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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宦儿-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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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子不辞而别,今日且以一曲胡旋,聊表歉意,尚公公莫要见怪才是。”红衣女子笑魇如花,径自冲着尚敬说道。

“原来是你!”来兴儿随即也认了出来,面前的红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在星宿川隘口一个劲儿冲自己笑的那位少年军士,“你竟是纳大将军的妹妹?”

红衣女子面朝来兴儿,调皮地眨眨眼睛,略带调侃地笑问道:“纳玉见过睦王殿下。不知王爷方才提及的大明宫中的那位女子,指的是否就是纳玉?”

来兴儿被她盯得双颊发热,他原是顺嘴胡绉,未曾想到大明宫中真有一位长相与纳珠相似的宫人,而今偷眼打量面前的纳玉,除了眉目间透着股遮掩不住的灵动之气外,面庞轮廓生得与纳珠竟无甚分别,宛然便是一双同胞姊妹。

“是啊,咱们曾经见过。”来兴儿红着脸,喃喃地支吾道。

“睦王殿下可还记得尚服局中的唐果儿?”纳玉见来兴儿一副谎话被人当场拆穿后的窘相,笑吟吟地提醒道。

“唐果儿!”听到这个名字,来兴儿耳边不亚于炸响了颗惊雷,“怎么,你便是……”

“是啊,纳玉便是唐果儿,唐果儿和纳玉本就是同一个人。”在来兴儿看来,此时纳玉的笑容背后仿佛藏着一把锋利无比的钢刀,直插向自己的软肋:她既是唐果儿,那么,同时就意味着自己的一切都已暴露无遗。

来兴儿胆怯了!

他转头看了看和自己并肩而坐的纳悉摩,纳悉摩正乐呵呵地望着自己。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只是个冒牌的睦王,今晚的所谓接风夜宴乃是一场戏弄自己的圈套。

第三十四章 屠子逼母(一)

不对,一定不是这样的!

来兴儿脑中迅速将自己进入纳府后纳悉摩的诸种言语举动仔细回想了一遍,得出了一个异常重要的结论:纳悉摩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的的确确误以为自己就是睦王。那么说来,身为妹妹的纳玉没有对哥哥纳悉摩说出实情,这又是为什么呢?来兴儿百思不得其解。

尚敬老于世故且阅人无数,站在一旁,早从来兴儿和纳玉二人的对话、神情中瞧出了不寻常的意味。

他见来兴儿面色不善、眼神惊慌,生恐出什么意外,忙干咳一声,开口向纳玉问道:“咱家糊涂,竟未识得姑娘乃是吐蕃贵人。前些日,姑娘在杨树驿门前既不辞而别,如今为何又要随我家殿下一同返回长安?”

纳玉丝毫不加掩饰地答道:“当初不辞而别是为了早些见到哥哥、姐姐,传达太妃娘娘的问候之意,而今重回使团,是为了有机会随同睦王去面见赤德赞普,以完成公主交付的使命。”

“姑娘是长宁长公主身边的人?”尚敬惊讶地问道。

“纳玉自幼便和公主在一处玩耍,及至年长后才两厢分开,前些日长安城大明宫中出现了刺客,尽遣宫人,我恰被发落到长宁公主府当差,就又回到了公主身边。如认真论一论辈分的话,我还是这位睦王殿下的长辈呢!”她说着,冲来兴儿顽皮地一笑。

“姑娘说话还请留意些。”尚敬皱眉警告道,“姑娘既说奉长宁长公主之命随使团前来逻些城面见赞普,为何又要乔装扮作军士模样?”

纳悉摩原就对这个喋喋不休的糟老头心存厌恶,现又见他缠着妹妹唠唠叨叨问个没完没了,心头一团火直窜上来,不耐烦地打断尚敬道:“你这老儿还有完没完?本将军和小王爷说话,要你在此聒噪!”

纳玉却并不在意尚敬的一再盘问。边走至左下首的座位上坐下,边回应道:“纳玉奉长公主之命来相看未婚夫婿,自是要扮做睦王殿下的侍卫,如此才有可能面见赤德赞普。再则。尚公公不觉得女扮男装很有趣吗?”说着,又拿目光瞟了来兴儿一眼。

尚敬听纳玉言语率真,行为磊落,全然没有寻常宫人身上的脂粉气,不由得对她心生好感。

他见纳玉落座后席间仅剩纳珠身边的座位还空着。料想是为张谅所留,遂不顾纳悉摩的喝斥,有意向纳珠问道:“咱家随殿下来了已有多时,怎么不见张大将军现身?”

