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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正安嘉话-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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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侍们把书房的竹编窗帘卷起四分之三,书房是六角形建筑,三面以冰冷的大青石为墙,三面开着几乎到地的大直棱窗,窗外有浓密绿荫笼盖,即使外头烈日炙烤,屋内也是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这儿是皇帝最喜欢的地方,很少让人进来,倒是入夏后很多次嫌东阁太热,就带她移师到这边。崔捷推开一扇门,立在阶上看那星星点点、轻轻摇曳的小小野花。周围一片清幽谧静,心里却诸念纷至,此起彼伏。
  皇帝进来时,刚好看到一抹被绿叶过滤得柔和的阳光投洒在她脸上,风吹动树枝,她俊秀的侧脸亦跟着时明时暗,光影流动。
  过了一会,他才走过去,笑着说:“这儿原本种的是扶桑和木槿,红艳得刺眼,烦起来就让尚舍局的人全拔了。”
  只怕尚舍局在这些稀见的野花上费心更多吧。
  “你可回来了,近几天都忙翻了。”
  崔捷腆然,转而忧虑地说:“陛下,是不是卢龙有战事?”
  “是的……没有战事我已够头疼了……”皇帝背手望天,“之前魏博献钱三十万缗,我让他给属下官兵做春衣去,听说很改善了一下那边的人对朝廷的看法,但实际上我一丁点儿力气都没出,只是借花献佛,占了李宝盛的便宜……”
  若不是担心战况,崔捷几乎要莞尔一笑了。
  “可卢龙的人也在闹饥荒,难免就有点看法。按察使刘经纶见他们有异动,大概吓傻了,下令十之三四的士兵解甲归田。那一带窝里斗打了六七十年,民生凋敝,满目疮痍,参军的人靠打靠抢活路还大点儿,他一裁军自然惹得民怨沸腾。田慈尘就抓住这时机出来扮菩萨,分金散银的……”
  这样一来,陛下被连累成坏人了。
  皇帝看到她表情,含笑眨眼:“我穷,没办法。”
  又一阵风袭来,皇帝的衣袖轻轻抚过她的左手,她瑟缩了一下,但背后已抵着窗门。不知哪棵树上传来几声悦耳的蝉音,皇帝也暂停了一瞬来静听夏蝉的初鸣。
  然后他再继续:“田慈尘买了人心,野心就膨胀了,第一就盯上了易州粮仓。最新的消息是他已围城三日。易州的薛涣倒是忠臣一名,北有卢龙南有魏博,滋扰了这么多年也没失过城,但兵力一直削减,恐怕要守不住。”
  易州的消息要几天才抵达长安,此时会是什么情况呢?崔捷到书架上取了河北、河东、河南三道的详图铺在桌上,看了一会,她指着恒州说:“这儿离易州最近,和易州、沧州呈三角形,可以直奔易州解围,也可以到沧州围魏救赵。恒州守将是……洪敬文?”
  “正是,他不参一脚我都要偷笑了。考虑到薛涣或许能撑一月以上,他就算要渔翁得利也不会这么早有动作的。以洪敬文的实力,趁此一举兼并三州并非不可能,但他是个满足于现状的人,我猜会一直观望,直到局势明朗……”
  崔捷心想:陛下非常了解他们啊,我真自愧不如。
  皇帝轻叹了一声,“易州粮仓是绝不能失的……”
  “陛下,臣以为薛大人不是全无胜算。”
  “哦,为什么?”
  “卢龙军之前和李宝盛有几次不小的战役,虽然胜多负少,但也元气大伤,疲态尽显,此其一;二者,田慈尘在卢龙的根基是他叔父田宏正打下来的,两人的器量和智谋似乎天差地远,卢龙军中不服的只怕大有人在吧。”
  皇帝笑着点头:“确实,小田不及老田多矣!坐吃山空败家子一个。”
  崔捷亦笑,五十岁的小田?
