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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大明金主-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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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徐氏以徐德成为高祖。徐德成有子徐贤,徐贤有四子:仁、义、礼、智。

其中徐仁、徐智死而无后,这两房便算是绝了。

剩下的两房,徐礼入赘郡城黄氏,徐义返家奉迁泗泾。所以徐家从第三代起就分居两处,一为徐义的泗泾徐氏,一为徐礼的府城徐氏。

徐礼就是徐阶的祖父,生四子,长子徐黼,次子徐黻,三子徐冕,四子徐旒。徐黼又生四子,便是徐隆、徐阶、徐陈、徐陟。

华夏最重视的就是“慎终追远”,稍有家底的人家都有家祠。在大明治下,要想参加科举就要上叙父、祖、曾祖三代,徐贤是徐阶的曾祖父,自然也在其中,不可能不知道。

如此算下来,徐阶与徐元佐的祖父徐安是从堂兄弟,按照六世而亲属竭,到这一代还算是亲属呢。

徐阶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泗泾徐氏一脉,年仅十五,的确可观。”

徐琨听到徐元佐的名号,心中火气又被挑了起来,冷声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人,仗着姓徐就乱攀亲戚。”

徐家并非簪缨世家,并没有家谱。

实际上在徐贤死得早,比其父德成公早死十三年。四子迁徙在外,正是因为家贫,而徐礼不得不入赘黄家,更可见一斑。徐黼虽然为官,却不是进士,最终不过是个八品县丞,亲兄弟之间都未有什么往来,哪里顾得上泗泾那一脉堂兄弟?

至于徐义那一房更是连个八品小官都没有出过,世代务农,直到徐安这第三代身上才算积攒下了些许家业。这其中更有不少子弟流散田埂,断了联系。要想察明谱系来历,非得耗费巨大人力物力不可。

自从徐阶宰执天下之后,松江徐氏想与他攀亲的不知凡几。甚至还有许多根本不是姓徐的人都要冒充徐氏,所以徐琨说有人攀附,看起来倒也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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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不愿听两个儿子争斗,道:“此子拜师何人?”

“他不过就是个伙计。”徐琨见父亲对徐元佐上心,越发不悦道:“是才收在柜上的,归徐诚管。看样子便不是个机灵人。前日还打碎了御赐的道祖出关葫芦瓶,早该逐了出去。”

徐阶对一个瓶子却不挂心。他在中枢多年,拿到的赏赐早就记不清了。只是奇怪道:“伙计怎么会打碎家里的东西?”

徐琨反倒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内外不相通,否则家风可疑。

刁难徐诚是徐琨背后下的黑手,如何解释让人管园子却连个奴婢都不拨发?又如何解释将园子也算作产业,安了个空空如也的“掌柜”头衔就算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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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微微点头:“虽然有些不分内外,却也是个法子。如今国家事多,我虽在家,也实在见不得奢靡铺张。”几个老者纷纷赞叹,说阁老光风霁月胸襟洒脱。

徐阶等人恭维完了,心中又过了一遍那副联句,随口道:“既然就在园中,可叫来一视资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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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诚虽然被人排挤在外,但以他的资格要守在花厅之外也没人能拦住。就算是徐府如今的大管家徐庆,也只能暗中下手,表面上还得客客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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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庆已经听说了徐元佐的事迹,暗中觉得那小子实在是个祸胎。既然敢跟徐盛对着干,肯定是有徐诚撑腰,这种时候焉能让徐诚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等小事,唤个腿脚快的去便是,咱们还是吃酒。”徐庆拉住徐诚。

徐诚眼看有个机灵小厮跑了出去,一甩袖子,道:“老爷的吩咐,还是我去稳妥些。”说罢也不管徐庆脸上难看,径直追那小厮去了。

徐元佐此时正在冬园中与几位乡绅敲定文契,就是定金都收了好几十两,正可谓得意,突然闯进一个小厮,高声道:“徐元佐可在?有事叫你去秋园小花厅。”

这小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高呼其名,无非就是要踩一踩徐元佐的脸面,好叫众人知道此人地位之低,尚不如一个小厮。

徐元佐心中剔透,见当即就有大户放慢了手脚,显然是对他的身份存疑。

这等文契、印信,若是管事拿出来自然无疑,但由一个小厮相类的人签署,却大有可疑之处。

不会是诈骗吧!