纳珠的性情与纳玉大不相同,听到尚敬发问,不敢贸然答话,只怯怯地望着纳悉摩,显然对这个兄长颇为敬畏。

纳悉摩并不理会尚敬,向着来兴儿说道:“妹婿在城内巡夜未归,咱们不必等他。来人。把牛头端上来,请小王爷享用。”

一个彪形大汉双手捧着个热气腾腾的硕大托盘走进厅堂,径直来到来兴儿面前,把托盘放在了来兴儿面前的条几之上。来兴儿看那托盘里赫然放着个圆睁双目的牛头,牛头上还插着把寒光闪闪的牛耳尖刀,他想到这必是院中那头蒙着红布的黑公牛的头颅,不免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纳悉摩举起酒樽朝来兴儿让道:“吐蕃人的规矩,牛头要献与最尊贵的客人享用。请小王爷满饮此樽,纳某还有一事求教。”

来兴儿无奈,只得端起酒樽喝了一大口。青稞酒的辛辣直冲鼻腔,使他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纳悉摩瞧着来兴儿不胜酒力的狼狈相,哈哈大笑道:“二十年前,我吐蕃赞普派出使臣前往长安求亲。当时的中土皇帝出了三道难题给我吐蕃使臣,并当着众多国家使臣的面儿申明,除非我吐蕃使臣答出这三道难题,否则就拒绝赞普的求婚,对我吐蕃颇有轻侮怠慢之意。

想不到二十年后,中土皇帝居然派出亲王主动来到逻些城。央求我家赞普迎娶帝室长公主,真可谓时过境迁,世事难料啊。按中土的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晚纳某只为睦小王爷预备下了一道题目,若小王爷答得上来,纳某愿奉送十头牦牛作为酬礼,若小王爷答不上来嘛,依纳某看,后日小王爷就不必前往大拂庐晋见赞普了吧。小王爷,可愿一试?”

来兴儿虽已微有醉意,但头脑还保持着清醒,心知此时断不可有半点胆怯和退缩,纵然不知纳悉摩出得是怎样的难题给自己,也只能慨然应道:“请大将军出题就是。”

纳悉摩从座中奋然而起,用吐蕃话冲着旦巴吩咐了一通,扯起来兴儿就往外走。纳珠、纳玉、尚敬等见状,急忙也都跟了出去。

众人来到房外廊下站定,纳悉摩指着庭院中的十几头牦牛对来兴儿说道:“昔日中土皇帝以马出题,要我吐蕃使臣在一百匹马中一一分辨出母子来,小王爷可知道,我吐蕃使臣是用了什么法子做到的吗?”

来兴儿在东宫马厩当差时,常听吴孝忠讲述宫中的种种掌故、趣闻。老少俩个同以牧马为生,关于马的话题更是少不了日日谈及,因此,此刻被纳悉摩问起吐蕃使臣巧解难题,成功求娶昆阳公主的这一段往事,来兴儿暗道声“侥幸”,立马答道:“小王不才,对此事倒是略晓一二。贵邦这位使臣实是大智慧之人,他令人分别将母马和小马系于不同的厩内,接连两日不给小马喂食,两日后将小马放出,饥饿难耐的小马自然纷纷奔向自己的母亲求饮母乳,如此,便一一辨清了母子。”

纳玉、纳珠都没听过这个故事,来兴儿讲得虽然简略,她二人听来,也不禁对当年那位吐蕃使臣充满了钦敬之心。

纳悉摩狡黠地一笑,说道:“睦小王爷身为帝室贵胄,聪明才智自应远胜过敝邦当年那位使臣才是。现在庭院中的牦牛中仅有一对是母子,请小王爷用一柱香的时间将它们分辨出来,不知小王爷能否做得到?”

