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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广陵剑-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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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芷道:“是吗?我爹爹也是这样说的。” 
  池梁怔了一怔。”长得像不像,怎的你自己也不知道,要爹爹告诉你?” 
  韩芷黯然说道:“我妈死的时候,我刚满周岁。” 
  池梁不禁流下眼泪,说道:“你妈是在逃难时候死的。”韩芷说道:“不错,那时我们 
还未曾找到安居之所。” 
  池梁难过之极,好一会子,方才能够忍住眼泪说道:“这都是我的罪过,没能照料你的 
爹娘,唉,你妈的命也真是苦。” 
  韩芷当然也很伤心,不过怀疑却是不禁更多了。心想爹娘为避战祸以至颠沛流离,娘的 
死虽属不幸,却也是乱世常有之事,不能归咎于人的。池梁虽有照顾朋友的义务,但正如俗 
语所说,大难来时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何况朋友?纵使对朋友照顾不周,也用不着这样 
后悔自咎呀! 
  “池伯伯,前天晚上,我托楚家的老家人,把我爹爹的诗词遗稿带给你,你收到了 
吧?” 
  池梁抹干眼泪,“多谢你的爹爹肯把遗稿付托给我,我的心也安了一些。你不知道,多 
年来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爹不肯原谅我,如今看来或许他是愿意原谅我了。” 
  韩芷怔了一怔,“池伯怕,你有什么要我爹爹原谅的?我一直以为,要你原谅的是我的 
爹爹呢!” 
  “啊,你爹说了什么?” 
  “他说做过一件很对不住朋友的事情,但他并不后悔!”这两句话正是韩芷一直百思莫 
得其解的,以她父亲那样正直的性格,为什么做了错事,却又毫不后悔呢? 
  她充满疑问的目光望着池梁,希望从池梁的口中得到解答。 
  池梁一声长叹,说道:“其实是我对不住你爹爹,应该后悔的是我!” 
  韩芷禁不住问道:“池伯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你可以告诉我吗?” 
  池梁没有即时回答,却在低声吟道: 
  “梦幻尘缘,飘零蓬梗,何堪相语?月冷秦淮,误了三生鸳谱,生生死死浑虚语,莫怪 
蝉声别树。算吹冷嘘寒,添香问字,徒增凄楚。……… 
  吟声哽咽,只念了上半阙,下半阙就念不下去了。这是韩芷父亲那部遗稿中的一首词, 
词名《陌上花》,虽然只是念了半阙,词中那股凄凉的意味,已是令得韩芷几乎感到窒息 
了。 
  这首词不仅令她感伤,其中还有一个难解之处,令她深感迷惑的。 
  她父亲写的这首“陌上花”,看来似乎是一首“悼亡词”,但其中一句“莫怪蝉声别 
树”,她可是百思莫得其解。 
  她读过的书也许不算很多,但一般的成语和典故她是知道的。她知道有一句古诗:“蝉 
曳残声过别枝”是指女子负心别恋或者是指妇人再嫁的。“莫怪蝉声别树”似乎是从这首诗 
套过来的,但是不是还有别种解释呢,她就不知道了。 
  她不懂的就在这里了,如果这首词确实是一首“悼亡词”,她父亲悲悼的死者当然是她 
的母亲,她的母亲可是和她的父亲共同患难,一直到死的。她的母亲既没有负心别恋,更没 
有再嫁之事,那么,何以这首悼亡词却有一句“莫怪蝉声别树”? 
  如今她听池梁念她父亲念的这首词念得如此凄凉:“难道池伯伯也有和我爹爹相同的遭 
遇,少年丧妻?还是只因为他和我父母是好朋友,是以特地挑我爹爹这首悼亡词来念呢?” 