徐元佐挺直腰杆:“是谁叫我过去?你又是谁?”

那小厮正要发作,突然脑后风起,只听啪地一声,却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

此人正是追来的徐诚。

“元佐,老爷在花厅待客,唤你过去说话。”徐诚面带笑意:“你此间有事也得放放了。”

此言一出,整个冬园都像是殷雷过境。短暂的窒息之后,众人纷纷道:“世兄,既然是阁老有召,我等岂敢耽你?速速去吧。”

徐元佐对徐诚颇为感念,先行道谢,又对众人团团作揖:“请诸位稍候,小子听了阁老教诲再来。”

“速去速去,阁老的事终究不能耽搁。”众人热情洋溢,恨不得亲自送徐元佐到徐阁老面前。

徐元佐跟着徐诚往秋园去,低声问道:“掌柜,不知有何事传唤?”

徐诚道:“我也不知里面说了什么,不过是大爷亲自出来叫你。”

徐元佐恍然大悟,心中暗道:徐е站渴钦业交岚涯歉绷淠贸隼戳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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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折磨

带着后世的知识穿越前朝,许多人都面临着“知识产权”的问题。

有时候是无意地侵犯,比如一时应景带出了某句经典诗文。

有时候是有心的剽窃……虽然有道德洁癖者是此为卑鄙下流,但是在没有任何风险被揭穿的情况下,剽窃又能带来极大的收益,能有多少人拍着胸脯发誓说绝不剽窃?

退一万步说,他们敢不敢先发誓:从小到大的测验考试没有偷瞄过同桌的卷子?

徐元佐能在职场青云直上,最终能在商场上占据一席之地,肯定不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迂腐小儒。所以早在他衡量自身水平,规划人生道路的时候,就将剽窃诗文创意都参考进去了。

世人只以为百十字的文章诗歌抄起来简单,然而只有懂家才知道一句“人间正道是沧桑”之下藏了多少沧桑。

徐元佐正是深谙此道,所以迟迟没有抄袭的机会。这回从徐率郑逗炻ッ巍返拿渌Τ隼矗彩谴媪艘环纸男摇V灰芄淮胄旖锥校陀谢嵋环沙逄臁>退阈飙'没拿出来,或是拿出来没有受到重视,反正自己也没甚损失。

看来天意眷顾,徐Х堑昧顺隼矗颐挥刑澳停约毫艘桓錾咸ń椎幕帷�

徐元佐一边整理思路,一边随着徐诚进了花厅。一进花厅他便觉察到不友善的目光,正是徐府的管家徐庆。想想自己冒着重重阻拦投入徐Щ潮В桓霾恢笫值娜耍拐媸切枰笥缕。�

一进花厅,徐元佐就认出了半卧半坐的徐阶徐阁老,麻利地给他行礼。

徐阶只一眼看去,便嫌徐元佐“油大”,挥手让他坐了,道:“你只是个伙计,可读过书么?”

徐元佐心中暗道:哥哥我两个硕士学位在身,你问我读过书么?

“回老爷的话,小的识得几个字。”徐元佐谦逊道。

徐阶坐直了身体,问道:“你识得几个字?”

徐元佐偷看徐В飙'面露微笑,更知道这是徐阁老的考校。若说堂堂阁老轻辱一个十五岁的伙计,就算乡中老妪都会笑掉大牙。

“两个字。”徐元佐垂着头。

徐阶显然已经猜到了答案,面露微笑,像是逗孙子似地堵死了徐元佐的后路:“那你若只认识‘良知’两字,便出去吧。”

徐元佐心中一惊:徐阶果然是老当益壮,脑袋转得比年轻人还快!这种包袱根本没法在这老人精面前抖啊!

