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旧版)-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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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拿著那张纸沉吟半晌,心想:“全真七子与黄药师在牛家村相斗,被欧阳锋暗使毒计,打死了长真子谭处端。当时欧阳锋一番言语,嫁祸于他,黄药师目中无人,不屑分辩,全真教自然恨他入骨。想是我六位师父得知了全真教要来大举寻仇的消息,只怕两败俱伤,所以写这信劝黄药师暂且避开,将来再设法言明真相。我师实是一番美意,黄药师这老贼怎能出手伤害?”
他转念又想:“二师父既写这封信,怎么并不送出,仍是留在衣囊之中?是了,想是事机紧迫,全真六子来得快了,送信已然不及,所以我六位师父也匆匆赶来,要想拦阻双方争斗。黄老邪啊黄老邪,你必道我六位师父是全真教邀来的帮手,于是不分青红皂白,痛下毒手。”
他呆呆想了一阵,把那书信折起,要待放入怀中,忽见那纸背面还写得几个字,忙翻过一看,心中怦的一跳,原来上面歪歪斜斜的写道:“立时有不测之事,大家防备X……”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三笔,想是祸事突作,未及写完。郭靖叫道:“这明明是个‘东’字,二师父叫大家防备‘东邪’,可惜来不及了。”他顺手把书信团成一团,咬牙切齿的道:“二师父,二师父,你一番好心,全被黄老邪看成恶意了。”
手一松,那纸团跌在地下,郭靖俯身又去抱朱聪的尸体。黄蓉当他观看书信之时,见他脸上神色闪烁不定,心知这纸上必有重大关键,这时见纸团落下,慢慢走近拾起展开,正反两面看了一遍,心道:“他六位师父到桃花岛来,原是一番美意。恨只恨这妙手书生为德不卒,生平做惯了贼,见到我妈这许多奇珍异宝,不由得动心,终于犯了我爹爹的大忌……”
心中正自怨念,见郭靖又将朱聪的身子放下,扳开他左手紧紧握著的拳头,取出一物,托在手中。黄蓉一看,见是一只翠玉琢成的女鞋,长约寸许,晶莹碧绿,虽然是件玩物,但雕得与真鞋一般无异,精致玲珑,确是一件珍品,只是在母亲墓中从未见过,不知朱聪从何处得来。郭靖翻来翻去一看,见鞋底刻著一个“招”字,鞋内底上刻著一个“比”字,此外再无异处。他恨极了这些珍宝,猛力在地下一掷。这玉鞋坚硬异常,虽然碰在石上,却是丝毫无损。
郭靖呆立一阵,缓缓将朱聪、韩宝驹、全金发三人的尸身搬入坑中,要待掩土,但望著三位师父的脸,终是不忍。他望著坑边一堆珍宝,怒从心起,双手捧起,往黄蓉母亲的墓前奔去。
黄蓉怕他入墓侵犯母亲玉棺,忙绕小路抢在头里,拦在墓门之前,张开双臂,凛然说道:“你待怎地?”郭靖不答,左臂轻轻推开她的身子,双手用力往里一摔,只听得叮叮铮铮,珠宝落地之声好一阵不绝。黄蓉见那只翠玉小鞋落在自己脚边,俯身拾起,说道:“这不是我妈之物。”说著将玉鞋递了过去。郭靖伸手接住,又看了一眼,顺手放在怀里,转身又到坑边,铲了土将三人的尸体掩埋了。
忙了半曰,天渐昏暗,黄蓉见他仍是不哭,心中越来越是耽忧,心想让他独自一人,或许能哭出声来,当下回到屋中找些腌鱼火腿,胡乱做了些饭菜,放在篮中提来,只见郭靖仍是站在师父的坟边。她这一餐饭做了约摸半个时辰,可是她不但站立的处所未曾移动,连姿态亦未改变。黑暗中望著他石像一般的身子,黄蓉大是惊惧,叫道:“靖哥哥,你怎么了?”郭靖毫不理会。黄蓉又道:“吃饭吧,你饿了一天啦?”
