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旧版)-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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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洪七公、周伯通、郭靖、黄蓉四人乘了小船,向西驶往陆地。郭靖坐在船尾扳桨,黄蓉却不住要周伯通细说骑鲨游海之事,话中极是艳羡。周伯通兴起,当场就要设法捕捉鲨鱼,与黄蓉大玩一场。郭靖却见师父脸色不对,问道:“你老人家觉得怎样?”洪七公不答,气喘连连,声息粗重。原来他被欧阳锋以“透骨打穴法”点中之后,穴道虽已解开,内伤却又加深了一层。
老头童不顾别人死活,仍是嚷著要下海捉鱼,黄蓉却已知不妥,向他连使眼色,要他安安静静莫要吵得洪七公心烦意乱。周伯通并不理会,只闹个不休。黄蓉皱眉道:“你要捉鲨鱼,又没饵儿引得鱼来,吵些什么?”
老顽童为老不尊,小辈对他喝骂,他是毫不在意,想了片刻,忽道:“有了。郭兄弟,来,我拉著你手,们把下半身浸在水中。”郭靖尊敬义兄,虽不知他的用意,却就要依言而行。黄蓉叫道:“靖哥哥,别理他,他是要你当鱼饵来引鲨鱼。”周伯通拍掌叫道:“是啊,鲨鱼一到,我就抓住了提著上来,决计伤你不了。”黄蓉道:“这样一艘小船,不掀翻了才怪。”周伯通道:“翻了正好,咱们就下海玩。”黄蓉道:“那我们师父呢?你要他活不成么?”周伯通扒耳抓腮,无话可答,过了一会,却怪洪七公不该被欧阳锋打伤。黄蓉喝道:“你再胡说八道,咱们三个就不跟你说话啦。”周伯通伸伸舌头,不敢再开口,接过郭靖手中双桨用力划了起来。
那陆地望著不远,但直到天色昏黑,才得上岸。四人在沙滩上睡了一晚,次日清晨,洪七公病况愈重,郭靖急得流下泪来,洪七公笑道:“再活一百年,到头来还是得死。好孩子,我只剩下一个心愿,趁著老叫化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去给我办了吧。”黄蓉含泪道:“师父请说。”
周伯通插口道:“那老毒物我向来就瞧著不顺眼,你死只管死,放心好啦,我给你报仇,去杀了他。”洪七公笑道:“报仇雪恨,也算不得是什么心愿。我是想吃一碗大内御厨做的鸳鸯五珍脍。”三人只道他有什么大事,那知只是吃一碗菜肴。黄蓉道:“师父,那容易,这儿离临安不远,我到皇宫去给你大大的偷他几碗出来,让你好好吃个痛快。”周伯通又插口道:“我也要吃。”
黄蓉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好吃不好吃?”洪七公道:“这鸳鸯五珍脍,御厨是不轻易做的。当年我在皇宫中躲了三个月,也只吃到一回,这味儿可真教人想起来馋涎欲滴。”周伯通道:“我有一个主意,咱们去把皇帝老儿的厨子揪出来,要他好好的做就是。”黄蓉道:“不成,做这味脍,厨房里的家生、炭火、碗盏都是一套特制的,只要一件不合,味道就不免差了一点儿。咱们亲自到皇宫里去吃的好。”
那三人对皇宫还有什么忌惮,齐道:“那当真妙,咱们这就去,大家见识见识。”当下郭靖背了洪七公,四人来到一个村落,向乡人讨些酒饭吃了,待要酬谢,各人身边均无银两。那乡人却甚是和气好客,非但不要酒钱,还亲自引著他们到了市镇之上。
四人谢了乡人,与他作别,行经一家当铺,周伯通大声叫嚷,说这是杀人不见血的行业,当下就要冲进去动手抢劫。黄蓉道:“你忙什么?”除下头上金环,进去当了十四两银子,找了一家客店,饱餐休息。饭罢,转眼间不见了黄蓉,周伯通问道:“你那个厉害婆娘呢?我老顽童可怕了她啦!”
