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定今生-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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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森清楚的知道,这样的感觉来自于他对刘长风的缅怀,来自于黄鹤楼外那悠悠的白云深处。
这次比赛的对局室对木森来说并不陌生,他上次参加的名人赛也是在这间对局室里进行的,那一次恰巧也是八强战。
与上次相比,对局室的格局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同样的桌椅,同样的棋具,唯一不同的,只是参赛的棋手有了根本的变化,对木森来说,除了秦思思之外,参加这次比赛的棋手他一个也不认识。
再次的坐在这里,木森的心情有了不同与上次的感受,他不再局促,也不再紧张。没有了记者刻意的追问,也没有了那些异样的眼光,这使他可以很平静的坐在这里,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里原本就是属于自己的天地。
秦思思果然是以星小目来开局的。
木森没有犹豫,信手布下了中国流,落子的那一刻,他有些恍惚,仿佛又见到了什么。
这一次对局对于秦思思来说,完全是一场遭遇战,她甚至没有看过木森的棋谱,她不知道木森的行棋风格,也不知道木森是喜欢实地还是喜欢模样,她更不知道俩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差距,如果有的话,这种差距又会有多大呢?
秦思思有些苦恼,她知道木森对自己必然有过一些研究,她的大部分正式比赛的对局棋谱在所有的围棋网站都可以随时的查阅,与此相反的是,她竟很难看到一张木森的棋谱,她对木森所有的了解只来自与李理的介绍,但是让一个勉强算的上是业余五段的棋手去记下一张完整的棋谱,这实在是有些勉为其难。
所幸的是,费立新曾介绍了一点他与木森的那盘对局,但这几乎是一年前的对局,对秦思思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帮助,而让她印象深刻的只是双方彼此互送的几个勺子。
秦思思再一次的落子,她挂在了黑棋的星位角上。
木森跳守,标准的应对招式。
秦思思小飞进角,木森守住了三三,秦思思再打大飞,俩人都有意识的将开局下的很平稳。
木森沉吟了片刻之后,挂在了白棋的角上。
秦思思抬头看了一眼木森,她听李理说过,木森的中盘力量很大,算路也极深,官子也相当的不错,而他唯一欠缺的是布局的工夫稍差,如果想战而胜之,必须在布局时就要取得一定的优势,否则的话,等进入了木森擅长的格局,再想去赢棋,怕就是难上加难了。而到目前为止,秦思思显然是忘了李理的话,她只想着对手的实力可能会高出自己一筹,而且自己对木森也没有什么直观的了解,心里不自觉的就想下的平稳一些,期望着能以稳求胜。
念及此处,秦思思不由的有些犹豫,按现在的局势来看,双方的布局都极为平凡,也极为平稳,现在想在布局上做点文章,怕是为时以晚,中国流的特点便是攻守兼备,如果自己想有意识的打乱对手的阵势,必然要冒一定的风险,只是这样的冒险究竟值不值得呢?
“是继续按现有的步调行棋,还是下的强硬一点,力求打乱对手想平稳布局的意图呢?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下面的一手棋应该在什么地方呢?”
患得患失的秦思思在布局伊始,便陷入了她在这盘对局里的第一次长考。
第八十六章 布局
木森没有想到,秦思思的棋风竟然如此的凶悍,在初盘时便率先的发难,她在中国流的阵势里坐碰右靠,极尽无理之能事,而自己想平稳开局的意图也被彻底的打破。
只是这样的局面对木森来说,已然是碰到太多太多了。在成都的这段时间里,他与职业棋手有了数百盘的对局,刚一开始,那些职业棋手无不是以上手的姿态来与木森对局,甚至有的人把这样的对局当成了指导棋来下。他们经常会将自己研究的一些布局上的新手在与木森的对局里加以演练,而这些新手经过实践,往往并不能成立,也因为如此,这些新手就变成了实际意义上的无理手。而刚开始与他们对局的木森因为经验的欠缺和布局功力的薄弱,也经常会被这些无理手所困扰,但久而久之,也让他练就了一套开局时就与对手缠斗的工夫,也因为如此,木森对布局也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相比较而言,对付秦思思此刻的战法,木森更显得游刃有余。
棋至中盘时,因为秦思思贸然的打入,白棋竟被木森生生的割出了两块孤棋,而此时双方的实地倒是相差无几,但毫无疑问,接下来的战斗,已经无关乎与双方实地的多少,而在于秦思思是否能将这两块孤棋成功的做活。
