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一六二九-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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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熊文灿新官上任之后,人家都是送礼拜访去讨好他,但熊某人所作的第一件事情却是首先派了个使者携带重礼到海南岛上来与短毛拉关系。使者不是别人,正是王璞的老朋友,原总督王尊德的心腹幕僚陈耀陈元朗——王尊德死后他的幕僚班子随即散伙,熊文灿跟他素来不对付,自己手里又有一批亲信老班底,当然也不肯接纳那些前总督的旧人。只有陈耀是个例外,他通过王璞跟短毛建立起的亲近关系是熊文灿无论如何也要抓住的,于是熊大人亲自上门拜访,客客气气表演了一场求才若渴的剧目之后……陈耀便作为广州这边专门与短毛联系的负责人,继续吃起公家饭来。
通过陈耀之口,熊文灿向这边表达了相当的善意,这老家伙肯定是打听过了钱谦益的谈判内容,于是新任两广总督还没等朝廷回文就直接承诺:允许短毛在两广地区自由经商,自由出入,甚至还暗示可以不收税,只求别闹事就行。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特别福利,那就是熊文灿为了表示信重,特地允许陈耀查阅京城往来的文书邸报,凡是朝廷中有关短毛的讯息,都可以第一时间传达给对方知道。这样一来参谋组就可以获得真正的官方信息,而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能通过民间渠道搜集了。
只不过,对于大明帝国的两广地区来说,北京城实在是一个过于遥远的地方。虽然熊文灿允许陈耀向琼州这边传送邸报信息,但邸报从京城送到广州本身就需要很长时间,在本地能知道朝中一两个月以前的动向已经是非常快了。
本来从广州到海南岛还要一段时间——在这个连长江都能被称为是天堑的年代,一条海峡往往就是文明和野蛮的分界线。不过陈耀每次只需要把抄送文件往那家“程氏米行”一送,有急事的话甚至当天就能得到来自海南岛上对方的回音,这种神速不要说陈耀和熊文灿等人,就连琼州这边的王璞都极其羡慕。
“在你们的诸多奇术中,恐怕要数这种千里传讯之法最为神妙,若是只能从你们这里得到一样奇术的话,我定要建议朝廷务必取得此法,比什么火铳铁船还要重要的多!”
对于海南岛上为穿越众工作的本地人,无线电收发报机的存在已经不再是秘密。因为琼海贸易公司开始把这种技术应用于商业信息的传递,除了公司本身的分支机构外,许氏莫氏等合作商户也可以用无线电向他们在大陆广州地区的分店传达指令,虽然价格超级贵:一个字符甚至一个标点符号就要一块银元,也就是五钱白银,但商家们依然趋之若鹜。
而王璞也因此得以参观过一回电报房,但他即使亲眼看到那些电报机滴滴答答工作的场面,也无法理解这些古里古怪的东西为何能获取来自千里之外的讯息。当然不理解原理并不妨碍他使用,很快,王介山也开始习惯于用言简意赅的“电报体”同陈耀直接联系,而不怎么长篇大论的写信了——文言文在这方面有着天然优势。
自从海南岛和广州正式开通电报联络以后,信息只要到了广州就相当于到了琼州,熊文灿又是个很重视朝廷动向的人,他在京城里专门安排了一批人手帮他打探最新的消息,若有涉及到南方地区的紧要内容就利用快马,信鸽等手段快速传回,比朝廷的邸报还要快些。
这样综合下来,北京城所发生的事情,传到广州这边,大约会延迟个五六十天的样子,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当然是很落后的,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非常迅速了。
到六月份的时候,参谋组终于获得了钱谦益在北京城的“最新动向”——四月间的消息:
“……据说老钱混得不错,一篇奏报送上去引得‘龙颜大悦’,皇帝当面夸他为‘朕之肱股,社稷之能臣。’直接给恢复了礼部侍郎的官位,下面可能还会再升。”
“崇祯这孩子行事冲动,他的表扬夸赞都做不得数的。当年袁崇焕平台召见,也是给足面子,到最后还不是说剐就剐了。”
“呃……那下面这条消息咋样:由于钱谦益提出了由琼州髡人出兵解决山东叛乱的新构想,前段时间阵脚大乱的东林党开始稳定下来——他们保住了孙元化的命,据说这个倒霉蛋会被判处流放,而不是历史上原来的斩首结局了。”
“……这到有点意思了,不过我们的那些条件这么轻易就能被通过?虽说老钱在文字上尽量作了遮掩,但我们的那些要求对于大明帝国恐怕还是很难接受吧?”
