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祸水 作者:萧拂-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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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燕无双站在棺材边上,双手往下一按,示意那四个人停下来:“难得大家都在,有句话一直想跟大家交待一声。这话说起来就不中听了,我可是一直在等着吴兄弟死的这一天。”
周围起了一些骚动。大家互相看看,谁都不明白燕无双的意思,也就没人说话。
“说明白点是这样,有些事情不到吴兄弟死,搞不清楚。想大家还都记得一年之前,吴兄弟受伤的情形吧?”燕无双问道。
“记得,被官军在胳膊上砍了一刀。”秦千龙道。
“正是,”燕无双点头道:“所以我一直就有些奇怪,在胳膊上挨一刀,怎么就会伤到脑子里去了呢?”
“大夫说是血热攻心。”
“说实在的,这世上庸医也就多了,”燕无双微微一笑:“医生的话,我总归是不大相信的。虽然如此,我也拿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所以也就只能是这么怀疑着。直到今年春天,我在路上碰见了一个人,这才有点明白过来。这个人说起来,大家想必也都知道。年纪不大,但是名头已有后来居上之势——到底是谁,大家能猜到了吧?”
“莫非是路无痕?”人群中好几个声音一起叫了起来。
“没错,就是他,”燕无双微微一笑:“这人得了个无痕剑的名号,直白点说,就是杀人不见血。其实不只是不见血这么简单了,人家用无形剑气杀人,就是剖开尸体,也找不着半点伤口的。不象寻常摧心掌什么的掌力伤人,外面看不出,剖开来,里面一目了然。”
“燕大哥,你见过那无形剑气了?”又有人叫到。
“还好没见过,要不然我还能活着回来?”燕无双笑道:“说到这路无痕,其实杀人不多,就只是杀人的方法比较考究。他对我说,最好的办法是刺心,人一下就没气了。如果刺脑袋呢,那就不很保险。他说他就刺过一个人,结果把这人给刺疯了。”
“原来吴大哥是这姓路的杀的!”底下人又叫。
“彭天礼,拜托你动动脑子好不好?”燕无双道:“那路无痕虽然我看着也不是很顺眼,但人家既有无形剑气,至于等到你吴大哥胳膊上给官军砍了一刀,再跑来拣这现成便宜么?我举这个例子的意思是说,你吴大哥的脑袋可能也是受了某种从外面看不出来的伤,只是伤他的这个人,却未必能有发出无形剑气这样的功力。”
“可是除了无形剑气,那还有什么东西能不留伤口?”锦屏山寨寨主彭天礼还是没能开动脑筋。
“你别忘了你吴大哥身上,原本就是有伤口的,”燕无双微微冷笑:“也是天缘凑巧,让我跟路无痕碰上了。这之后,我才算开了个窍,也在一个人胳膊上割了一刀,作些手脚。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这个人也就疯了。”
聚义堂上顿时轰动起来。彭天礼在一片混乱中提高声音叫道:“这么说,吴大哥不是被官兵杀死的?是谋杀?”
“是谋杀还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燕无双道:“所以叫大家聚到这里,也就是想当众弄个明白。看看吴兄弟身上,有没有和我放到那人身上一样的东西。如果有,肯定就是,如果没有——”
“那就是无形剑气!”彭天礼叫道。
“如果是无形剑气,你燕大哥可就没那个报仇的本事喽,”燕无双一笑,转向吴夫人:“嫂子,我们这就要打开吴兄弟的头骨,你若害怕,可以到内堂暂避。”
吴夫人一直微低着头,听见燕无双和她说话,也没抬起来,只嘴角卷卷的,卷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淡淡道:“当强盗的,便是如此强横霸道。要打开先夫头骨,却也没有一句话要问奴家。”
老实说,除了考虑到一定得跟弟兄们交待清楚之外,燕无双倒是没想过打开一位兄弟的头骨,还得跟他老婆商量。如今被吴夫人这么不冷不热说一句,果然觉得有几分不是道理。话是这么说,可要真是改口问她一声,女人家心软,不愿意有所动作,那可不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骑虎难下?