而此时,面对这样的局面,秦思思在心里对李理所说的话,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和认识。第一便是对木森中盘的力量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秦思思在女子棋界里也素以力量著称,而她的这种力量在与男棋手的对局里也未见得差,往往还能战而胜之,但是今天在与木森的对局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而让她更为吃惊的是木森的计算力,在数个局部的争斗中,对手每一步都算的很精确,而自己经常是棋差一招,从而导致了全局的被动。另外,始于李理说的木森的布局稍差的话,秦思思也有了认识,但是这种认识却是迥然不同于李理的说法。基于李理原先的说法,秦思思为了在布局时取得领先,下出了一系列的强硬的着法,她原以为木森会在此做出一些让步,但是在对手做出了相应的反击之后,她终于明白,木森的布局水平只可能在自己之上,却决不会在自己之下。但是这时候的醒悟似乎有点晚了,秦思思为了不至于立即崩盘,便一招强似一招,下出了近乎于无理的着数,而随着木森的反击,秦思思体会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欲罢不能的滋味,基于第二点的认识,在秦思思的心里,甚至已经做好了棋局结束后怎么对付李理的打算。
“叛徒,叛徒,死叛徒,臭叛徒,害我吃这么大的亏!”秦思思在心里忿忿的骂道。
“啊切”正在钱立的办公室聊天的李理忽然打了个喷嚏。
“咦,李总怎么了?是受凉了吗?”钱立关心的问道。
“没什么,鼻子有点痒。”李理抽了抽鼻子说道。
“是吗?这年轻人可要注意保养身体哦,千万别那什么的啊。”钱立笑嘻嘻的说道。
李理楞了一下,随即反映了过来,笑道:“老钱啊,真看不出来,你也有花花肠子啊,唉,可惜啊,你老人家现在已经是年华已逝,青春不再喽,嘿嘿,你就羡慕我吧。”
钱立哈哈大笑,说道:“李总啊,我觉得现在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一句话,对我的胃口。”
李理将刚喝进嘴的一口茶‘扑’的一声喷了出来,说道:“老钱啊,拜托你说话检点一些好不好,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钱立呵呵一乐,说道:“对了,李总,你今天怎么不和我打赌了?”
李理笑道:“这个赌怎么打?我赌谁输赌谁赢呢?赌思思赢的话,实在是没把握,赌木森赢的话,要是让思思知道了,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钱立笑道:“你敢说思思赢不了?当心我告诉他哦。”
李理摇头道:“老钱你不是这种人,再说,就是当思思的面我也敢说她赢不了,只是赌却是打不得的,性质变了,那可是要闹出人命的啊!”
钱立也摇头,叹道:“看来又一个‘气管炎’诞生了。”
李理笑道:“什么叫又一个?看来老钱你也不例外啊!”
钱立大笑,说道:“彼此彼此。”
李理也笑,说道:“同好同好。”
俩人相对大笑了一阵,引的室外的人纷纷探头进来张望。
李理好容易止住了笑,说道:“老钱,你是不是打赌打出瘾头来了?要真是这样的话,我这有个赌你打不打?”
钱立笑道:“打不打赌我倒无所谓,只是你的烤鸭的滋味还是不错的。”
李理掏出烟来,敬了一只给钱立,钱立却伸手挡了回来,说:“戒了。”
李理也不勉强,自顾着点上烟,说道:“这样,老钱,咱们就打这次新人王赛的冠军是谁,怎么样?”
钱立问道:“这怎么打?八个人,谁都有可能获得冠军,而且实力也都相差无几。”
李理说道:“这好办,我就赌这次的冠军是木森,如果是其他人获得了冠军,不管是谁,都算老钱你赢了。”
钱立笑道:“那你岂不是吃大亏了吗?”
李理笑道:“我要的就是这口气,再说了,这获得冠军也不过就是连胜三场的事情。”
钱立一拍腿,说道:“好,要是这样的赌我都不打,那我岂不是成傻子了吗?我赌了,咱们还是老规矩,全聚德的烤鸭。”
对局室内,秦思思轻叹了一声,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钵里,向裁判示意自己中盘认负。
此时棋盘上的形式对秦思思来说,再无一处可争胜负的地方了,她原先的两块孤棋倒是顽强的活了下来,只是这活的代价却未免大了点——她原来的实地倒没有消减,但也并未增加,而木森通过攻击她的两块孤棋,却至少长了二十目的空。在秦思思这样的职业棋手的眼里,这棋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即便是扣除黑棋的贴目,这剩下来的十几目的差距,在大官子的阶段,这绝对是不可逾越的。
木森见秦思思认输,虽早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但还是微微的怔了一下,等签过字之后,他轻声的问秦思思,是否马上复盘?
秦思思轻轻的笑道:“等有机会咱们再复盘吧,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算账。”
木森呆了一呆,问道:“算账?”