  池粱念了半阙,就没有再念下去。却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以前我和你爹在一起的时 
候,他跟我学吹萧,我跟他学做诗填词。我写的每一首诗词,一写成就必定先送给他,请他 
给我修饰。但只有这首词我只是写给自己看的,从不让他知道,我念给你听。” 
  像念她父亲那首悼亡词一样,吟声一样凄怆,更多了三分幽怨。 
  韩芷一片迷茫,听他念道: 
  “春梦香城浑未醒,倩女离魂,没入梨花影。心事眼波全不定,一春风雨长多病。燕燕 
归来寻旧径,愁锁潇湘,寂寞庭芜静,往事悠悠空记省,平林新月湖光冷。” 
  “池伯伯,请恕我的冒昧,你这首《蝶恋花》词,可是在怀念你所曾钟情的一个女子 
么?那个女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错,她是死了。但是过了许多年我才知道的。” 
  韩芷不禁心头一震,说道:“你写这首词的时候,我爹爹是否还和你在一起的?” 
  “当时我们虽已分开,但他尚未逃难,我要找他,还是可以找得到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因为我知道他不愿意见我。我写成这首词,本来曾想过送给他看的,但终于打消了这 
个念头,只留给自己看。” 
  “为什么?” 
  “你爹可疼你么?”池梁答非所问,且又这样出乎韩芷意料之外。 
  韩芷怔了一怔,“池伯伯,你问得可有点奇怪,我爹爹当然疼我,非常非常疼我。妈死 
后,我们父女就一直是相依为命的。有好的东西他先给我吃,有好的衣服他先给我穿。我们 
很穷,但过得很快活!” 
  池梁说道:“是,我不该这样问你的,你爹是个好人,是世上罕见的好人,我早就知道 
的了。我怎能怀疑他会不疼你呢?” 
  他不怀疑,韩芷可更加怀疑了。怀疑他何以会有这么一个不该怀疑的怀疑? 
  “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但现在我想,你的爹爹既然没有告诉你,那么你还是不 
必知道的好。” 
  “不,爹爹本来是想告诉我的,在他临终的时候。可惜已经迟了,他只能说出一句 
话。” 
  “说的什么?” 
  “他说,有个秘密我要告诉你,他的神气好像下了决心要告诉我,但话出了口,却又有 
点犹豫不决的模样,结果他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就咽了气。他答应告诉我的秘密终于还是 
没有说出来。池伯怕,你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我一生也不能安宁!” 
  “否则我一生也不能安宁!”韩芷最后的这句话,听进池梁耳中,令他不禁心头如坠铅 
块,大为震栗了!他本来不愿把真相说出来的,但他又怎忍得韩芷一生也得不到安宁? 
  默默相对,过了一全,池梁终于忍受不了心头那块重压,抬起眼睛,望着韩芷,用沉郁 
的声音说道:“好吧,我给你说一个故事,我自己的故事。” 
  “我们池家是金陵世家,我的爹爹是一派武学宗师,而且饱读诗书,多才多艺,琴棋诗 
画,无所不通。但我们家里,人却不多,除了婢仆不计,只有四个人,我的父母和我三人之 
外,还有一个自幼在我家长大的表妹。” 
  “她是我姨母的独生女儿,父母早逝,我妈姊妹情深,对她极为怜爱,是将她当作女儿 
抚养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如兄妹,不过,她的性情却和我有点不同。她偏好文学,不喜 
武功,虽然勉强跟我一同练武,但一从练武场到房中,她就是捧着她的书本了。” 
  “不知是否由于父母早逝的缘故,养成了孤独的性格,往往老半天也没和我说一句话。 
我常常想办法逗她欢喜,对她千依百顺,但也难得看见她面上露出笑容。” 
  “我为了讨她欢心,唯有投其所好。文事方面,琴棋诗画,我都还不如她。只有一样, 
也许是我的天份比较接近,我学吹萧,吹得还算不错。我家有一支玉萧,吹出来的声音特别 
好听。” 
  “这支玉萧还是一件宝贝,据说是用海底寒玉制成的,可御宝刀宝剑。我向爹爹讨了这 
支玉萧,爹用这支玉萧教我点穴功夫,我却用这支玉萧吹曲子给表妹听,只有当她听我吹玉 
萧的时候,她有时才会露出笑容,我练吹萧也练得更勤了。” 
