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旧版)-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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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却是些什么话?”郭靖道:“我不知道,周大哥也不懂。”洪七公道:“你背吧。”郭靖又念道:“别儿法斯,葛罗……”一路背完,都是这般拗舌赘牙的话。
洪七公哼道:“原来真经中还有念咒捉鬼的本事。”他本来想再加一句:“臭道士就爱玩这套装神弄鬼的骗人把戏。”但想到全部经文博大精奥,一时不能尽解,最后这句话说到口边,重又缩回去了。
过了半晌,洪七公道:“靖儿,经中所载精妙厉害的功夫很多,但是均非旦夕之间所能练成。”郭靖好生失望。洪七公道:“你快去将那二十几根木料扎一个木筏,走为上策。我和蓉儿在这里随机应变跟老毒物周旋。”郭靖急道:“不,我怎能离您老人家而去。”洪七公叹道:“西毒忌惮黄老邪,不致伤害蓉儿,老叫化反正是不成的了,你快走吧!”郭靖悲愤交迸,举手用力在树干上“辟”的一声,拍了一掌。
这一掌拍得极重,声音传到山谷之中,隐隐的又传了回来。洪七公一惊,忙问:“靖儿,你刚才打这一掌,用的是什么手法?”郭靖道:“怎样?”洪七公道:“怎么你打得如此重实,树干却没丝毫震动?”郭靖甚感惭愧,道:“我适才用力震树,手膀酸了,是以没使劲力。”洪七公摇头道:“不是,不是,你拍这一掌的功夫有点儿古怪,再拍一下。”
手起掌落,郭靖依言拍树,声震林木,那松树仍是略不颤动,这次他自己也明白了,道:“那是周大哥传给弟子的七十二路空明拳手法。”洪七公道:“空明拳?没听说过。”郭靖道:“是啊,周大哥被囚在桃花岛上,他闲日无事,自行创出来的。他教了我十六字诀,那就是: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弟子演给您老瞧好不好?”洪七公道:“黑夜之中瞧不见,再说这种上乘武功,也不用演,你说给我听就是。”
当下郭靖从第一路“空碗盛饭”、第二路“空屋住人”起,将拳路之变,劲力之用都说给洪七公听了。周伯通生性顽皮,将每一路拳法都起了个滑稽浅白的名称。洪七公的武学何等精深,只听到第十八路,说道:“不用再说了,咱们就跟西毒斗斗。”郭靖道:“用这空明拳么?只怕弟子火候还不够。”洪七公道:“我也知道不成,但死里求生,只好冒险,你身上带著丘处机送你的匕首是么?”
黑夜中寒光一闪,郭靖将匕首拔了出来。洪七公道:“你有空明拳的功夫,可以用这匕首去伐树了。”郭靖拿著这柄尺来长刃薄锋短的匕首,犹豫不语。洪七公道:“我传你的降龙十八掌,是外家的顶峰功夫,那空明拳,却是内家武功的精要所聚。你这柄匕首本可断金削玉,割切树干,那又算得了什么?要紧的是,手劲上须得守著『空’字诀。”
郭靖大悟,纵身下树,摸著一棵中等大小的杉树,运起空明拳的手劲,轻轻巧巧,若有若无的举刃一划,匕首刃锋果然深入树干。他随力所之,转了一圈,那杉树应手而倒。郭靖喜极,用这法子接连切断了十多颗树,看来不到天明,那一百颗之数就可凑满了。
正切割间,忽听洪七公在树上叫道:“靖儿上来。”郭靖纵上平台,喜道:“果真使得,好在一点儿也不费劲。”洪七公道:“费了劲反而不成,是不是?”郭靖叫道:“是啊,是啊!”