秦思思笑而不答,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拾完之后,便转身兀自离开了对局室。
木森叹了一口气,隐隐的料到某人要倒霉了,想了片刻,自觉自己还是呆在对局室里比较好一点,摇了摇头,便转身来到其他的比赛台前,静静的观望着。
木森慢慢的踱到四号台前,他因为怕打扰到对局的棋手,只是离着两米远的地方静静的瞧着。
对局的双方一个是和木森年龄相仿佛的人,另一个看上去要年轻了很多,大约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圆圆的脸,一双小小的眼睛。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圆脸的小伙子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当眼光转到木森的身上的时候,不由的微微的怔了一怔,忽然张大了嘴,冲着木森笑了笑。
木森也是一楞,随即微微的点了点头,还了一笑。
木森见那小伙子表情友善,不由的近前了一步,仔细的观看起俩人的对局来。
木森看得仔细时,不禁有些惊讶,原来此时的棋盘上不过寥寥的数十手棋,正是堪堪进入了中盘,而此时离中午封盘的时间大约只有十分钟的样子了。
木森又转头看了看其他的对局,虽然进度比这盘棋要来的快一点,但是想在中午封盘前结束比赛几乎是没有什么可能。
木森又看了会圆脸小伙子的对局,等将整个的形式做了一个大致的判断后,却仍不见俩人落子,便心生无趣,转身离开了对局室,走时又回头看了圆脸小伙子一眼,隐隐的竟盼着他能赢下这盘棋来。
木森一出对局室,便被迎面而来的几个记者围住,这次新人王赛虽然不是顶级的赛事,但由于看点颇多,来采访的记者倒也不少。
等木森好不容易从记者堆里钻出来的时候,却见李理正双手抱胸,冷冷的盯着自己看着。
木森楞了一下,问道:“大理,你怎么了?干吗这样看着我?”
李理冷冷的道:“你小子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木森飞快的看了看四周,见人都走的远了,这才问道:“到底怎么了?大理,你是怪我赢了这盘棋吗?”
李理哼了一声,说道:“你说呢?你小子赢就赢吧,干吗杀的人那么惨?”
木森呆了一呆,正想说什么,却见李理愈发的激动,道:“你小子干吗一点情面都不留?好歹也要让一点啊?就算不照顾你嫂子的面子,你也得为我想想吧?”
李理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自己的耳朵,说道:“你小子瞧瞧,我都惨成什么样了?差点就成红烧猪耳了。”
木森看着李理通红的耳朵,忽然想起秦思思算账的那句话,不由的放声大笑起来。
李理见木森笑的前仰后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三儿,你可真他妈的给我长脸,我明明对思思说你布局不行,你却偏偏在布局上赢了思思,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给思思骂的连上吊的心都有了,不行,你小子得补偿我,今天中午的饭就归你请了。”
木森忍住笑,说道:“行行,没得说,中午我请。”
木森的话音未落,旁边却传来秦思思的笑声:“不行,晚餐也得你请,不,还有明天,还有后天,等你哪天不比赛了,咱们这才算完!”
李理一拍木森的肩膀,说道:“对,思思说的对,咱们就吃到不比赛的那天,要是你能拿到冠军,咱们还要加三天,以示庆祝。”
木森苦笑道:“我倒是很想拿冠军,只是照你这样吃下去,我怕是冠军没拿到,就给你吃的破产了。”
秦思思笑道:“没关系,没钱我借你,反正这次冠军的奖金很丰厚,不怕你不还。”
木森呆了一呆,忽然一把搂住李理的肩膀,轻声的笑道:“大理,你可真娶了个好老婆,恭喜你啊!”
第八十七章 恶战
木森斜靠在床上,悠悠的吸着烟,眼睛里不时的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今天的这一盘棋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同与前天和秦思思的那盘对局——那盘棋里,许是因为李理的缘故,木森没有丝毫必胜的念头,那仿佛就是一场和朋友之间的普通的对局,无论输赢,对木森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虽然到最后因为双方实力上的悬殊,木森还是很轻易的拿下了比赛,也尽管这样的结果与木森来说并没有丝毫的胜利后的快感。
但是今天的这盘对局却完全不同,在和对手猜先的那一刻起,木森的全身便涌起了一种无穷的战意和一种对胜利前所未有的渴求,那一刻,木森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而导致全身微微的发颤,他有些惊讶自己的这种感觉,也有些彷徨或者说是恐惧这种感觉。但是这种惊讶和恐惧只是一瞬间的闪念,片刻后,对战斗和胜利的渴望,又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和应着这种渴求。
那一刻,也让木森想起了竹田临走前说的那一番话……
今天的比赛依然是木森执黑,他的对手是王卫华五段。
木森对国内大部分的棋手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虽然大多未曾谋面,但这并不影响木森在一听到他们的名字之后,就可以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出与其相关的资料。王卫华也不例外,当木森昨天得知自己在半决赛里的对手是素有‘小诸葛’之称的王卫华后,他的脑海里便立即闪现出王卫华近期的对局棋谱。
与秦思思的苦恼是一样的,对王卫华来说,这是一场完全的遭遇战,他只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一个成绩不错的业余棋手,除此之外,王卫华对木森所有的了解仅限于前天木森和秦思思一战所留下那张的棋谱。所谓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一战还未开始,王卫华便已失去先机。
木森的第一手棋依然落在了星位上。
一分钟后,王卫华同样将子落在星位上。
木森的第二手棋再次的将子落在了水平的星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