“确实有很大的反对声浪,不过当前那些文官的主要注意力并不在咱们身上——首辅周延儒和次辅温体仁不知为何忽然开始互相攻讦,由于周延儒更得皇帝信任,而且东林党又站在他那一边,舆论普遍认为这场争斗会以温体仁罢官滚蛋而结束——恐怕要等到这场纷争平息之后,他们才会把注意力放到其它方面。而即使到那时候,比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南岛,山东问题肯定又更加显得紧要。”
“不错,根据李老爷子的提醒,钱谦益已经把解决山东叛乱和招安我们这两件事给扯到了一起。并且整个大明朝廷也都认为这是一条非常高妙的驱虎吞狼之策——只要能让两股叛贼自相残杀,朝廷作出一点小小承诺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么说,咱们这边很快就要出兵了?”
“应该很快……”
第三百四十五章 钱谦益的策略(一)
除了军国大事外,陈耀那边还给岛上发来了一些小道新闻,不太多,但都是和他们短毛有关的,准确说,是和茱莉让钱谦益带往京城的那些“礼物”有关。另外参谋组也终于接通了自己的信息渠道——以阿德的脾气秉性,钱谦益带往北京的那个团队里不可能不安插上几个耳目。虽然为了保密起见,他们的通讯方式比较复杂,传讯回来比朝廷邸报还慢了一步,但总算是联系上了。这样穿越众们就能得到更加详尽的情报。
据说北京城里前段时间掀起了一股“西洋货热”,其实都是这边的物品,但钱谦益他们为了避嫌,对外宣传都说是在广州收集的西洋舶来品,带给京师同僚们玩玩的新鲜小玩意儿。当然收到了礼物的自己人肯定知道真相,但彼此心照不宣,大家异口同声都说那些是西洋货,只字不提和短毛的关系。
香皂,香水,以及附带有小块玻璃镜的精美随身化妆盒……这是最抢手的东西。一段时间内,在京师最顶级的贵妇人交际圈内,若是谁在茶余饭后,大家集体补妆,旁人都让使女举着一个又大又沉的青铜镜时,却能随手拿出一个小银盒子打开,对着盒子翻盖里的玻璃镜画画眉毛,或是拿出一支口红在嘴唇上轻轻描两圈……那绝对是引领时尚的潮流先锋!若是身上还能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淡淡香气,旁人问起时只轻描淡写的挥挥素手:“沐浴时用了点子西洋香露,不值当什么的。”——收获的羡慕嫉妒眼神足够她受用上十天半月了。
说起来当初钱谦益他们那个团队里没有女眷,茱莉还担心这些女人用品不太容易流传开去。没想到人家老钱根本是胸有成竹,前面走海路那叫无可奈何,一旦在天津港登陆,马上找到当地最大的青楼,去探访最有名气的花魁。
虽说年纪稍微大了点,但人家的声望才情可摆在那儿呢,且不说相貌或是谈吐阅历上的优势,光是随便几曲小令抛出去,就足以让任何一个青楼佳人身价倍增。更不用说这位老才子一路上居然出手阔绰,除了比平常更加丰厚的金银财物打赏以外,还额外有那种只要身为女子就绝对无法抵御其诱惑的亮晶晶,香喷喷新鲜“西洋货”赠送。
从天津到北京,这一路上老钱可是风流快活玩大发了——短毛这边给他提供了大量用来摆谱哄人的小道具,而郑家则提供了最充足最雄厚的资金支持。郑芝凤郑彩等人初次进北京,又有幸跟着钱大才子这等读书人的偶像一起行动,一路上自是心甘情愿做凯子,争先恐后抢着掏钱,手慢没掏出去还不高兴……如此张扬的后果就是:老钱人还没到京师呢,全北京城的社交娱乐界都已经知道这位当年红透半边天的大明第一风流才子钱受之又杀回来啦!