郭靖道:“我饿死也不吃桃花岛上之物。”黄蓉听他答话,稍稍放心,知他性子执拗,这一次伤透了心,这岛上的东西是说什么也不吃的了,于是缓缓放下饭篮,缓缓坐在地下。一个站,一个坐,时光悄悄流转,半边月亮从海上升起,渐渐移到两人头顶。篮中饭菜早已冰凉,两人心中也是一片冰凉。就在这凄风冷月,涛声隐隐之中,突然远远传来了几声号叫,声音凄厉异常,似是狼枭虎啸,却又似人的呼叫。
这叫声随风传来,一阵风吹过,呼号声随即消失,黄蓉侧耳倾听,隐约听到那声音是在痛苦挣扎,只不知是人是兽,当下辨明了方向,发足便奔。她本想叫郭靖同去,但一个念头在心中一转:“这多半不是好事,叫他见了徒增烦恼。”在这黑夜之中,一人独心中委实有些害怕,好在桃花岛上没有一草一木她不熟识,尽管心中嘀咕,还是鼓著勇气前行。
走出十余步,突觉身边风声过去,郭靖已抢在前面。他不识道路,迅即迷了方向,只见他掌劈足踢,猛力推打拦在身前的树木,似乎又失了神智。黄蓉道:“你跟我来。”郭靖大叫:“四师父,四师父!”原来他已认出这叫声是四师父南山樵子南希仁所发。
黄蓉心中又是一凉,寻想:“他四师父见了我,不要了我性命才怪。”但这时她早已不顾一切,虽知大祸在前,亦不设法趋避,领著郭靖奔到东边树丛之中,但见一株大桃树下一个人扭曲著身子正在滚来滚去。郭靖大叫一声,抢上抱起,只见南希仁脸露笑容,口中却不住发出荷荷之声。郭靖又惊又喜,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叫:“四师父,四师父。”
南希仁一语不发,反手就是一掌。郭靖未曾防备,不由自主的低头避开。南希仁一掌不中,左手跟著一拳,这一次郭靖想到是师父在责打自己,心中反而喜欢,一动不动的让他打了一拳。那知南希仁这一拳力道大得出奇,砰的一声,把郭靖打了一个筋斗。郭靖自幼与他过招练拳,也不知有过几千百次,他的拳力掌劲,自己没一点不明明白白,岂知这一拳竟然功力陡增,不由得大是惊疑。他刚站定身子,南希仁跟著又是一拳,郭靖仍不闪避。这一拳劲力更大,郭靖只觉眼前金星直冒,险险就要晕去。南希仁俯身拾起一块大石,猛往他头顶砸下。
他神智未复,这一块大石击将下去,势非打得脑浆迸裂不可。黄蓉在旁看得凶险,急忙飞身而起,左手在南希仁臂上一推。南希仁连人带石,摔在地下,口中荷荷呼叫,竟然爬不起来了。
郭靖这一推为的是相救郭靖,却料不到南希仁如此不济,一推便倒,忙申手去扶,月光下见他满脸笑容,但这笑容似是强装出来,反而显得异样可怖。黄蓉惊呼一声,伸出了手不敢碰他身子。南希仁回手一拳,打在她的左肩,两人同声大叫。黄蓉虽然身上披著软猬甲,这一拳也被打得隐隐作痛,跌开几步。南希仁的拳头却被甲上尖刺戳得鲜血淋漓。
这大叫声中夹著郭靖连呼“四师父”,南希仁向郭靖望了一眼,似乎忽然认出是他,张口要待说话,嘴边肌肉牵动,化了极大力气,仍是说不出话,脸上虽然仍是带著笑容,眼神之中却流露出极度失望之色。郭靖叫道:“四师父,你歇歇,有什么话慢慢再说不迟。”
南希仁仰起脖子,竭力要想说话,但始终无法张开,撑持片刻,头一沉,往后便倒。郭靖叫了几声“四师父”,抢著要去扶他。黄蓉在旁看得清楚,说道:“你师父在写字。”郭靖眼光斜过,果见南希仁右食指慢慢在泥上划字,月光下见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写靖道:“杀……我……者……乃……。”
黄蓉看著他努力移动手指,心中怦怦乱跳,突然想起:“他身在桃花岛上,就是最笨之人,也会知道是我爹爹杀他。眼见他命在顷刻,还要尽最后的力气来写杀他之人的姓名,难道凶手另有其人吗?”当下凝神瞧著他的手指,眼见这手指越动越是无力,心中暗暗祷祝:“如他要写别人姓名,千万快写出来。”只见他第五个字在左上角短短的一划一直,写了个小小的“十”字,手指一颤,就此僵直不动了。