洪七公道:“你这功夫用来断树是绰绰有余了,若说与西毒拚斗,却尚远为不足,必得再练九阴真经,方有取胜之机。咱们怎样想个法子,跟他慢慢的拖。”讲到想心思,设计谋,郭靖是帮不了忙儿的,只好呆在一旁,让师父筹策。
良久,洪七公摇头道:“我也想不出来,明儿叫蓉儿想。靖儿,我适才听你背诵九阴真经,却叫我想起了一件事,这时候我捉摸了半天,多半没错。你扶我下树,我要练功夫。”
郭靖吓了一跳,道:“不,您伤势没好,怎么能练?”洪七公道:“真经上道: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这四句话使我茅塞顿开,咱们下去吧。”郭靖不懂这几句话的意思,不敢违拗,抱著他轻轻跃下树来。
洪七公定了定神,拉开架子,发出一掌。黑暗之中,郭靖见他人影向前一撞,似要摔倒,抢上去要扶,洪七公却已站定,呼呼喘气,说道:“不碍事。”过了片刻,左手又发一掌。郭靖见他跌跌撞撞,脚步踉跄,显得辛苦异常,数次张口欲劝,岂知洪七公越练精神越是旺盛,初时发一掌喘息半晌,到后来身随掌转,足步沉稳,竟是大有进境。
一套降龙十八掌打完,又练了一套伏虎拳。郭靖待他抱拳收式,大喜叫道:“您伤好啦!”洪七公道:“抱我上去。”郭靖一手揽住他腰,跃上平台,心中喜不自胜,连说:“真好,真好!”洪七公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好,这些功夫是中看不中用的。”郭靖不解。洪七公道:“我受伤之后,只知运气调养,却不知我这门外家功夫,愈是动得厉害,愈是有益。只可惜活动得迟了一些,现下性命虽已无碍,功夫终是难得复原了。”
郭靖欲待出言宽慰,却不知说些什么话好。过了半晌,道:“我再砍树去。”洪七公忽道:“靖儿,我想到了个吓吓老毒物的计策,你瞧能不能行?”说著将那计谋说了出来,郭靖喜道:“准成!准成!”当即跃下树去安排。
次日一早,欧阳锋来到树下,一点郭靖堆著的木料,只有九十根,冷笑一声,高声喝道:“小杂种,快滚出来,还有十根呢?”
黄蓉上晚整夜坐在欧阳公子身边,照料他的伤势,听他呻吟得甚是痛苦,心肠一软,不禁微感歉疚,天明后见欧阳锋出洞,也就跟著出来,听他如呼喝,颇为郭靖耽心,欧阳锋见松树上并无动静,一凝神,只听得山后呼呼风响,似有人在打拳练武,忙循声过去,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洪七公使开招术,正与郭靖打在一起,两人拳来足往,斗得甚是紧凑。黄蓉见师父不但已能自行走动,甚且功力也似已经恢复,更是又惊又喜,只听他叫道:“靖儿,这一招小心了!”推出一掌。郭靖举掌一抵,尚未与他手掌相接,身已已斗然间往后飞出,砰的一声,撞在一株松树之上。那树虽不甚大,却也有碗口粗细,喀喇一响,竟被洪七公这一推之力撞得倒在地下。
这一撞不打紧,却把西毒欧阳锋惊得目瞪口呆。黄蓉赞道:“师父,好劈空掌啊!”洪七公叫道:“靖儿,运气护住身子,莫要被我掌力伤了。”郭靖道:“弟子知道!”一言甫毕,洪七公掌力又发,喀喇一声,郭靖又撞倒了一株松树。
话休絮烦,一个发招,一个接劲,片刻之间,洪七公以劈空掌法接连将郭靖推得撞断了十株大树。黄蓉一路计数,此时叫道:“已有十株啦。”郭靖气喘吁吁,叫道:“弟子转不过气了。”洪七公一笑收掌,笑道:“这九阴真经的功夫果然神妙,我身受如此重伤,今晨一练,也居然成功。”
欧阳锋疑心大起,俯身察看树干折断之处,更是心惊,但见除了中心圆径寸许的树身之外,边上一圈都是断得光滑异常,比利锯所锯还要整齐,心道:“那真经所载,难道真是如斯神异?看来老叫化的功夫犹胜昔时,他们三人联手,我岂能抵敌?事不宜迟,我也快去练那经上的功夫。”他向三人横了一眼,飞奔回洞,从怀中取出那郭靖所书,用油纸油布层层包裹的经文来,埋头研读。