“奶奶的,那老东西倒是很会造势……全是咱们的产品啊!”
“算了算了,就当请名人代言打广告了,就老钱那声望放现代咱们还未必能请得动呢。”
虽然心里有点不痛快,但参谋组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高明,对于看惯了各种“绯闻”,“秘史”,“艳情”等舆论炒作手段的现代人,这一招毫不稀奇,但在一个明朝人身上能看到这些手段,还是相当令人惊异的,哪怕他是鼎鼎大名的钱谦益。
总而言之,通过这些很不正规,但却异常有效的小手段,本来压根儿不入流的“大明琼州招抚使”钱谦益成功引起朝堂注意,一到北京就被特许安排陛见,而不像寻常进京述职的官员那样在京城一等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半年。从这方面说,他这一路上用在社交方面的时间精力绝非浪费,反倒是非常成功的投资,或者说炒作。
同样的手段不仅仅用于民间,也被钱谦益用在了朝堂之上——当崇祯皇帝于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之面正式召见他时,老钱并没有急着谈招安之事,而是首先大礼拜倒,三呼吾皇天威,四海宾服,我大明威武——为啥这么说?正当朝堂上天子百官都在发愣的时候,钱谦益使人捧出了那块镶满西洋钱币的展览板。
这东西本来只是作为“崇祯通宝”的补充道具,用来证明皇帝头像上钱币的正当性——当初文德嗣凌宁等人搞这块展板时并没有想太多。但在钱谦益却自行发掘出了这些钱币所代表的另一重含义——这些都是战利品,在每一枚钱币的背后,都代表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是我们华夏族裔对西夷的胜利!
钱大才子讲故事的能力非常强,他手舞足蹈,一枚一枚向大明皇帝及其他高官们介绍那些钱币的所属国家,历史沿革,以及大致情况,实际上是借此机会给整个大明朝廷上了一堂关于当今世界局势,特别是欧洲诸国的历史地理课——这些知识,当初凌宁他们在向老钱推荐这块展板时曾介绍过一些,平时大家打高尔夫球时闲聊中也偶有提及,但都是零零散散,不成系统,只作为闲谈之资。没想到老钱却是一直在暗中谨记,也亏得他真有过耳不忘之能,很多只听过一遍的奇闻轶事,居然都能牢牢记住,还自行归纳总结,竟也将当今天下大势给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就是其中有些谬误,当前这个朝堂上也不可能有人指出。
——确实没有受到任何阻挠,据说当天的朝会几乎成了他钱牧斋的个人表演舞台。整整好几个时辰,满朝文武不分派系,不论亲疏,都在静静听钱谦益一个人说话,这在以往无论什么话题都必然要吵个天翻地覆的大明朝堂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这次朝会的时间也远远超过平时,通常在中午以前就结束的朝会一直拖到晚间,以至于一向节俭的崇祯皇帝难得大方一回,把朝会官员留下吃饭——让御膳房给一人送了一碗阳春面条。
等老钱差不多快要表演结束时,才终于有人站出来发难了,说你牧斋公吹得这么天花乱坠,可那都是南海髡人的战绩,于我大明有何益处?然而这却正中钱某人下怀——说不定那个提意见的本就是他安排下的托儿——钱谦益当即袖子一挥,拿出与琼海军签订的条款——当然在他口中就成了南海髡人的降书顺表,潇潇洒洒大笑一声:好叫诸位得知,这支琼州强兵已为我大明所用矣!
