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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紫竹-梵天-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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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竹尽管在路上一切从简,但快到原州的时候,经过一番仔细的装扮,立时成了位健美的男装俪人。她原就承袭了母亲的美貌容颜,又加之在军营里和皇室公主朝夕相处,一身华贵气势远远压过其他的豪门少女。
  仆妇和卫兵们对她甚是崇敬:既有过人风范、又不会仗势欺仆的女主人,十分少见。
  进得原州郡府,沿路人来车往,半点瞧不出被突厥侵扰的景象。可见主事者的魄力手腕何等高明。
  紫竹平静地向守门的高大卫兵递上帖子。
  “信呢?”一名看上去不到二十的卫兵不曾受紫竹外貌的影响,公事公办。
  “平阳公主的亲笔函,我等都没资格看。”
  “腰牌!”
  紫竹只拿出晃几晃,没交到对方手上。“腰牌和剑都不得离身,请见谅了!”
  领头的卫兵是名百骑校尉,见紫竹不同于其他人的不卑不亢,知她不是普通人等。要知道六品的女官在宫外行走可是新鲜大事。她能代表皇上最宠爱的大公主前来,大概凭的就是这样的姿态。
  进到前厅大堂,管事的也是名壮年军官,彼此对看一眼各自武器上的饰物、和对陌生人靠近的反应,就有些明白对方的地位与能力——都不是下等货色!
  “崔女官?请随我来。仆从卫士可留待此地。”
  紫竹对四名随从作个手势,他们训练有素的找地方呆下、且男女位阶分明。这又引来管事的注目:很不简单的年轻女子!
  “殿下,这是公主给您的亲笔书信;另一封交柴驸马。”
  紫竹循礼正要交给唐王的随从,不想他大步走近,拿了就展开。“阿姊说什么。”
  “微臣不知。”她轻轻退开半步,躬身施礼。看似守礼,实际是拉开距离。听说失宠的秀华被扔在京城王府中,原州这里有新的美女在等着宠幸。百姓们不是娶不到妻子,得从外族手里赎人吗?怎生这些达官贵人,即使再有君王才干的人如唐王也是这个调调?
  “……阿姊身体好些了吗?”
  “是,”紫竹连忙回神,主君问话时发呆,真是丢脸到家!“请了太原的名医来调理,至少身体上的病根基本拔除。”
  她话里有话!唐王本从不问女人家的事,但对方是他唯一的同母姐姐!“她心里不甚痛快?”
  紫竹未多言,“这个微臣不大清楚,公主总是不把喜怒悲欢放在脸上,让属下兵将担心。”
  信里瞧不出任何纰漏,但凭他多年面对危险养成的直觉,就是有问题!可女人不告诉你她心里想什么的时候,男人们确实很难猜出百转柔肠里转的怨念。
  摒退不是心腹的随从,唐王更随意。他坐上宽大的胡椅,指头敲着雕琢过的木头把手,“不会是吃醋吧?”女人还会担什么心?关上军事稳固,即使有战事也没烧到姐姐那儿去。其他的……请恕他太笨!
  “驸马有后,当然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微臣还替公主送上份礼物。”给男婴的金饰、玉片,精致的工艺处处显出皇家物件的不凡。
  好嘛!年纪比阿姊小上很多,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倒学了十足十。“你放心,她是我姐姐、父皇的长女、太子的胞妹。”最后,唐王悠悠道,“妾室终究是妾室,哪可能与嫡公主以姐妹称。那孩子只是一名右将军的儿子,没有爵位,更无世袭。”
  紫竹仍然未多言,只深深一揖。
  回头还要给驸马都尉祝贺去!
  