洪七公与郭靖一见欧阳锋走得没了踪影,相对哈哈大笑。黄蓉喜道:“师父,这真经真是妙极。”洪七公未答,郭靖抢著道:“蓉儿,咱们是假装的。”于是将情由一五一十的对她说了。原来郭靖事先用匕首在树干上划了深痕,只留出中间部分相连,洪七公的掌上其实没半分劲道,都是郭靖背上使力,将树撞断,欧阳锋万料不到空明拳的劲力能用匕首断树,自然瞧不破其中的机关。
黄蓉本来笑逐颜开,听了郭靖这番话后,半晌不语,眉尖微蹙。洪七公笑道:“老叫化能再走动,已是徼天之幸,还管它什么真功夫假功夫呢。蓉儿,你怕西毒终究能瞧出破绽,是不是?”黄蓉点了点头。洪七公道:“那西毒何等眼力,岂能被咱们长此欺瞒?不过世事难料,眼下空耽心也是白饶。我说,靖儿所念的经文之中,有一章叫什么‘易筋锻骨篇’,听来倒很有点儿意思,左右无事,咱们这就练练。”
这话是说得轻描淡写,黄蓉却知事态紧急,师父既指出这一篇,那必是大有道理,当下说道:“好,师父快教。”洪七公命郭靖将那“易筋锻骨篇”念了两遍,依著文中所述,教两人如法习练。他却去猎兽钓鱼,生火煮食,郭靖与黄蓉要来插手相助,每次均被他阻止。
忽忽七日,郭黄二人练功固是勇猛精进,欧阳锋在洞中也是依著经文苦练。倒第八日上,洪七公笑道:“蓉儿,师父烤的野羊味儿怎么样?”黄蓉笑著扁扁嘴、摇摇头。洪七公笑道:“我也是食不下咽。你俩第一段功已练成啦,今儿该当散功,否则要闭气伤身。这样吧,蓉儿弄吃的,我与靖儿扎木筏。”
郭靖与黄蓉齐声道:“扎木筏?”洪七公道:“是啊,难道咱们在这荒岛上一辈子陪著老毒物?”郭黄二人大喜,连声称好,当即动手。郭靖那日伐下的一百根木料好好堆在一旁,只要用树皮结索,将木料牢牢缚在一起,那就成了。捆缚之际,郭靖用力一抽,一根粗索拍的一声绷断了。他还道绳索结得不牢,换了一条索子,微一使劲,一条又粗又韧的树皮索又是断成两截。郭靖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那边厢黄蓉也是大叫著奔来,双手捧著一头野羊。原来她出去猎羊,手中拿了几块石头要打羊的脑袋,那知奔了几步,不知不觉间竟早已追在野羊前面,一回身,顺手就把羊抓住,身法之快,出手之狠,全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洪七公笑道:“这么说,那九阴真经当真不是骗人的玩意,这么多英雄好汉为它送了性命,也还不冤。”黄蓉喜道:“师父,咱们能去把老毒物打一顿了么?”洪七公摇头道:“那还差得远,总得再练三年五载的,须知他的蛤蟆功非同小可,除了王重阳当年的一阳指外,没别种功夫能够破他。”黄蓉嘟起了嘴道:“那么就算咱们再练三年五载,也未能胜他啦。”洪七公道:“这也难说,说不定真经上的功夫,比我所料的更要厉害呢。”郭靖道:“蓉儿,别性急,咱们练功夫总是不错。”
又过七日,郭靖与黄蓉练完了易筋锻骨篇上的第二段功夫,那木筏也已扎成。三人用树皮编了一张便帆,清水食物都已搬到筏上。欧阳锋自始至终不动声色,冷眼瞧著他们三人忙忙碌碌。
第七十回 骑鲨遨游
这一晚一切整理就绪,只待次日启航。临寝之时,黄蓉道:“明儿要不要跟他们道别?”郭靖道:“得跟他们订个十年之约,咱们受了这样的欺侮,岂能就此罢手?”黄蓉拍手道:“正是!求求老天爷,第一保佑这两个恶贼回归中土,第二保佑老毒物命长,活得到十年之后。”
次日天尚未明,洪七公年老醒得早,隐隐约约间听到海滩上似有响动,坐起一听,海中并有水声,忙道:“靖儿,海滩上什么声音?”郭靖翻身下树,奔上一块岩石,向海边一望,不禁高声咒骂,追了下去。此时黄蓉也已醒了,一面跟著追去,一面问道:“靖哥哥,什么事?”郭靖遥遥答道:“这两个恶贼上了咱们的筏子。”
黄蓉闻言吃了一惊。待得两人奔到海旁,欧阳锋已将侄儿抱上木筏,张起轻帆,离岸已有数丈。郭靖大怒,要待跃入海中追去,黄蓉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道:“赶不上啦。”只听得欧阳锋哈哈大笑,叫道:“多谢你们的木筏啊!”