  “为此我曾受过爹爹的责备,他说你表妹是女孩儿家,不会武功,也不打紧,她不喜 
欢,我就不勉强她练。但你可不同,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我的武学衣钵的。我 
自然希望你文武全材,但只怕你是文不成,武也不就,文学方面,你天份不高,与其将来两 
俱无成,我倒宁愿你专心练武。” 
  “不过,爹爹虽然这样教训我,我还是常常背着爹爹约表妹到外面去玩,在钟山上吹萧 
给她听。”韩芷听到这里,不觉心里想道:“原来池伯伯从小就这样爱她表妹,但听他的口 
气,似乎好事难谐,不知他的表妹是谁,后来又嫁给谁家之子?”她已隐隐感觉到有什么 
“不对”了,心底一阵寒栗,不敢再想下去。 
  池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错,我从小喜欢表妹,一生中我也 
只爱过她一个人。当然小时候我是不懂的,随着双方年纪长大,我是越来越发觉不能离开她 
了。” 
  “但我相信她是不会离开我的,不仅是因为她小时候说过的话,而是因为在爹娘的心目 
之中,早已把我们当作一对小夫妻了。这看来是顺理成章之事,我的爹娘根本就没有考虑过 
要征求她的同意,只待我们长大了就给我们完婚。爹娘的意思,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的想 
法和爹娘一样,以为她是决计不会不知道的,所以我很放心。” 
  “一年一年的过去,不知不觉我们都长大了。我练的是童子功,太早结婚,对内功修为 
是有妨碍的。我爹爹计划,让我过了二十岁方才成亲。我料想这门亲事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变 
卦的,我当然顺从爹爹的意思,丝毫也不着急。。” 
  “但想不到事情却终于发生了。” 
  “那年我十九岁,她十六岁。爹爹那年忽然有事出门,回家的时候,带了一个少年和他 
一起回来。” 
  “原来这个少年的父亲是杭州一位老名士,我爹爹少时曾经跟他读过书的。爹爹琴棋诗 
画的本领,都是出于这位老师的传授,对这位老师一向极为尊敬。本来找爹早就想接这位老 
师和他家人来我家养老,但这位老名士却是生性耿介,我爹提了多次,他总是不肯接受我爹 
的好意。” 
  “爹爹这次出门,就是因为得知这位老师病重的消息,特地到杭州去探病的,不幸得 
很,爹爹来到老师家中,他的这位老师已是沉疴难起,只是刚好赶得上见临终的一面了。” 
  “这位老名士一生潦倒,中年过后方始成家。晚年得子,他的儿子刚好和我同年。他临 
死的时候,托孤与我爹爹,爹爹自然义不容辞。” 
  “老师说道:‘你不要拘泥于辈份,以前你跟我读书,如今我也叫儿子跟你学武,我知 
道他这个年纪学武已是嫌迟,但我的目的并非想他学成超人的武功,只是想他练点强身的本 
领。他给你磕头,是行拜师之札,盼你不要推辞。” 
  “我爹知道老师的意思,他的儿子不过和我同年,作了这样安排,一方面他的儿子可以 
名正言顺住在师父家里习武,一方面称呼上也不致尴尬。这不过是小节问题,爹爹也就答应 
了。他的老师把后事交代妥当,就此一瞑不醒。” 
  “老师去世之后,爹爹料理完老师的丧事,便即带了老师的儿子,亦卯他新收的弟子回 
来,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少年了。” 
  韩芷听到这里,心里已然明白几分,池粱一直没有提及这少年姓甚名谁,她也不敢动 
问。心头愈发沉重。 
  池梁继续说道:“爹爹老师的儿子和我同年,但比我小几个月,他既然拜了我爹做师 
父,所以在称呼上他反而变成了我的师弟了。” 
  “我这师弟的性情和我的表妹一样,沉默寡言,只爱诗书,不喜练武。一来他年纪已 
大,练上乘的武功不宜;二来他爹也只想他练点强身的本领。所以我爹也就由得他的喜欢, 
不加勉强。但那年我正在练到本门的点穴功夫,丝毫也不能松懈,爹爹对我的督促也就更加 
严了。” 
  “不久我就发现一桩事情,也不知是由于我较少陪伴表妹的缘故,还是由于性情相投, 
他们竟是日益接近了。” 
  池梁继续说道:“在我学武的余暇,爹爹不想我完全荒废文事,就叫这位师弟指点我的 
诗文;同时也叫我替他传授师弟一点入门的强身功夫。” 
  “我跟师弟学文,师弟跟我学武。但没过多久,师弟又要跟我多学一样东西,比学武还 
更热心。你猜他要我教他什么?” 