第三十四章 屠子逼母(二)

他说话的空儿,旦巴已引领着十几名侍女来到众人身后列成一队站好,这些侍女人人手中皆擎有一柱尺把长的香。纳悉摩回身指着这些侍女对来兴儿说:“纳某府中的汉人女子尽都在此,她们手中的香柱燃尽之时,小王爷无论答不答得出来,都可任挑两名中意的带走。点香。”

一柱柱香被点燃,纳府不大的庭院中弥漫着淡淡的青烟,牦牛们像是闻不惯香烛的气味,不时发出几声低沉的叫声。

来兴儿努力抑制住砰砰的心跳,从一个个侍女身前走过,用目光逐个搜寻着,然而却始终没有找到母亲。

“庭院中的这些牦牛中只有一对是母子,你能把它们找出来吗?”来兴儿脑子里不断地响起纳悉摩的这句话,同时他自己想说的还有另一句:“这院子里的人中也有一对母子,母亲啊,你在哪里?”他折回身,重新从那队侍女跟前走过,仍没有发现母亲的身影。此时,侍女们手中的香已燃去了长长一截。

“怎么,小王爷没有瞧上眼的吗?时间可是所剩不多了。”纳悉摩见来兴儿一言不发,只是围着那队侍女不停地打转,好奇地问道。

尚敬也紧张地屏住呼吸,焦急地望着来兴儿,他实在拿不准来兴儿将带给他的是惊喜,还是失望。

“大将军,请命人先把几头小牛牵到院外吧。”来兴儿终于开口说道。

“照小王爷的吩咐做。”纳悉摩抬高声音命令道。

五六头小牦牛被仆人们牵出了院子,院子里只剩下六头母牛在低头啃啮着地上的草料。

“先牵一头进来吧。”来兴儿又说道。

体格最为羸弱的一头小牦牛被人牵着头一个走了进来。

来兴儿霍然转身,冲站在门边的少年武士纳扎做了个挥刀斩劈的动作,低喝一声:“你,拿刀去把它杀了。”

当纳扎还在迟疑间,来兴儿已刷地抽出他腰中悬挂的钢刀,向那头瘦小的牦牛猛扑了过去。众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待回过神来时,来兴儿已到了小牦牛跟前,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刀,做势就要向小牛身上斩落。纳珠不忍目睹这血腥的场面。吓得紧闭双眼,口中喃喃咏诵起了佛经,仿佛要为可怜的小牛超生。

片刻后,纳珠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好,可以了。牵下一头进来吧。”她睁开眼。只见那头小牦牛毫发无损地正被仆人牵着向院外走去。

“妙啊。小王爷意欲利用母牛舐犊之情分辨出这唯一的一对母子来,的确堪称奇巧之思。纳某佩服。余下的不必试了,这些头牛便送与小王爷吧。”纳悉摩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智勇之将,来兴儿甫一出手,他便明白了来兴儿想以屠杀小牛的办法激发出母牛的护犊之情,逼母牛主动出来认子。

此法妙则妙矣,但也需冒极大的风险:倘若几头母牛一同向前阻拦,或者母牛屡次目睹小牛被屠,识破了施计之人的真实用意,不再奋蹄向前。这个办法就不再有效了。纳悉摩正是额外想到了这一层可能性,才早早开口承认了失败。

不知为什么,就在来兴儿方才出其不意地拔出纳扎的佩刀,冲向那头上牛的一刹那,纳悉摩心中竟前所未有地生出了一丝怯意。这个初次相会的中土小王爷尽管看似风流懦弱,但就在他转身拔刀的一瞬间,纳悉摩从他眼中暴现的两道精光窥探出这是一个身上有着无穷潜力的后生,他的机智、果敢和勇猛远远不是大燕皇帝派来的那两位只会空口大言的使臣可以相提并论的。

因此,几乎在灵光闪现的一眨眼功夫里,纳悉摩便做出了一个惊人的改变。那就是果断认输,给彼此今后打交道留下转圜的余地。

来兴儿手中提刀,站在院中,漠然面对转瞬即至的胜利。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滑向那队侍女。尽管明知母亲并不在其中,可他仍希望有奇迹发生。

“大将军,她们都来了吗?”来兴儿竟不着边际地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嗯?”来兴儿的话引起了纳悉摩的警觉,他直盯着来兴儿问道,“难道小王爷有什么故人隐匿在纳某府中,使小王爷一再耿耿于怀?”