“众位哥哥都是江湖上混出来的,大风大浪经过了不知多少,那见识自然是奴家比不得的。如今箭在弦上,奴家也不便阻拦,”吴夫人依旧淡淡的:“奴家只问一句话,倘若先夫头骨打开了,里面却什么也没有,那先夫头上这一刀,就算是白挨了呢,还是另有什么说法?”
“这话就是嫂子不提,一路上我也早想到过了,”燕无双说着有些黯然:“其实我何尝不愿意找不出什么东西?如果真的找不出来,我燕无双平白无故侮辱兄弟尸身,按照绿林规矩,三刀六洞免不了的。这还是为吴兄弟好,于心无愧。可是既要对得起吴兄弟,就免不了要对不起其他的弟兄了。如果什么都没有,那么,我无端怀疑自家兄弟,这总瓢把子的职位,自然也是再当不起的——不知这么说,嫂子可还满意?”
群雄听着这话音,燕无双怀疑的竟是自家一位兄弟,不禁又震动起来。还是彭天礼嘴快,又抢先道:“既然是内贼,我看这样好了,燕大哥你到底怀疑哪个,不如先说出来,让大伙儿给你参谋参谋,看看有没有几分准头。万一实在不是那回事,那还是别在吴大哥头上开刀了。也免了自己下场不好,三刀六洞的。”
“好你个彭胖子,你倒看着大家伙儿哪个是有准头的?”这话刚一出口,人群中就有人笑骂。
“闲话不说了,若是嫂子没什么说法,咱们这就动手了。动手前,我得找几个作见证的,地方太小,其他人就不要凑上来了,”燕无双说着就开始往人从中点名:“微山水寨杨寨主、大泽山鲁寨主、王屋山年寨主、伏牛山钱寨主、凤凰山金寨主,加上我,还有秦寨主是地主了,过这边来。”
几个被点到的人一起过去了。为了表示公正,七个人里,除开燕无双自己和地主秦千龙外,五个省份每省一个。燕无双站在棺首,其他六个三个一排三个一排夹棺而立。
“刀。”燕无双吩咐道。一个部众走上来递过一把匕首,秦千龙接了,转手递给燕无双。还没递到,忽然手腕一翻,往自己胸口直刺下去。边上五个寨主突然见这变局,要阻拦已经不及,却见上首燕无双一探手,轻轻巧巧拿住他的脉门。
“秦副寨主打得好这如意算盘,只等吴寨主一死,便接他的位子吗?”燕无双微微一笑。
“总瓢把子既然一切知道,又问什么?”秦千龙惨然一笑。
“这他妈怎么搞的?”群情汹涌中,底下彭天礼又大叫起来:“我一向瞧着,秦老弟不是这种人!”
“彭兄弟嚷嚷了半天,我听着,就只这一句还有些道理,”燕无双凝视着被拿住的人:“我瞧着,秦兄弟也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就忍不住想问一声,为什么要对吴兄弟下这个毒手?”
“依我看,这个手下得还远不够毒。”眼前秦千龙嘴没有动,这话却是后面人说的。燕无双转头一看,只见一身缟素的吴夫人走上来,步伐轻盈盈地,象是在跳着舞,笑吟吟道:“如果够毒,就该叫这姓吴的生不如死,结果只弄得他疯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真是让人好生失望。”
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吴夫人蛾眉淡扫,白衣曳地,头上插着朵纸花儿,本来很娴静的一个人,现在看起来,忽然就变了个邪异的精灵。这精灵微笑着在堂上冲着众人转了个圈,那宽大的麻衣本来很不合体,在转折中倒出乎意料地勾勒出一抹快要折断的细腰,在贯堂的山风中,更衬得她精灵一般宛若快要乘风飞去了。
“真是好一片宁静呵,”这精灵扫了一圈众人,叹道:“等到这宁静一失去,也就是我欧素贞粉身碎骨的时候了。所以有时候,倒是着实让人忍不住想去做一个强盗。做了强盗,有了不平,就有象燕大哥这样的强盗头子帮你去铲。可是若死的不是这姓吴的,倒是我欧素贞呢?”