……
“真是出人意料啊,老钱居然也会用那种迂回方法避开主要矛盾了,从他在海南岛上的言行来看,本以为他真会傻乎乎指望光靠一篇文章去打动皇帝呢。”
在了解到钱大使者在朝堂上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出色表现之后,参谋组内部对于这个老头儿居然会使用这种方式与大明朝廷打交道都很是吃惊。要知道钱谦益所签下来的这份和约,在大明历史上可是前所未有,其中很多条款在现代人看来是双方平等,互惠互利的,在明朝的士大夫眼中却肯定难逃“大逆不道”之评。所以参谋组内部曾经有过担忧,说即使海南这边谈判顺利,北京那头也未必能通过。毕竟明朝末年整个官僚体系的特点就是极端僵化死板,却又毫无理由的盲目自大。
只是钱谦益自己却胸有成竹,说事情肯定能办成。事情只有他能办,也只好听他说。但这边众人心里毕竟有些疑虑的——钱谦益在历史上从来不以圆滑世故见长,倒是留下很多令人哭笑不得的段子,比如那著名的“水太凉”。再加上前段时间亲身接触,大家普遍觉得这位明末第一才子文采虽好,人也确实聪敏无比,但行事上面仍脱不了这个时代文人普遍难以避免的拘泥死板,书呆子习性很重的。就算外部条件再完善,若办事的人不行,一样搞砸。
没想到这老头儿离开海南岛后居然仿佛变了一个人,行事手段瞬间老辣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
“学习,他也在学习我们的谈判和交涉手法!”
最后还是李明远老教授一语道破,钱谦益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不是因为其他,恰恰是他们短毛自己的缘故——在谈判中他们所施展出的种种手段:如何控制谈判局面;如何把握谈判节奏;以及在双方分歧巨大时如何回避主要矛盾;又或者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其它次要方面……诸如此类种种策略,钱谦益全都亲身领教过,当然体会深刻。然后活学活用,转过头就用在与朝廷的交涉上,只看一遍就能应用的如此娴熟,不愧为明末第一才子。
通过这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明帝国的朝堂之中,从君主到文武百官几乎都下意识地接受了对琼州短毛的招抚态度,直到后来当那份和约被送进内阁审议时才真正开始有反对声浪出现——毕竟这些条款是摆在那里的,而内阁中又有温体仁这个钱某的死对头在,肯定要给他下绊子。
不过早已准备的钱谦益用第二招化解了这些攻讦——他把带来的短毛贡品送进了宫,其它小礼物也开始在京城里四处流传,从而再度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三百四十六章 钱谦益的策略(二)
作为一个文人,而且是大明公认的文坛领袖,士林魁首,钱谦益以往对于送礼,贿赂,私下串联这一套原先一直是视之为歪门邪道,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这并不奇怪。读书人么,没碰壁以前总是清高的。
所以他也因此而吃了大亏——崇祯初年廷推内阁成员,走正常渠道他本是稳稳当当入阁的,运气好点混个首辅也说不定。结果却正是因为这些素来看不起的“歪门邪道”,不但没能升官,反而挨了一顿廷杖,罢职回乡。
这次挫折对于钱谦益的打击肯定非常大,但同时也深刻教育了他——钱谦益在本质上决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书呆子,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吃两次亏。于是在“正常”的历史上,当后来温体仁还想继续搞他,找了一个叫张汉儒的常熟同乡诬告他贪肆,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钱谦益果断向当时权势滔天的大太监曹化淳求救,托庇于太监的名声肯定不好听,需要付出的代价当然也不会小,但至少逃过了那致命一劫。
可是走后门托关系这种事情,并不单单是横下心舍下脸就一定能成功的,其间如何操作仍然大有讲究,钱谦益那时候虽然已经“开窍”,手段上却依然欠缺,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