  * * *
  
  一样的俊美,一样的高贵,一样的……令人自惭!
  柴驸马是名出色的军人,武艺智谋虽不是最高,但也战功赫赫。可即使这样,人们还是将他和他的妻子作比较,最后叹息道:李氏一族,连女儿都能叱咤疆场、深得民心,何以不得天下?!
  刚成婚时,他是真心喜爱这位不让须眉的妻子:不矫揉造作,不虚言逢迎,真情真性让人心动不已。但从唐国公起兵、一路势如破竹的攻克河东、京城,称雄中原直至君临天下时,周围的目光都变了。他是李家的臣子——地位不高不低;他是小舅子的部将——作为不大不小。一种被妻子踩在脚下的耻辱感在慢慢滋生、壮大;而妻子大概也察觉到他的冷淡,干脆请命去边关驻守。从此分隔两地。
  他也不想夫妻分离哪!只是……有些承受不了,会不经意的将不愉快发泄到无辜的妻子身上。他逃,她也走开,两人越行越远。
  眼前礼貌周全、恭谨如仪的女官他听说过,不但才貌双全、深受妻子信任,而且是礼部侍郎崔礼的女儿。
  不是嫔妃、不是命妇,崔紫竹却有着六品品级。即使生下儿子,小吏家出身的妾室赵氏在紫竹的美貌与气派面前显得畏缩胆小。
  “这是给公子的礼物,请收下!”紫竹弯身奉上锦盒与礼单。她对向地位比自己低上许多的人行礼无半点不悦。如果没有父亲的无私接纳,她今天必须向这样的小妾拜倒叩首,以换取饱暖。人的一生际遇难测,所以她谨记父亲的教导:乱世之中,哪怕一乞丐,都有可能会成为万人之上的人物,因此对任何人都切切不可忘了尊重——也因为这样的处世作风,崔礼才得以一路顺畅的往上升而几乎无人贬损。
  “多谢公主所赐!”丈夫感谢妻子赠送的礼物,此情此景大约只在皇家才有。
  “公主与驸马是夫妻,何用言谢。”紫竹大方的编造公主从没说过的话,无一丝心虚。
  “崔女官所言甚是。”
  两方客套了一番,紫竹又再次施礼才潇洒离开。
  “真是风采过人哪!她居然能与唐王面谈半个时辰!”赵氏感慨,若换了自己,早惊得语无伦次!她是驸马去年才收的妾,没见过公主以前,总是认为皇帝的女儿就是高贵些、打扮华丽些。可看到公主身边的人,容貌、气度都远在自己之上,不禁给生儿子的得意劲头上狠浇了一大盆凉水。
  望向小妾的沮丧面容,身为皇家驸马的人明白了派紫竹来的目的——她,终究在乎啊!
  
  回到馆舍,卫兵连忙来禀:唐王有请!
  紫竹皱眉追问缘由,卫兵回想半天才道:“是哪为侍郎……哦!礼部的崔侍郎到了。”
  然后,他瞠目结舌的见到紫竹像个孩童一般跑出门去。
  “父亲!”紫竹本想扑进他怀中,但——
  “女儿又长高不少,快赶上我了!”
  是了,她的个头不适合依入父亲臂弯,何况有外人在场。但秀美菱唇边扬起的真心笑容,灿烂得看痴了一帮行伍男人们。原来一脸虚伪的崔女官,笑起来是这样……也太漂亮了些!
  “来,见见我的得力助手们,他们几个都会讲回讫语和粟特语,孝德还懂梵语经文。”
  “崔姑娘,在下徐孝德。我们在驿馆见过一面。”年轻俊雅的颀长男子先施礼,不掩喜悦之心情。
  “是,崔某记得。”说她弹的琴太难过,还让她单身一人得多加小心。
  紫竹以男儿礼相见,丝毫未觉察到父亲的用意。她的判断力被久别重逢的狂喜所蒙蔽,连不远处表情微妙的唐王都完全忽略。
  那个被女人忽略的年轻皇子并没对崔家父女的失礼有所不满,他思考的是未来六尚的人选。崔家为博陵士族,皇家概不会与之通婚,但拉拢又是必须的。崔礼的继室娶错了人,总得用个女儿来弥补,不是吗?
  只是,可惜了那耀眼如春阳的美丽笑容……
  他只宠女人,但不会去爱。而她,值得上任何男子的正室之位!
  