  韩芷心念一动,冲口而出,便即答道:“他是要你教他吹萧!” 
  池梁说道:“不错,他是要我教他吹萧。其实我爹爹会吹萧,也是他父亲教的。” 
  “他并非不会,只是他觉得我比他吹得好,所以要跟我学得更好一些而已。” 
  “当时我也真笨,只道他学吹萧是因为兴趣所近,还未想到他学得这样热心的真正原 
因!” 
  韩芷不觉又是说道:“啊,他学吹萧,是要吹给你表妹听。” 
  池梁黯然说道:“其实即使他完全不懂吹萧,我的表妹也是喜欢他的。他学吹萧,不过 
是想更能讨得我这表妹的欢心罢了。” 
  池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有一天我练完武功,抽空去找表妹,到处找不着她。” 
  “后来我找到了和她时常去玩的莫愁湖边,方始发现了她。” 
  “她并不是一个人,是有个少年男子陪着她的。我想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的,这个少 
年当然不是别人,是我的师弟!” 
  “以往是我在莫愁湖边,柳荫之下吹萧给她听,那天则是我的师弟吹萧给她听了。” 
  “他吹的是缠绵徘恻的曲调,一听就知是只能吹给情人听的。” 
  “曲调缠绵徘侧,我的表妹则是笑靥如花,合情脉脉的看着他。” 
  “唉,表妹从来没有对我这样欢畅的笑过,要是她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真愿意少活 
几年。” 
  “我什么也明白了,我不敢让他们看见,只能怀着一个受创的心悄悄回家。” 
  韩芷虽然并不认为他的表妹必然爱他,但只听他说得这样伤心,也是不禁暗暗为他难 
过。“唉,这是谁的错呢?谁也没有错!” 
  “那天晚上,我做了生平的第一件错事。”池梁继续说道:“半夜时分,我把师弟叫 
醒,和他说道,你不是想学吹萧吗,我和你到一个地方去。” 
  “那晚月色很好,他以为我是对此良夜,忽发雅兴,是以虽然有点诧异,但还是跟我走 
了。” 
  “我带他到莫愁湖边,就在他们白天吹萧的柳荫树之下,我拿出了爹爹给我的玉萧。” 
  “这时他似乎明白了,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呆呆的听我吹萧。” 
  “我把满腔抑郁的情怀都付与萧声,吹出我那诉不尽的相思之苦。” 
  “我相信这是我有生以来吹得最感人的一次,一曲告终,我的眼眶里满是泪水,师弟一 
言不发,但我发觉他的眼角也有晶莹的泪珠。” 
  “许久,许久,我才说道,今晚我本来不是想吹给你听,而是想吹给另一个人听的,但 
可惜那个人已是不喜欢听我的萧声,只喜欢听你的了。” 
  “他抹干了眼泪,说道:‘师兄,你放心。我知道你说的人是谁,从今之后,我是不会 
再吹给她听的了。” 
  “过了两天,爹爹忽然问我,你知道你的师弟为什么忽然想要离开我们吗?’” 
  “爹爹告诉我,师弟借口自知不是练武的材料,想要回乡务农,自食其力。爹爹当然不 
允许他这样做,抬出他父亲的遗命,好说坏说,才打消他的去意。” 
  “想到表妹对他的那种笑容,那种眼神,我恨不得他离开;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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