“死的若是我,那不用问,自然是没人出头的,”精灵忽地一笑,举手一挥,仿佛是要挥去蛛网一样纠缠不清的烦恼人生:“就好象六年前,这姓吴的将我抢上山来,大家都说恭喜呀恭喜呀一样。我思忖着,这姓吴的抢了我这样一位美貌姑娘,是要恭喜的,至于我这样好人家女儿被山贼抢来,又有什么值得恭喜之处?”
欧素贞眼中似有泪花一现,伸手一掠云鬓,借这个动作低一低头,再抬头,又笑开了:“也是我当时年轻不懂事,被抢了就被抢了呗,一个女人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古以来哪一朝不是这样?就偏我还不死心,人在山上,还想着山下面的人,一个不晓得利害,就露了口风。结果又被这姓吴的杀了我丈夫——我人虽然还没有过门,心里可早就认他是我丈夫了。”
“想这人嘛,一生在世,也不过就是个区区几十年。这姓吴的纵不杀他,多早晚他也得死的,”欧素贞一掠鬓发,笑得越发迷人了:“杀了就杀了呗。偏我又看不开,要想着报仇。本来么,一个女人家,手无缚鸡之力,要报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哪知道天可怜见,终于让我逮着了机会。一年前,这姓吴的胳膊上也不知让哪位英雄好汉给砍了一刀,一时间很昏迷了一阵子。”
“那个时候我蛮可以拿柄小刀就戳死了他,可我又想着,”欧素贞眼风媚媚的,往四周又绕一圈,笑道:“要是真这么干了,你瞧瞧这整屋子里的人,个个义形于色,还不要为了他们的吴大哥把我也给活活戳死了?话说起来又是那一句了,戳死了就戳死了呗。我害死了丈夫,又让仇人给睡了,这样一个烂女人,就是不给人戳死,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谁知道偏不,我发现自己还挺喜欢活下去的,”欧素贞冲着燕无双一笑:“人要是生就了贱骨头,那是没法子的。我这就和秦大哥好上了,原打算趁着青春美貌玩个十年,等十年过去,我也没个形容了,秦大哥也不要我了,再去抢别的女人,我也就自己拉倒。谁想到这一年还没过去,就被燕大哥看出破绽,在秦大哥手上发现了针痕。”
“现在没有了,”欧素贞拿开还被秦千龙松松握在手里的匕首,翻着他的右手食指看了看:“一年前总瓢把子是说过这句话的吧,这拿枪拿棒的手,什么时候也改练绣花针了?燕大哥这么聪明的人,只怕不遇到那什么路无痕,也能猜得破这个谜底。没错儿,也不必打开这脑袋了。秦大哥是往这条胳膊上发了颗绣花针,然后运功逼上脑门——事情就是这样,我欧素贞反正报了夫仇,差不多也算是死而无憾,只可惜秦大哥好好一条性命,如今也被我给害了。”
秦千龙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提起另一只手来摸摸她脸:“傻丫头,再怎么说,事情总归是我干的。我色迷心窍,对吴大哥不义,认了也就罢了,你干么又来凑这个热闹?”