“良知两字,小的其实不知。”徐元佐昂首道。

徐阶是心学领袖,徐元佐的联句能做敲门砖也是因为隐喻心学。阳明心学的核心就是“致良知”,所以徐阶可以轻而易举猜出徐元佐要抖的包袱。

然而徐元佐当场否认,却让他有些意外。

徐元佐道:“小的只认识……”

“若是知行二字,也请出去。”徐阶笑意更重,堵死了第二条路。

知行合一,阳明心学的总纲。

徐元佐吞了口口水,暗道:这老头子是非要逼出我的本来学问啊。

“心、理二字也不用说了。”徐б哺糯杖ぃ幼判旖椎幕安缧Φ馈�

徐元佐微微点头,憨笑道:“老爷少爷都高估小的了,这些字小的一概不知。”

众人见徐元佐年少憨然,纷纷笑道:“你也别木着了,快些说罢,否则一套《说文解字》都被禁掉了。”

徐阶也是大笑,想想十五岁的少年能懂多少?也不再逼问。

“小的只认识‘折磨’二字。”徐元佐道。

徐阶睁开双眼,眼白虽然早已混浊,却仍旧透着精光。

“人非圣贤,不能生而知之。既然不知,必要从学。小子以为,文章句读不过小学,申明经义方是大学。小学可以寻师访友,大学之道却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师不能传,父不能授,唯有从折磨入手,苦我心志,劳我体肤,折去虚荣,磨掉恶念,方能一见。”徐元佐朗声道。

徐阶面露郑重之色:“你老师是谁?”

“朱里陆夫子。”徐元佐答道。

徐阶转顾四周,有宿老出声问道:“他又是从何人教?”

时人极重道统,师徒授受,传承有序。若是能够对得上名号,徐元佐也就算是自己人了。

徐元佐虽然对心学传承颇为了解,但冒认道统比冒充别人儿子更不靠谱,只能摇头道:“好叫老爷得知:陆夫子只是教授小子识文断字,阳明公之学并非从他处学来。”

“那是从何处学的?”那宿老又问。

“并无人教。”徐元佐道:“闲散处听得几个字眼,有缘时翻过些许篇章。”

徐阶道:“见文而臆断其旨,可为学乎?”

“见一文,生一义,证一知。得一知,便得一行。”徐元佐应声对道:“虽不得大悟,积少可致良知。”

徐阶听他能够阐明“知行不二”之旨,放下盘着的双腿,踩在鞋里,道:“你怎知所见所得乃是良知,所折所磨可致良知?”

“我以无善无恶之心眼阅世,万象不出我心,万物并无善恶。而心念动时,善恶即分,趋善灭恶,如此而已。”徐元佐不假思索,应声答道。

“何为善恶?”又一老者问道。

“天理即善。从善入道,违善入恶,二者一体两面,不可须臾分离。”徐元佐在这个问题上不敢节省字眼,否则被人误会“天理”“人欲”两分,立刻就堕入朱子邪道去了。

“如何知道是行善是入恶?”这次发问的换了一人,头发花白,口音也有些怪异。

徐元佐一顿,意识到前方陷阱,道:“人之初,性本善。凡诸善者,必有感于心。心中有感,则为善,是故可知善恶。”

“为何不法圣贤,不以三纲五常、功德言教为善?”这花白头发的老者继续问道。

徐元佐暗中奇怪,这里面的人都是徐阶的朋友,地位之高远非自己一个伙计能够得罪的。为何这人竟然撇下身段,两次设下陷阱诱他。他细细看这发问之人,只见他布衣粗服,满脸沟壑,但是精神抖擞,目泛精光,应该是在场诸君中最为年轻力壮的了。

“若是有感于我心者,即便是贩夫走卒的话,也是善的,何况是圣贤之言?”徐元佐道。

“那若是无感于心,即便孔圣人的话你也不听咯?”那人道。

徐元佐觉得有些偏了,望向徐阶,却见徐阶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照我的本心来说……”徐元佐吸了口气:“若是不能感于心,无论是孔圣还是父母,都算不得善。”

那人笑道:“你要说便说,为何还要吞吞吐吐戴顶帽子!”