  回了苇泽关,见公主显然心情愉快,必定是早料到此行成果的,问也不问过程。
  紫竹的一颗心也就放下。
  一块用午膳时,平阳突然睁大眼瞅着得力属下。“紫竹,你今年十六了。”
  “是。”紫竹不知她提这做什么。
  “你也应晓得,民间女子满十五无嫁娶的,由宗族或官府代为礼聘。”
  “……我知道。”提起这一桩,紫竹满心排斥。身边的人,如母亲贫困独居十年、老了还要担惊受怕,公主集荣华富贵于一身、只得戍边来个眼不见心不烦。那么想必自己也落不到多好的下场。一般的女子听闻要嫁人,必是满心欢喜、满面娇羞,要不也是似懂非懂地人云亦云;而她,只觉嫁人就像被迫嚼下一块烂掉半边的姜,苦辣辛涩、腐败的味道久久不散。
  平阳顿了会,“以前,我可以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大病一场后就觉世事难料。若我有个长短,你就会被收进宫里。”她非不孝,但实在做不来将下属送去宫里、陪伴好色的父皇与兄长们——年轻美貌的女官,怕不同时给皇上、太子和齐王看上——那不是荣耀,是埋没。
  “公主——”紫竹不喜欢主子用近似诀别的口气说话。
  “你父亲来了信,说给你挑了位夫婿,问我是否同意。”她同意。
  一时之间像掉如冰冷的山潭水泽里,紫竹整个人僵住。
  “别摆出饱受打击的神情。”公主教导着,“以后这种身不由己的事只会多不会少。若是在君前,你的模样就是抗拒君命,是要问罪的。”
  多年虚假礼仪的教养,令紫竹迅速回神。但她讲不出谢恩之类的鬼话。
  “崔侍郎说,你和他见过两回。徐孝德的出身不低,文才不弱,年纪轻轻就是从五品的职官;也没一大堆手足宗亲,只有位年老的母亲。”老妇人无任何封号,地位比之紫竹要低,这是她顶看重的。
  紫竹垂首装出倾听状,其实根本听不进去。
  “紫竹?”
  “在!”
  “徐孝德是几品?”
  紫竹吓了一大跳,勉强想起。“是、从五品。”
  平阳点头,“你本身就有六品供奉。婚配之后,又可从丈夫的品级进外命妇。将来,皇家筵席、进宫面君的时候,可记着,不能像在我面前这样随意。”
  紫竹的面容彻底垮下,沮丧、伤心的神情看得平阳心有不忍。但此时容忍,就是在未来害她。
  “紫竹想一辈子随公主守卫边关。”
  “若我亡故,你不是去侍奉我父皇,就是嫁与驸马为滕妾。你可愿意?!”
  紫竹窒住,半晌说不出得体话。
  平阳也失了胃口。在很长一段时辰里,两人未言只字片语。
  “每个月写封信来,讲讲京里的新鲜笑话,如何?”
  “是——”紫竹的泪终于淌下。
  
  婚礼办得很快。
  为免太子方面的不悦,崔礼作出一副唐王兴起、唐王妃立时主婚的委屈样。而且徐孝德不过工部的员外郎、又无来头吓人的尊长,地位尚未高到令人警惕的程度。
  紫竹的继母卞氏倒是最不舍的一个。她与这“女儿”相处的时间才几天,眼见着又要和丈夫一样远离家门,不觉悲从中来。
  “我会常回来探望。反正都在京城,又不是千里之遥。”紫竹安慰着她。
  阿史娜那边倒没什么。“十六了呀!我这个当娘的太不应该了!怎不早点找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个徐孝德长得不错,看起来也打不过我家杜蜜儿。放心去嫁!他们要是欺负你,我就让你阿爹提了大戟去,看哪个敢多嘴!”
  紫竹想说她姓崔,不姓尉迟。
  但尉迟当家的听闻之后只想了会,叹道,“崔礼为了保护你,用尽心思。我自愧不如!”
  紫竹隐隐听出名堂,但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多问的。
  “对你婆婆尊敬些就可;时不时的回娘家露个面。公主既然开了口,你就勤写书信、勤送礼物去。”他只能这样讲。崔家和平阳公主,是亲生女儿的最大靠山。徐氏稍嫌软弱,但这些年的动荡岁月里,软弱的好处就是稳当。徐家碰上比较强势的妻室,正好取长补短。
  不去考虑带来的好处,紫竹也会去做这些。她万般厌恶事事算计、尔虞我轧。“是,我记下了。”
  
