟峄谟小6桃獾挠希不崛萌司频男旖赘兄酱说匚抟男男椤�

最好的办法就是客观,大气。从大局着眼,保大弃小。相比徐氏在松江的根底基业,两个儿子作为弃子也不算过分。在另一个剧本中,徐阶付出的代价可不止两个儿子充军,还有自我流放呢!

徐阶轻叹一口气:“这个先例其实不好。”

徐元佐转了转,明白徐阶的意思:以民抗官,也可以视作以下犯上,是正统卫道士所不能接受的变乱。

“然则也是民智开化,人心所向。”徐元佐道。

徐阶没有表示反对,一双浊目仿佛洞穿了时空的界限,缓缓道:“天地翻覆啊。”

三九七章市民崛起

在权力的游戏中,皇权一直高高在上。±頂點小說,在徐阶所知的历史中,能够与皇权分庭伉礼的,有卿大夫士人——虽然那时候还没有皇帝,还是称天子;有外戚;有宰相;有宦官;有世家;有高门;有太学生;有官僚;有士林……然而草民从来没有资格站在皇权的对立面。

草民一旦站到了皇权的对面,结局只有一个“你死我活”。要么是改朝换代,成为新的皇权;要么是以不赦重罪被凌迟枭首,死无葬身之地。

政治这个妥协游戏,从来不带草民玩。

松江城外发生的对峙,却是一个秦汉以来都不曾有过的现象。草民站出来对抗朝廷——皇帝的朝廷,这正是一种对皇权的反抗。没有士林的呼吁,没有官僚的推动,没有重赏之下的勇夫,他们甚至是自己带着干粮来保护徐家。这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在推动?

这是一股陌生的潜流。

徐阶盯着徐元佐,问道:“你不怕来一场官逼民反?”

徐元佐还没看到徐阶的深度,道:“逼不反的。这些百姓肯站出来,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徐家的恩惠,而不是因为朝廷逼得太紧。打两个官差还可以,但是郑师以命官之身还能控制场面,可见百姓并无反心。”

“你觉得能有什么结果?”徐阶道。

徐元佐觉得头皮发麻。他真想再重申一遍,这些人不是他出钱雇的。甚至不是他煽动的!只要对徐家家事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他与徐琨徐瑛远谈不上和睦,怎么可能为了那两个米虫冒这个风险?他只想让徐琨徐瑛乖乖去山陕边疆受教育,自己耳边也能清静些。

只是这回之所以会闹出这种**,关键是有谣传说官差抓了人之后。还要查封徐家的产业。

现在徐家在华亭的产业可不是几家店铺,谁都想知道这所谓的查封是否会牵扯到仁寿堂,乃至刚刚冒出风头的云间集团。徐阶可以大智若愚地躲在天马山,刚刚加入云间集团的其他松江势家可不愿意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

云间集团一旦受损,上游的供应商,下游的经销商。全都会因此利益受损。如果是在北方,即便得罪一省的商贾都没关系,但是江南城镇化远高于北方,城镇人口中经商的比例又是最高,此传言一经传播,整个松江府都沸腾起来。根本不需要势家们用力煽动,只须说一句:徐家若是倒了,你们的布恐怕就没人收了;借贷的银钱倒是不用还了,可也没人再借给你们了。

这些还都是周边外围的力量。真正的核心力量却是云间集团的雇员。这些雇员拿着外间不可能拿到的高薪,每年都有令人咋舌的年终奖,日子过得比秀才相公都要好,成为全家人的支柱……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来砸他饭碗么?

云间集团正式员工如今七百六十三人,在松江府的有六百三十七人。下属各单位学徒总人数达到了一千五百余人,主要是集中在劳动密集型企业,比如窑厂。同样是以窑厂为主,还有更大数量的日雇短工。这些人连学徒都算不上,但也是指着云间徐家吃饭的。这些人基本分不清公司、股东、董事之类的名头。他们还是传统地认“氏族”。徐家是云间的大股东,在他们看来,云间集团就是徐家的。

这些人和他们的家人,就是保卫云间集团的核心力量。他们不如护院队那样能打能杀,但是为徐家就是为自己这个概念可谓深入骨髓。

对于这些人而言,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煽动。只要各单位作出一定的保护措施,立刻就会触动他们的神经——好企业总是有各种办法叫员工和企业的命运相连,息息相关。尤其是在资本主义萌芽化的江南,这些人可是打算世世代代给徐家打工的。

徐元佐在徐阶的逼问下,有些头痛。这个意外是他无从下定论的。可能是“民抄董宦”那样。最终不了了之;也有可能如同“五人墓碑记”那样,推五个替罪羊出来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朝廷肯定不愿意看到税田动荡,百姓也只是一时义愤。”徐元佐顿了顿,道:“其实我若是蔡国熙,只需要公开说:只追究府库案,决不影响松江府的开市贸易,不牵连别家,这股义愤很快就会平息下去的。”

徐阶叹了口气,道:“跟笨人打交道就是太累。”

徐元佐哑然失笑。

蔡国熙可不就是太笨么?如果说他之前没有意识到会发生这种事,那么发生之后也该知道了。可这都几天了,竟然一点应对措施都没有,反倒加强压力,这不是逼着把事态高大?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隐忍翻案,这是徐家的最大期待,而前两者也是蔡国熙的最优策略——他的收益比徐家更大。可是他却选择了最愚蠢的策略:闹得天下皆知。

“不管怎么说,你们赢了。”徐阶幽幽道。

徐元佐一愣,这回真是完全脱线了。

“我们?”他不解道。

徐阶提了提嘴角:“这岂不是你们泰州一脉最所乐见的么?”