  不过皇帝的眉头并未舒展:“能解易州之围的也不单洪敬文一个,只是他们全部心怀鬼胎,爱自说自话不听管教。”
  两人看着地图上以青黄四色描绘的国土,以及醒目朱砂圈出的大小藩镇,皇帝突然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他们还没有做诸侯的气势,我想,我也不至于做周幽王的,是不是?”
  崔捷吓了一跳,赶紧打断他:“陛下,请你不要再作此语,我会辅助你啊!我……”
  她顿时无措语塞,皇帝亦哑言愣住,笑意渐从心底浮升至脸庞,然后凝聚在明亮的眼眸里。
  崔捷脸上微热,低头轻声说:“还有嘉川,守素,很多人,我们都会辅助你的。”
  皇帝不禁伸手,差点要握住她手臂,但最后还是停住,收回,“我知道的,所以我也没有放弃努力。”
  等自己恢复足够平静,她才再次出声:“陛下,微臣斗胆想问一个问题。”
  “唔,你说。”
  她踌躇了一会,“陛下……对广陵郡王有何看法?”
  皇帝苦笑道:“看法和你一样。”
  “那对策是?”
  “对策就是没有对策。”皇帝说,“我不打算对他有什么举动,至少今后几年都是。剑南道地势凶险、气候艰恶,一旦开战,于他于我都是十倍死伤。别的藩镇打打闹闹,也还是咱们的国土。剑南道西接吐蕃,南邻南诏,虎视眈眈啊,我绝不甘愿让他们趁机占了好处去。广陵郡王暗中和他们来往,我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都是些好利忘义之辈,我也不急于现在就争着讨好他们。
  还有,老百姓都喜欢讲正统,他虽然是我亲叔叔,只要我不死,他仍然是名不正而言不顺。做个乱臣贼子,谋朝篡位?他的顾虑可比我多啊。
  我要做的就是管好我能管的,所谓战胜于朝廷,不战而胜为之上。”
  崔捷还是有点不解,真的什么都不做?
  皇帝笑笑:“我要和老天打一个赌。赌我的命比广陵郡王的命长,他的儿子没一个成器的……这个赌对我有利,不是吗?”

  第十九章 白玉兔

  易州战报,潜伏的奸细数天前烧了城中大半粮草,军情危殆。朝廷对于是否出兵、何时出兵争持不下。如果下旨让附近的节度使救城,有人唯恐朝廷要应付他们漫天要价般地索求粮草、军备,借出兵之名,行打劫之实;如果让皇帝直属的龙武军出击,又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贻误军机。
  戌时二刻,崔捷拜别了皇帝回府,天上无月无星、黑云压地,夜风吹得她猛打了几阵寒噤,连忙拢紧衣袍袖口急走,转入巷口就望见门房老伯把崔府大门上挂的两只灯笼取下,点亮蜡烛,又用长杆支上去,可以想象今晚这动作他必定不厌其烦地重复许多遍了。崔捷快跑几步过去,笑着说:“连叔,风这么大,灯笼不挂也罢。”
  连叔大喜叫道:“老爷可回来了,裴大人等了好一阵子了。”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连叔感觉自家老爷好像有点儿被吓住了,他不解个中缘由,只好小声解释:“外头的茶馆酒馆都打烊关门了,裴大人又执意要见老爷,小的只好请他在前厅等候。”
  平日崔府很少有人来访,就算来了,崔捷也经常推说府中简陋,请别人到酒馆喝酒去的。
  崔捷声音有点僵硬:“是那位年轻的裴大人?”
  连叔错愕:“对呀!”原来朝中还不只一位裴大人?
  崔捷一边进去一边用力拍打双颊,好让脸色别太难看。裴子明已听到动静,放下正看着的书册站了起来,神色貌似比她好不了多少。
  在“裴大人”和“子明”之间权衡了一下,崔捷还是用后者加三分笑容说道:“子明,你今天走得倒早?”
  “是,因为要趁我奶奶不在,偷一样东西。”
  崔捷眼皮一跳,这听起来莫明其妙、答非所问的话似乎要把她导向某个一直十分惧怕的方向,她要把它扭转过来:“子明想找我谈易州的事,还是兵部的事?”