  兵荒马乱的半个月来筹备婚事,该做的却也都做了。
  但徐孝德还是与一般新郎不同,亲自过崔府,给未来的妻子送上曲谱、书墨等投其所好的礼物,顺便带上唐王妃所赠的贺礼——一管玉萧。
  紫竹换上俊俏女装,经过妆点的外表雍容绝美,不输任何贵胄皇亲。她好笑得发现,只要自己眼睛轻瞄,未婚夫就会瞠目、脸红,一点不像二十多岁的大男人。
  仔细想想,嫁给他也并非坏事吧!


第 7 章
  婚仪进行得不特别奢华,但十分隆重,因为男方有唐王、女方有公主,两位也算是门阀高贵的一对。不过京里的官宦富贵少女们并不羡慕紫竹,反倒对她不是正当年的出嫁年纪评头论足。
  “还是不要多念书习武,更不要抛头露面去伺候什么公主。否则也要拖到十七八岁老姑娘了再嫁出去,多丢人!”母亲们如此教导女儿。随即她们的注意力都被齐王的名伶新妃子吸引过去:啧!原来学了歌舞可以嫁得这样好!
  紫竹一点不受风言风语的影响。她享受着难得的平静生活——这样惬意的日子,以前只有刚做了父亲的女儿时才有。今后,她也能每天花上大半天的时辰翻看古籍、练习新曲吗?
  “紫竹?”
  “君辉,我在这儿!”
  “紫竹,我带了位新结交的朋友来。他偶然听了你的字,就想为你算一卦。”
  紫竹当了几年的女官,见识应对自是一般十三四岁养于闺阁的女娃所不能比的。徐孝德也乐于将同僚和朝中的新鲜人、事说与她听,而她每月写两三封信去边关,有时还夹带了名点、正大光明的让驿人送去。
  除了继母与亲娘以外,她再无来往的官家女子。只偶尔跟了卞氏赴太子府的奢宴,她也是淡妆素服,眼观鼻、鼻问心,隐于众色女子之后,当名旁观者。可在普通人眼里,她已是云端贵戚……
  今日见到的客人,中等身材、中等长相,可谓过目即忘的外表,连衣袍都是规规矩矩的淡青色。可一双仿佛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眸却让人心惊!
  “这位是太史丞李兄。”
  紫竹英气的秀眉一挑,那个引起京城轰动的李淳风?听说连皇上都会亲自召见他、询问天行星相与卜卦吉凶。“有幸能见到李先生。”
  徐家只有一名仆妇、一名小厮伺候,显得寒酸。但小而雅致的厅堂里,挂的琴、萧与金石古物,莫不让人对主人家的学养起敬意。
  “徐夫人可要为将来的孩子卜上一卦?”
  为何不问她或丈夫,而问自己的孩子?紫竹有些纳闷。“先生可是认为,妾身的孩子有何异样?”
  “不敢,只是请夫人帮个忙,解我心中之惑。”
  紫竹应了。
  徐孝德本来也不信这个,但李淳风不仅精于算学近乎其神,而且他轻易不占卜、一旦占了就是极准。想到自己的孩子……他望向美貌的妻子。此生,有一个心神俱往的妻,已足够,不论两人能否有子;徐氏宗族人丁兴旺而老母并不喜孩子,所以他也乐得放下身为独子的传宗接代的责任。当然,若是有个像妻子一般美丽聪明的女儿,也是件喜事!想当初他乐意与崔礼议亲,就是极为羡慕崔礼提起女儿的不凡时、那种怀念感慨的模样——
  “生女为人中之凤,但与父母早早生离;生子……”
  “请您直言无妨。”
  “生子须得过继于他姓,不然克大父母。”
  俩夫妻皱眉。徐孝德还算孝顺,虽说占卜之词他向来只信三分。但是,若是别人说他为了得子而无视高堂的安危,就有些不妥。
  “请问有无补救?”
  “从贵姓即可。不过,贤夫妇不妨好好教女儿,其未来可是兴旺本家啊!”李淳风只算到几名后室的大致出处,但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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