尚敬于来兴儿挺身而出。慷慨解囊,欲替纳悉摩强行掳来的汉人女子赎身之际,先是以为来兴儿采用软中兼硬的办法暗讽纳悉摩侵扰边境,抢掠百姓属不义之举,及至纳悉摩当众认输,来兴儿仍孜孜于一干侍女身上时,尚敬才觉出事有蹊跷,其中似别有隐情,他唯恐枝节横生,招惹来纳悉摩对来兴儿的身份产生怀疑,忙笑着说道:“睦王殿下必是仍挂念着那些流落异乡的女子,故有此问,大将军无需多想。目下夜色已深,殿下,不如咱们就此向大将军告辞,以免林大人独自在馆驿之中惦念。”

来兴儿千里迢迢,只为寻母而来,而今心愿一旦落空,不免心灰意懒,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只愣愣地站在那里机械地点着头,沉默无语。

纳玉见来兴儿这就要走,哥哥也并无挽留之意,遂对尚敬说道:“我与姐姐多日不见,还要留在哥哥府中盘桓一天,后日一清早便到馆驿归队,随睦王同去面见赤德赞普,公公该不会介意吧。”

尚敬拱手正要作答,从纳府门外脚步生风匆匆走进一人,冲着来兴儿和尚敬大声说道:“张某巡城来迟,有劳睦王殿下和尚公公久等了。”原来是张谅到了。

尚敬担心张谅认出来兴儿,急中生智,故意把脸一沉,对纳悉摩说道:“多谢大将军盛情,咱家就此告辞。”说罢,紧走几步,扯了来兴儿一把,两人相跟着从张谅身边绕过,向门外走去。

张谅内心原本颇不情愿与朝廷使节会面,因此才以巡城为借口躲了出去,他在纳府门前已同钱大顺碰过了面,此刻怀揣着芙蓉的亲笔书信还未来得及拆开,也无心与来、尚二人多做纠缠,遂抱拳躬身,任由来、尚二人从身边走过,只向着二人的背影说道:“张谅恭送睦王殿下。”

来兴儿昏头昏脑地跟着尚敬走至纳府门前,突然听到张谅自报姓名,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了一眼,却不料正和张谅四目相对,两人俱吃了一惊。来兴儿急忙低头加紧脚步走出了纳府。

待到来兴儿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张谅才低声嘟囔道:“他怎么会是睦王!”

第三十五章 孔雀金丝(一)

跻身相位不久,中书令李进忠就又一次明显地感觉到了被人架上火炉烘烤的滋味。这种令人浑身不适、进退维谷的感受在两年前他受命主持检视东宫时也曾有过。不同的是,这回有多一半是他自己不惜与林树在皇帝跟前大打出手,好不容易才争下的这份并不使人愉快的差使。

照理说,现在的情形同两年前相比已有了很大的不同,作为新皇帝最为倚重的大臣,他大权在握,名利双收,正是人生最为春风得意的时候。然而,不知道因为什么,自从夏昭仪在含冰殿遇刺的次日,在延英殿从皇帝那儿领受了这份肃靖宫禁、查察张氏残党的差使以来,每天清晨一睁开双眼,李进忠常常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不安:张皇后、芙蓉、夏海棠,甚至是皇帝,这些人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抹之不掉,挥之不去,令他痛苦万分。缔造新朝带来的成就感和荣耀感仅仅维持了不足百天,就几乎消失殆尽了。

按说,以李进忠在宫中打拚多年积攒下来的丰富阅历,他并不是不懂得激流勇退的道理。先皇临终前颁下的那道赐予他晋国公高爵的特旨也曾给了他最好的功成身退的良机,但以国公的高爵安享荣华富贵,不再涉足朝中庶务,对寻常人来说,的确称得上是一种圆满的人生归宿。

然而,对于今天的李进忠来说,这却是一件可望不可得的事情,因为打从清明那个流血的夜晚之后,他便结下了张氏这门强仇,而夏海棠的遇刺身亡就是摆在他面前最好的明证。

在麟德殿议封嫔妃品阶时。景暄有意抬举夏海棠的位份,精明过人的李进忠就从中隐隐猜到了此女必有不凡的身份来历,及至晋见皇帝的当晚她于含冰殿骤然遇刺,李进忠心中已可暗暗断定。这夏海棠多半与杨氏一门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她即使不是极氏的嫡亲,也必是夏嬷嬷生前早就安排下的杨氏势力重返后宫的代理人。

令李进忠尤其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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