“因为我怕坠入泰州旁门。”徐元佐垂下头:“此是小子心病。”

那人一噎,双目圆瞪:“你知道老夫?”

“并不知道。”徐元佐顿了顿,又道:“不过先生两次诱我,恐怕就是想听听非孔非圣之言,与传闻中泰州之学颇似。”

那人面色如常,声闷如雷,道:“心斋公乃是阳明公座下弟子,你哪里来的底气敢说他是旁门!”

“先生连孔子都敢非议,为何听不得人非议心斋公?”徐元佐反问一句。

那人面不改色,望向徐阶,摇头道:“是我传人。”

徐元佐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我何心隐的传人啊。”那人又大声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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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站队

徐元佐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何心隐。

对他而言,何心隐非但是一位非主流大儒,更是一个传奇。他早在资本主义尚未长成的时代,就开始试行空想社会主义,希望建立一个由贤人领导的三代社会。徐元佐甚至能瞬间为何心隐开列一张对西方世界宣传的名片: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创立理想国的哲人。

虽然何心隐的理想国并没有坚持太久。

这位本名梁汝元的传奇举人,此刻活生生地坐在徐元佐面前,朴素得就像是个老农。他虽然学生门徒遍及天下,但真正的传人却十分罕有。从历史文牍而言,泰州学派的接力棒将由李贽接过手,而何心隐这一脉却沉寂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泰州学派太过于激进,对成长不利啊!

徐元佐悄悄望向徐阶,这才是他的最优选择。

徐阶也审视着徐元佐,旋即将混浊的目光投向何心隐,缓缓吐出两字:“未必。”

何心隐笑道:“不信你来问他。”

徐阶转向徐元佐:“折磨之说看似新鲜,无非慎独,是耶?否耶?”

徐元佐心中暗道:老爷子您如此挖坑下套,真当我年少可欺么?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王阳明逝世之后的王学分派。

若以弟子受学的地域分,共有七派,曰:江右、南中、闽粤、北方(洛阳)、楚中、浙中、泰州。

就哲学方法论来分,则有五派,即:

以王畿浙中派为代表的“良知现成”派;以王艮泰州学派为代表的“良知日用”派;以聂豹、罗洪先为代表的“良知归寂”派;以邹守益为代表的“良知主敬”派;以钱德洪、欧阳德为代表的“良知修正”派。

前二者因为都坚信“良知”是先天现成的,所以名为现成派。后三者都不同意良知自现,而相信修行功夫才能致于良知,故而是工夫派。

如果用禅宗典故比喻,王畿和王艮都是走的慧能一路,顿悟入道。而归寂、主敬、修正三派,都是走的行持不忘,渐悟入道的路子。当然,心学即便被人多重解读,终究是儒教一脉,辟老辟佛是每个名教弟子都应尽的义务。

徐阶受教于聂豹,聂豹在江西求教于王阳明,后来书信往来,在阳明公死后拜入王门,是最正宗的王门江右学派,也是世人所谓的“王门正宗”。从道统看,徐阶肯定是江右王门,无论他晚年仍旧相信归寂之说,或是走上了修正之路,都属于工夫派,绝不会站在现成派一边。

慎独之说却是横跨两派。

江左浙中派王畿认为谨独(慎独)本身即是良知。不用求学,不用思虑,只需要“正心”即可为先天之学。他也是由此补完了现成派的方法论,但因为与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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