徐元佐这才意识道徐阶的思维之广,跳跃之大,也不免感叹自己实在没把“敲门砖”放在心上。他自己也忍不住“广、大”了一下,想到了未来张居正当国之后捕杀何心隐,激起民变的事。加上更遥远一些的民抄董宦、苏州抗税事件……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号角啊!

作为一个合格的文科生,徐元佐小心翼翼提炼升华道:“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日子,恐怕会变成天子与生民共治天下。”

“你真觉得世人能与士大夫相庭伉礼?”徐阶隐隐带着意气。

“当年门阀世家也不相信:科举出身的寒家子弟能参与国策。至于这股潮流是天下大势,还是小小逆流,孙儿不敢妄言。不过自今往后三十年,工商市民已然在士林外如山之起,势不可挡了。”徐元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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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八战争号角

“刁民!乱贼!”

蔡国熙狠狠甩着袖子,整个人都觉得不顺气。他刚刚得知南直巡按御史已经亲往松江去了。其结果肯定不用多说,府县官是亲民官,只要能镇住场子不叫那些暴民竖起反旗,就算是大功一件。锦衣、刑部奉命行事,也绝对谈不上过错。这么一桩大事,谁来承担责任?蔡国熙想来想去,好像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了。

早知如此,何必掺合进去?蔡国熙心中颇为郁闷。上回的妄议朝政案还没有彻底了结呢,今遭又摊上了这么桩倒霉事,还让不让人好好做官了!事到如今,只能看高相能否在朝堂上保住他了——万幸高相还手握吏部!

长随看着蔡国熙怒气渐渐平复下来,这才胆战心惊上前道:“老爷,翁笾翁少山求见。”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捏着衣袖里的银锭,若不是如此提醒自己,还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老爷的眉头。

“不见不见不见!”蔡国熙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抬起一脚便踹了上去,怒道:“该死的狗才!收了人家多少门包,竟要我见他!”他把讽议朝政案的主谋归在翁氏身上,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那长随挨了一脚,滚到一旁又跪着,壮起胆子道:“老爷,翁少山此时求见,无非为了将功赎罪。老爷只需要拨冗见一面,放手叫他去做,总不至于比眼下更糟了。”

蔡国熙冷笑一声:“本官做事,倒要你来教了!”

那长随吓得跪在地上,连道不敢。

蔡国熙虽然讨厌翁少山,但是也不能否认长随说得有道理。他也是做过苏州知府的人,知道官员虽然风头无二,更多时候却是无力得很。翁少山那样的地头蛇,往往能有更好更直接的办法做一些官员无法做到的事。城狐社鼠,也是自有用处的。

“去跟他说,与其现在来见我,不如事定之后再说。”蔡国熙缓缓道。

长随不敢多问。连忙倒退而出。

翁笾翁少山坐在轮椅上,得到这个答复之后颇有些失望。作为一个商人,他知道该如何获取最大的利益,眼下人家摆明了要把自己当驴使唤。还得驴子自己备足粮草。如何让他能够舒心?不过翁少山还指望跟蔡国熙修复关系,好歹人家也是一省兵备了,眼下谈不上位高权重,日后却有很大可能位高权重。

尤其是翁笾身后少一个徐阶那样的大佬,又不甘愿给势家当白手套。这种高官资源对他来说实在是丢一个少一个。

更何况,他还需要蔡国熙帮他周旋妄议朝政案。此案以来,翁弘农这位翁家嫡长子还在牢里关着。虽然翁家买通了胥吏狱卒上下人等,让翁弘农在狱中也过得颇为舒适,甚至还白胖了一些,但是作为翁家的继承人一直被关在牢里总不是个事,颜面上都过不去啊!

翁笾失望而归,满腔的“良方”无从得售,只好退而求其次,指望事态平息之后再去表功。同去的翁家子侄固然心塞。但是对于蔡国熙也毫无办法,只能愤愤在背后骂上两句出气,十分没出息的模样。

翁家的办法很简单:以暴易暴,以民镇民。

“徐家既然能邀买松江民心对抗朝廷,咱们自然也可以邀买刁民喇虎,打行青手。这些人对那些工商刁民,岂不正是一物降一物?”翁少山身体恢复不错,对自己的这条计谋颇为得意:“尤其这些人都是松江人,本乡本土,外人能说什么?反倒可以说他们是‘义民’。正是不堪徐家鱼肉乡里才起身抗击的。”

翁笾若不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又岂能如此决绝?自从他中风以来,自觉黄土都堆到了脖子上,若是承继了自己一身念想的大儿子出事。百万家财又留给谁呢?还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翁笾是为了搏出一线生机,徐元佐也不是稳坐钓鱼台。

徐阶受到打击,还可以退往浙江,不失江南士林领袖。而他怎么办呢?难道跟去浙江韬光养晦读二十年书考进士去?徐元佐反身自观,虽然读书时候成绩不错。但是进入社会之后再叫他沉下心性去读书,也是难度颇高。更何况这边考试要读的书都很不“友善”。尤其看着自己苦心孤诣打造出来的帝国刚刚成型,岂能甘心别人挖它墙角?

所以说这场战争里谁都可以投降,就连徐家都可以,唯独他徐元佐不可以!

翁笾在松江收买打行青手、喇虎流氓的事,第一时间触动了安六爷的耳目。安六爷是什么人?那是打行的头领啊!他跟徐元佐一起干掉了黑举人,两人算是一起分过赃的铁党。他一方面派人与翁家谈买卖,一边亲自去华亭与徐元佐商议对策。

在安六爷看来,徐元佐与安六爷见过的所有读书人、士林子弟都不同。他没有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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