“你不知道,我一年里一直在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把他给一刀捅了,自己利落,大家干净?”欧素贞还在笑着,身子忽然一歪,直往秦千龙身上倒去。秦千龙一惊,挣脱了燕无双的掌握,一把抱住了她。却看见刚刚那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宽大的麻衣袖子里穿过,正正中中插在她胸口上。
燕无双看得呆了,刚刚回过神来想到不好,去拉秦千龙,却没拉住,被他一个踉跄闪了过去,搂着欧素贞的尸身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却是已经自断了经脉。
云台山经这一闹,眼见是呆不得了,燕无双打起精神把后事处理好,又任命了新寨主,这才跟着大伙儿一道挪到附近锦屏山。那锦屏山寨寨主彭天礼是个好客的,虽然刚死了两个弟兄,毕竟一个早就半死不活了,另一个也着实该死,想开了也就不放在心上,忙着摆酒摆宴,乐得嘴巴没个合拢的时候。
燕无双却哪有他那个劲头,毕竟上午发生的事与自己预想中的结果未免差别也太大。仔细一想,好象也没什么差别哦,预想中,不就是要把那奸夫淫妇绳之以法么?现在他们不也都是一个个畏罪而亡?话虽如此,怎么就那么一股子不是味儿呢!
酒宴摆上来,大伙儿毕竟是刀头上舔血惯了的,几杯酒下肚,哪里还记得那么多不愉快的事。再者燕无双脸色一直不善,看着也着实让人郁闷。于是推杯换盏起来,个个心有灵犀,都以灌倒燕老大为第一要务。大家轮流过去敬酒,那敬酒词也非常的一致,或者是“找出杀害吴大哥的幕后凶手,为绿林道又立一功”,或者是“义气深重,英明盖世”什么的。
燕无双心情不好,懒怠跟他们多话,只要有人敬酒,都是来者不拒。这样空腹喝酒,不几碗下去,胃里早翻腾起来,勉强忍着,扶住一个部众踉踉跄跄到外面去吐。吐完了,身上一丝儿劲没有,模模糊糊中感觉被人架起来,腾云驾雾地走动。
醒来又是一天了。从窗口看,仿佛是个阴天。头很痛,伸手去揉太阳穴,手一动,却遇到了障碍,碰上个软绵绵的什么东西。扭头看时,枕头边还躺着个陌生的女人。那女人睡得很浅,被他这么一碰,已经醒过来,媚态横生地冲他一笑。
对燕无双来说,睡一个陌生的女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在昨天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过后,这事就怎么都透着不对劲儿。这女人,大约也是抢来的?山寨里的弟兄也不见老,总不至于就已经生出这样大的女儿?如此这般看不见摸不着的思绪飘过来,也就披衣下了床。
那女人见他起来了,也在床上支起身子,薄被子随着这个动作落下一半,露出一个半圆型的乳房,白晰、酥嫩、坚挺而又饱满,正是最诱人的那种类型。如果在平时,燕无双一定早已按捺不住,但今天不知怎么的硬是有阳萎的感觉,那玩意儿在胯间只是晃荡着。
燕无双穿衣的习惯是先上后下。穿上衣的时候见女人看着自己,也就找出点话来问她:“你哪里来的?”那女人却会错了意,很娇媚地说:“奴家艳红,乃是本寨彭寨主新娶的小妾,因寨主说燕大哥酒后不快,所以叫奴家前来侍候。”
燕无双一愣神,酒劲虽然早过去了,胃里却又有什么东西想往外翻倒,勉强忍住了,慌手慌脚去套裤子。床上那女人吃的一声笑,就掀被起身来帮他的忙。一条白亮亮的身体靠近过来,燕无双的呕吐感更强烈了,止不住头晕目眩的,忙乱中赶紧系好了裤子,让开那女人,一直走到门外去。
屋子坐落在山阴,虽然在夏天,清晨的空气也有几分冷冽,燕无双深深呼吸了几口,才总算好了些。当下也不再回屋,信步往山下走去。一路上倒是遇见了些熟人,见他衣冠不整的,个个也都不好问。就这样到山下马房里取了马,一径往西,不辞而别向着来时路回去了。
不几天又到了徐州。信步来到醉仙楼,还是要了原先那三楼的包厢坐定。小二送上酒来,一样的烧刀子,一样的粗瓷海碗,只是对面却空空的,不复有那枝荷箭,也不复有从睡梦中绽出来的那朵红莲。往向窗外,一条大河依旧浓浆也似,不言不语往东流。这才恍然有点明白了那天东方明珠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