只见黄蓉笑嘻嘻的从外面进来,接口道:“你怕我什么?”周伯通见她头发上亮晃晃的又把那金环戴著,奇道:“咦,怎么又赎回来啦?咱们的房饭钱可得另想法子了。”黄蓉从怀中接连取出四封银子,笑道:“赎什么,这家当铺是我开的,我爱拿多少银子就拿多少。”周伯通见她在这一刻之间取回金环,又拿了银子,心中佩服,不由得赞道:“你这小娘们家学渊源,可真有一手。”
黄蓉道:“比起靖哥哥的二师父妙手书生来,我这点微末道行真是不值半文了。”周伯通道:“有这等人物,那倒要见见。”
三人眼见洪七公伤势沉重,这镇上也未必能有什么名医,当下雇了一辆骡车,向北往临安府进发。不一日过了钱塘江,来到临安郊外,但见暮霭苍茫,归鸦阵阵,天黑之前是赶不进城的了,要待寻个小镇宿歇,放眼但见远处一弯流水,绕著七八家人家。
黄蓉叫道:“这村子好,咱们就在这里歇了。”周伯通瞪眼道:“好什么?”黄蓉道:“你瞧,这景致不似图画一般?”周伯通道:“似图画一般便怎地?”黄蓉一怔,说道:“你若说不好,便别在这里歇,咱们可不走啦。”周伯通道:“你们不走,我又干么要走?”
说话之间,三人一车到了村里。那村中尽是断垣残壁,只见村头东边挑出一个酒帘,似是酒店模样。三人赶著骡车来到店前,见檐下摆著两张板桌,桌上罩著厚厚一层灰尘。周伯通大声“喂”了数声,内堂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来,蓬头乱服,发上插著一枝荆钗,睁著一对大眼,呆呆望著三人。
黄蓉要酒要饭,那姑娘不住摇头。周伯通气道:“你这里酒也没,饭也没,开什么店子?”那姑娘摇头道:“我不知道。”周伯通道:“唉,你真是个傻姑娘。”那姑娘咧嘴一笑道:“是啊,我叫傻姑。”三人一听,心中都乐了。黄蓉走到内堂与厨房中一瞧,但见到处是尘土蛛网,镬中有些冷饭,床上有一条破席,心中登生凄凉之感,问道:“你家里就只你一人?”傻姑微笑点头。黄蓉又问:“你妈呢?”傻姑道:“死啦!”伸手抹抹眼睛,装做哭泣模样。黄蓉再问:“你爹呢?”傻姑摇头不知。
只见她脸上手上都是污垢,也不知有几个月没洗脸洗手了,黄蓉心道:“就算她做了饭,那也不能吃。”问道:“有米没有?”傻姑微笑点头,捧出一只米缸来,倒有半缸糙米。
当下黄蓉淘米做饭,郭靖到村西人家去买了两尾鱼,一只鸡。待得整治停当,天已全黑,黄蓉将饭菜搬在桌上,要讨个油灯点火,傻姑又是摇头。黄蓉拿了一枝松柴,在灶膛点燃了,到橱里找寻碗筷。一开橱门,只觉尘气冲鼻,举松柴一照,见橱板上放著七八只破烂了的青花碗,碗中碗旁,死著十多只蟑螂。
郭靖帮著取碗,黄蓉道:“你去洗洗,再折几根树枝作筷。”郭靖应了,拿了几只碗走开。黄蓉伸手去拿最后一只碗,手上忽觉异样,那碗凉冰冰的似是与平常瓷碗不同,朝上一提,这只碗竟似钉在架板上一般,拿之不动。黄蓉微感诧异,只怕把碗捏破,不敢用劲,又拿了一次,仍是提不起来,心道:“难道年深月久,污垢将碗底结住了?”凝目一瞧,碗壁上生了厚厚一层焦锈,这碗竟是铁铸的。
黄蓉噗吓一笑,心道:“金饭碗、银饭碗、玉饭碗我都见过,却从来没听说过饭碗竟用铁铸。”用力一提,那铁碗竟然纹丝不动。黄蓉大奇,心想这碗就算钉在架板之上,我这一提之力,架板也得裂了,转念一想:“莫非架板也是铁铸的?”