郭靖暴跳如雷,发足向身旁一株紫檀树猛踢。黄蓉灵机一动,叫道:“有了!”捧起一块大石,靠在那紫檀树向海的一根桠枝上,说道:“你用力扳,咱们发炮。”郭靖大喜,双足顶住树根,两手握住树枝,向后急扳。那紫檀木又坚又韧,被他这一扳,登时向后弯转,当即双手一松,呼的一响,那大石向海中飞去,落在木筏旁边,激起了丈许水花。
黄蓉叫了声:“可惜!”又装“炮弹”,这一次瞄得准,正好打在筏上。只是那木筏扎得极为坚牢,受石弹这么一击,并无大碍。两人接著连发三“炮”,倒有两“炮”落空,跌在水中。黄蓉见炮轰无效,忽然异想天开,叫道:“快,我来做炮弹!”郭靖一怔,随即领悟,知她水性既高,轻身功夫又极了得,并无危险,拔出身边匕首,塞在她的手中,道:“要小心了。”使力将树枝扳后。黄蓉跃上树枝坐稳,叫道:“发炮啊!”郭靖手一放,她身子向前一弹,在空中笔直飞去,一个筋斗,在离木筏三丈之处轻轻入水,端的是水花不起,美妙异常。欧阳叔侄不禁瞧得呆了。
她入水之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入水即向筏底潜去,只见头顶一黑,知已到了木筏之下。欧阳锋把木桨在水中四下乱打,那里打得著她,黄蓉举起匕首,正要往结扎木筏的绳索上割去,忽然心念一动,减小劲力,只在几条主索上轻轻划了几刀,将绳索三股中割断二股,叫那筏子到了汪洋大海之中,受巨浪一冲一撞,那时方才散开。
她割索已毕,又复潜水,片刻间已游出十余丈外,这才钻出海面,大呼大叫,假装追赶不及。欧阳锋狂笑扬帆,过不多时,木筏已远远驶了出去。
待得她走上海滩时,洪七公也已赶到,正与郭靖同声痛骂,却见黄蓉脸有得色,问知端的,不禁大声喝采。黄蓉道:“虽然叫这两个恶贼葬身大海之中,咱们可又得从头干起。”
三人饱餐一顿,精神勃勃的即去伐木扎筏,不数日,又已扎成,眼见东南风急,张起用树皮编织的便帆,离岛西去。黄蓉望著那景色秀美的荒岛越来越小,喟然叹道:“咱们三个险些儿都丧生在这荒岛之上,可是今日离去,倒又有点教人舍它不得。”郭靖道:“他日无事,咱们再来重游可好?”黄蓉拍手道:“好,那时候你可不许赖。咱们先给这小岛起个名字。师父,你说什么好?”
洪七公道:“你在岛上用巨岩压那小贼,就叫压鬼岛好啦。”黄蓉摇头道:“那多不雅。”洪七公笑道:“你要雅,那趁早别问老叫化。依我说,老毒物在岛上吃我的尿,不如叫作吃尿岛。”黄蓉笑著连连摇手,侧头而思,只见天边一片彩霞,璀灿华艳,正罩在小岛之上,当下叫道:“就叫作明霞岛吧。”洪七公摇头道:“不好,不好,那太雅了。”郭靖听著师徒二人争辩,只是含笑不语。
顺风航了两日,风向仍是不变。第三日晚间,洪七公与黄蓉都已睡著,郭靖掌舵守夜,海上风声涛声之中,忽然传来“救人哪,救人哪!”两声叫喊。那声音有如破钹相击,虽混杂在风涛呼啸之中,仍是神完气足,听得清清楚楚。洪七公翻身坐起,低声道:“是老毒物。”只听得叫声又是一响。黄蓉一把抓住洪七公的手臂,颤声道:“是鬼,是鬼!”
这时正当六月将尽,天上无月,但有疏星数点,照著黑漆漆的一片大海,深夜之中传来这几声呼叫,确是令人毛骨悚然。洪七公叫道:“是老毒物么?”他武功一失,声音传送不远,郭靖气运丹田,叫道:“是欧阳世伯么?”只听得欧阳锋在远处叫道:“是我欧阳锋,救人哪。”黄蓉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