  裴子明望望她又望望地,一时默然。崔捷忽觉已很久没和他面对面地好好说话,在曹大人家中初次见面时,他大概和自己差不多高,如今却高出半头,难道是错觉吗?小男孩长得倒挺快,那时他还帮自己解围,真的是个正直的好孩子。
  裴子明见她露出久违的柔和神情,不禁一愣,嘴里忍不住说:“我来是为了私事。”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紧紧地握在手里。
  崔捷又开始心惊肉跳,她彷佛可以看见那东西是什么。
  “敏直,一直以来,我都诚心希望可以和你做朋友。可是,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以至于你对我成见如此之大,隔阂如此之深,并且我还想不通那成见是什么。”他恳切地说。
  “不,我……”
  “我总是想不明白,直到端阳节那天,你佩着一只玉兔挂坠,我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奶奶那儿也看过一只一模一样的。”
  崔捷脑子“嗡”地一声……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娘怎么不告诉我!
  她勉强笑道:“竟有这样的巧合?我还道那玉兔坠子是少见的奇思妙想呢。”
  裴子明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它确是不一般的玉雕,把玉兔头上的玛瑙珠子旋一圈,玉杵会上下活动五次,看起来就像真的在捣药……”
  崔捷快快打断他:“这么说我的玉兔还是稀松平常的,它就一块玉,根本不能动。”但她闪烁的眼神却泄漏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裴子明对她的负隅顽抗苦笑了一下:“请你满足我的不情之请,让我对比一下两只玉兔有什么不同,可以吗?”
  崔捷双眉紧皱:“子明,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你不和我议论国家大事,为陛下分忧,反倒执着于一只小小玉雕,太有悖于人臣之责了罢?”
  裴子明对她这番“深明大义”的说辞完全置之不理,展开右手,向她证明两只玉兔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时候觉得它很可爱,想挂在衣服上,奶奶不准,她以为我小,听不懂,叹了一句‘本来是有一对的’,却被我记在心上。后来,我又偷听到老奶妈说……”
  崔捷几乎想要直接跑出去,或用手捂紧耳朵,可她只是脸色苍白地僵立着。
  裴子明也停了一会,才狠下决心似地继续:“我听到她说,原来我爹在娶我娘之前,曾结过亲。那时的读书人盛行出塞从戎、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企图恢复立国之初的昂扬奋发之气。我爹也没有例外……他就是在酒泉郡娶了第一位妻子……”
  崔捷努力让自己正常地说话,但声音听起来仍是微弱无力:“子明,这是你的家事,何必要告诉我?”
  裴子明望着她的双眼:“敏直,难道嘉川,或者其他人没对你说过,有些时候觉得我们长得有点象?”
  崔捷深吸一口气,轻笑着说:“嘉川还觉得芷兰院的琴秋姑娘和我有点象哩!”
  “你对我这么淡漠排斥,难道不是因为……因为……”
  崔捷心中内疚,语气却很坚定:“我让你有这种误会,是我不对。但那玉兔只是偶然买到的,和你的……绝对没有任何关联。”
  裴子明看她是铁了心要把话堵死,垂头不语。这副样子真让崔捷觉得自己就是一欺负孩子的大恶人。过了一会,他才把玉兔塞进袖中:“既然你非要这么说,我还能怎么样?”
  翌日,朝议一直进行到日暮才结束。崔捷已在延英殿等得心急如焚了。皇帝见到她很意外:“他们没告诉你可以先走?还是你有要紧事?”
  崔捷看他隐有倦容,嗫嚅着答道:“……也不是。”
  皇帝笑笑:“那么再等一会。”把她扔在正殿,自己转入寝殿去。
  再出来时,他已换了一身宽松随适的月白色寝服,鬓角的头发沾湿了不少,脸上似乎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使线条比平日更显温和,眼中带着一丝舒心的笑意,原来是洗浴去了。
  崔捷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手背。皇帝有点察觉她的反常,诧异地问:“易州围城之困已解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是的,陛下。臣还听说陛下准备派韦大人为宣抚使过去?”