伸中指在板上一弹,只听得铮的一声,果然是块铁板,黄蓉好奇心起,再使劲力,往上一提,那铁碗仍然不动。她向左旋转,铁碗毫不理会,向右一旋,却似微微有些松动,当下手上加劲,碗随手转,忽听得喀喇喇一声响喨,橱壁向两旁分开,露出黑黝黝的一个洞来,洞中一股臭气向外窜出,中人欲呕,黄蓉“啊”了一声,忙不迭的向旁跃开。
郭靖与周伯通闻声走近,齐向橱内观看。黄蓉心念一动:“这莫非是家黑店?那傻姑只怕是装痴乔癫。”左足一点,纵向傻姑身旁,两手伸出,去拿她手腕。黑暗中只听风声劲急,那傻姑一招“脱袍让位”,格开黄蓉的擒拿手,回了一掌,拍向她的肩膀。黄蓉虽猜测她许是不怀善意,却想不到她竟有如此爽辣的身手,心中微微一惊,左手勾打,右手盘拿,连发两招。她练了“易筋锻骨篇”后,功力大进,出手又劲又急,只听拍的一响,傻姑大声叫痛,右臂已被打中,可是手上丝毫不缓,仍是有攻有守。
在这荒村野店之中,竟然有黑店的机关,而这满身污垢的贫女,与黄蓉连拆了七八招竟还勉力支持,各人都大感诧异。周伯通喜爱新奇好玩之事,听黄蓉掌风凌厉,那傻姑转眼要抵挡不住,叫道:“喂,黄姑娘,别伤她性命。”郭靖却怕傻姑另有党羽伏在暗中暴起伤人,紧紧站在洪七公身旁,不敢离开。
再拆数招,傻姑左肩又中一掌,左臂登时软垂,不能再动,此时黄蓉要伤对方性命,只要踏中宫,走洪门,平掌推去就是,但她手下留情,叫道:“快快跪下,饶你性命。”傻姑叫道:“我才不跪呢!”招法一变,右掌忽虚忽实,连发数招,宛是黄药师所创的“落英掌法。”
黄蓉吃了一惊,伸手格开来掌,叫道:“你这落英掌自何处学来?你师父是谁?”傻姑笑道:“我偏不说,你待怎样?”黄蓉听她语气,似乎又不是装傻,当下左手一扬,右手一划,左肘一飘,右肩一引,连使四招虚招,第五招双手弯拿,这一招仍是虚招,脚下一钩却是实招。傻姑站立不稳,扑地倒了,大叫:“你使奸,这不算,咱们再打过。”叫著就要爬起。
黄蓉那容她起身,扑上去住按住,撕下她身上衣襟,将她反手绑住,问道:“我的落英掌法岂不是好过你的?”傻姑却只是反来覆去的叫道:“你使奸,我不来。你使奸,我不来。”
郭靖见黄蓉已将傻姑制服,出门窜上屋顶,四下一望,并无人影,又下来绕著屋子走了一圈,见这野店是座单门独户的房屋,四周并无藏人之处,这才放心,回进店来,只见黄蓉将匕首指在傻姑两眼之中,威吓她道:“谁教你武功的?快说,你不说,我一刀刺杀你。”
第七十二回 大闹禁宫
火光下只见傻姑咧嘴嘻笑,瞧她神情,却非勇怒狂悍而笑,只是不知危险,还道黄蓉与她闹著玩。黄蓉又问一遍,傻姑笑道:“我没师父,谁说有人教过我来著。”
黄蓉道:“这ㄚ头既不肯说,咱们进这洞去一瞧便知端的。周大哥,你守著师父与这ㄚ头,靖哥哥和我……”周伯通双手乱摇,叫道:“不不,我和你去。”黄蓉皱眉道:“不,我不要你和我去。”按说周伯通年长辈尊,武功又高,但不知怎的,对黄蓉的话竟是不敢违拗,只得央求道:“好姑娘,下次我不和你抬杠就是。”黄蓉嫣然一笑,点了点头。周伯通大喜,去找了两大根松柴,点燃了在洞口熏了片刻。黄蓉将一根松柴从洞口抛了进去,只听嗒的一声,在对面壁上一撞,掉在地下,瞧来那洞并不甚深。
借著松柴的火光往内瞧去,洞内既无人影,又无声息,周伯通迫不及待,抢先钻了进去。黄蓉随后入内,四下一望,原来只是一间小室。周伯通早就叫了出来:“上当,上当,不好玩。”
黄蓉再往地下一瞧,“啊”了一声,原来地下整整齐齐的摆著一个人的骸骨,仰天躺著,衣裤都已腐朽,瞧不出他死前是何身份。东边室角里又有一堆骸骨,却是伏在一只大铁箱上,一柄一尺来长的尖刀从骸骨胸骨之间插在铁箱盖上。
周伯通见这室既小又脏,两堆死人骸骨又无新奇之处,但见黄蓉仔仔细细的察看骸骨的情状,耐著性子等了一会,只怕黄蓉生气,不敢说要走。再过一阵,实在不耐烦了,试探著道:“好姑娘,我出去了,成不成?”黄蓉道:“好吧,你去替靖哥哥进来。”周伯通大喜,如飞鸟般一纵而出,郭靖跟著钻进室来。
黄蓉举起松柴,让郭靖细瞧两具骨骼,问道:“你瞧这两人是怎生死的?”郭靖指著伏在铁箱的人道:“这人定然是要去开启铁箱,却被人从背后偷袭,一刀刺死。地下这人胸口两排肋骨齐齐折断,看来是被人用掌力震死的。”黄蓉道:“我也这末想。有几件事教人好生费解。”郭靖道:“什么?”黄蓉道:“这傻姑使的明明是落英掌法,虽然学得还没到家,但招术路子一点儿没错。这两个人为什么死在这里?跟傻姑又有什么关连?若不弄个水落石出,心下总是难安。”郭靖道:“咱们再去问那位姑娘去。”他自己常被人叫“傻孩子”,所以不肯叫那姑娘作“傻姑”。
黄蓉道:“我瞧那ㄚ头当真是傻的,她不肯说,问也枉然。在这里细细的查察一番,或许有什么眉目。”当下举起松柴,又去看那两堆骸骨,只见铁箱脚边有一物闪闪发光,拾起一看,却是一块黄金牌子,牌子正中镶著一块拇指大的玛瑙。
将金牌翻转,见牌上刻著一行字道:“钦赐武功大夫忠州防御使带御器械石彦明。”黄蓉道:“这牌子若是这死鬼的,他官职倒不小啊。”郭靖道:“一个大官死在这里,可真奇了。”黄蓉再去察看那躺在地下的骸骨,却找不到什么朽烂不了的物事,只是背心的肋骨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隆起。她将松柴的一端去一拨,尘土散开,露出一块铁片。黄蓉一声惊呼,抢在手中。
郭靖瞧见了她手中之物,也是“啊”了一声。黄蓉道:“你识得么?”郭靖道:“是啊,这是归云庄上陆庄主的铁八卦。”黄蓉道:“这是铁八卦,可未必是陆师兄的。”郭靖道:“不错,这里的衣服肌肉烂得干干净净,至少也有十年啦。”黄蓉呆了一阵,心念一动,抢过去拔起铁箱上的尖刀,凑近眼前一看,果见刀刃上刻著一个“曲”字,不由得冲口而出:“躺在地下的是我师兄。”
郭靖“啊”了一声,不知如何接上。黄蓉道:“陆师兄说,曲师兄还在人世,岂知却死在这儿……靖哥哥,你瞧瞧他的脚骨。”郭靖俯身一看,道:“他两根腿骨都是断的。啊,是给你爹爹打折的。”黄蓉点了点头道:“他叫曲灵风。我爹爹曾说,他六个弟子之中,曲师兄武功最强,也最得爹爹欢心……”
说到这里,忽地抢出洞口,郭靖也跟了出来。黄蓉奔到傻姑身前,问道:“你姓曲,是不是?”傻姑嘻嘻一笑,却不回答。郭靖柔声道:“姑娘,您尊姓?”傻姑摇头道:“我不知道。”
两人待要再问,周伯通叫了起来:“饿死啦,饿死啦。”黄蓉答道:“是,咱们先吃饭。”解开傻姑的絪缚,邀她一起吃饭。傻姑也不谦让,笑了笑,捧起碗就吃。黄蓉将密室中的事对洪七公说了,洪七公也觉奇怪,只道:“看来是那姓石的打死了你曲师兄,要去开箱,岂知你曲师兄尚未气绝,用刀扔死了他。”黄蓉道:“瞧这情景,多半是如此。”拿了尖刀与铁八卦给傻姑瞧。问道:“你认得这是谁的么?”傻姑一见,脸色一变,侧过了头细细思索,似乎记起了什么,但过了好一阵,终于现出茫然之色,摇了摇头,拿著尖刀却不肯放手。
黄蓉道:“这把尖刀她似乎是见过的,只是时日一久,却记不起了。”待众人饭毕,服侍了洪七公睡下,又与郭靖到室中察看。
这一次,两人都想到这事的关键必在铁箱之中,于是搬开伏在箱上的骸骨,一揭箱盖,那盖应手而起,竟是未锁,火光之下,只见箱中耀眼生花,全是珠玉珍宝。郭靖倒还罢了,黄蓉却识得件件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她爹爹收藏虽富,却也有所不及。
黄蓉抓了一把珍宝,又轻轻的一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