  “是啊。你不必跪着了,起来吧。”
  她仍是一动不动:“陛下定了副使的人选了吗?如果还没……臣,臣想毛遂自荐。”
  皇帝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什么,你说什么?”隔了一瞬明白过来,原来她说的是要离京出使。他不由自主地冲口而出:“不行,不准!”
  崔捷努力控制住肩膀不要发颤,沉默了一会好让声音镇定下来:“陛下认为臣的才能还不足以担当副使?那么录事参军事呢?”
  皇帝原本的好心情霎时被扫得无影无踪:“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而且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竟然,还敢讨价还价。五品官去当七品的录事参军事,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自贬身价。
  “臣只是……希望可以出去多多历练……”
  皇帝十分不满:“你不是明明说了要辅助我?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崔捷微微抬头,陛下的神情是生气,眼里却似乎是失望,她不禁低头,轻声说道:“陛下,臣去易州,也是辅助陛下的一种方式啊。”
  皇帝怒气愈发上涌,偏偏他对这话又完全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只能说:“朕认为你留在这里更能帮助我。”
  崔捷又是一阵沉默。康福在旁边看到皇帝黑沉的脸,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崔捷鼓起勇气说道:“陛下,臣认为,自己的才干还可胜任翰林以外的职务。”
  皇帝不禁冷笑了两声:“原来你不过是为了做这抄抄写写、惨淡无聊的穷翰林不爽快。”话一出口,他便立刻万分后悔,但已收不回去了。
  崔捷用力眨几下眼睛,把一些莫须有的水分赶快挥发掉……
  她仍不放弃地再次恳求:“陛下,请你恩准。”
  皇帝此时已稍稍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缓缓地说:“既然你这么坚持,朕可以给你个机会。最近户部呈了折子,想任用袁思泰第二子为都事,他因荫入仕,当个七品官也确是符合祖例。但朕觉得他还未足以配得上这个品秩。如果你能让他知难而退,朕就答应你,让你当副使。”
  他心中暗念:你不但不能稍微理解我让你做翰林的苦心,还觉得我亏待了你吗?也许我早该让你真切地了解一下官场中复杂斗争、残酷倾轧的一面?
  皇帝表面上是对她让步了,实际上却把这么一个大难题推给了她。在出使前短短两天里,要在不得罪大权在握、具有国舅身份的袁大人的情况下完成这任务?简直看不到任何希望。但此时她也只能跪谢了隆恩,默默地退下。
  出了光范门,内侍如往日般帮她把云骊牵来,云骊似乎体会到主人的心情,呜呜叫着用嘴轻轻地触她的肩膀,她苦笑着拍拍它的脸:“好孩子,等急了吧?”她没有感觉到,后方的光顺门上,有双眼睛正郁郁地凝望着她的背影。
  到了家,她便一头栽在床上,拿起枕边的玉兔摸挲了几下,又旋动兔子头上那颗红玛瑙珠子,玉兔顿时咚咚声地捣起药来,栩栩如生,憨态可掬。她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自言自语:“娘,我是不是不该来长安?你为什么要叫我来找小姨呢?我根本就找不到……”
  她脑子沉重,恍恍惚惚地好像睡着了。直到前院大娘用力敲门叫喊才猛的扎醒:“老爷,宫中有人来了,在催着呐。”
  她连忙略整了整衣裳迎出去,那内侍是延英殿中的,似乎跑得很急,说话时还连连喘气:“崔大人,陛下口谕,任命你为副宣抚使前往易州,明天会有正式的诏书。”
  崔捷完全呆住,连跪谢都忘了。
  那人还说:“陛下命我要用最快速度来通知你,并且叫你不必再理会他最后要求你办的那件事了,这是陛下的原话。”

  第二十章

  两天之后,皇帝在承天门送别宣抚使韦从贤,副使崔捷,和统帅一千名龙武军护卫的校尉令狐胜,并没有特别隆重的仪式,同来的人只有韦白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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