郭靖只觉得他身子一阵剧烈的抽搐,再无呼吸,望著这小小的“十”字叫道:“四师父,我知道你要写个‘黄’字,你要写个‘黄’字!”扑在南希仁的身上,纵身大恸,这一场捶胸痛哭,才把他闷了整天的满腔悲愤,尽情发泄,哭到后来,竟伏在南希仁的尸身上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郭靖悠悠醒来,但见日光耀眼,原来天已大明。他起身四下一望,黄蓉已不知去了那里,南希仁的尸身仍是睁著双眼。郭靖想到“死不瞑目”那句话,不禁又流下泪来,伸手轻轻把他眼皮闭上,随即想起他临终时神情十分奇特,不知到底受了什么伤致命,于是解开他的衣服,全身检视了一遍。说也奇怪,除了昨晚拳击黄蓉而手上刺伤之外,自顶至踵,竟然一无伤痕,前胸后心,也无受了内功击伤的痕迹,皮色不黑不焦,亦非中毒。
郭靖抱起南希仁的尸身,要想将他与朱聪等葬在一起,但树林中道路怪异,走出数十步,已觅不到来路,只得重行折回,就在那株大桃树下掘了一个坑,将他葬了。郭靖一天不食,腹中饥饿之极,欲待觅路到海滨乘船回归大陆,却越走越是晕头转向。他坐著休息片刻,鼓起精神再走,这时打定主意,不管前面有路无路,只是笔直朝著太阳东行。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片无法穿过的密林,郭靖见这林子来得古怪,每株树上都生满了长藤钩刺,看来实难落脚,寻思:“今日有进无退”一纵身,跃到了树上。
只在树上走得一步,就听嗤的一声,裤脚被钩刺撕下了一块,小腿上也被划了一条血痕。再走两步,几条长藤又缠住了左腿。郭靖拔出匕首,割断长藤,放眼远望,前面刺藤树密密层层,无穷无尽,叫道:“就算腿肉割尽了,也要闯出这鬼岛去!”正要纵身跃出,忽听黄蓉在下面叫道:“你下来,我带你出去。”低头一看,只见她一身白衣,站在树下。
郭靖竟不答话,纵下地来,见黄蓉容颜惨白,全无血色,不由得心中一惊,要待相问是否旧伤复发,却又强行忍住。黄蓉见他似欲与自己说话,但嘴唇皮微微一动,随即转过了头。她等了片刻不见动静,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走吧!”
两人曲曲折折向东而行,黄蓉身体尚未痊愈,突然遭此重大变故,一夜之间柔肠百转,心想这事怨不得靖哥哥,怨不得爹爹,只怕也怨不得江南六怪。可是自己好端端的,干么要受老天爷这等责罚?难道说老天当真妒忌世人太快活了么?她引著郭靖走向海滩,心知他此去永无回转之日,两人再难见面,每走一步,似乎自己的心碎裂了一块。待穿出刺藤树丛,海滩就在面前,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摇摇欲倒,急忙伸出竹杖在地下一撑,那知她手臂也已酸软无力,竹杖一歪,身子往前摔了下去。
郭靖疾伸右手去扶,手指刚要碰到她臂膀,师父的大仇猛地在脑海中闪过,左手快似迅雷,拍的一响,在自己右腕上击了一拳。这是周伯通所授的双手左右互搏之术,右手被击,翻掌还了一招,随即向后跃开。黄蓉已一交跌倒。
这一交摔了下去,登时悔恨、爱怜、悲愤,种种激情一时间涌向郭靖胸臆,他再是心似铁石,也禁不住俯身抱了她起来,要待找个柔软的所在将她放下,四下一望,只见东北方岩石中有些青布在迎风飘扬。黄蓉睁开眼来,也已见到,惊呼一声:“爹爹!”两人携手奔了过去,却见一件青布长袍嵌在岩石之中,旁边还有一片人皮面具,正是黄药师的服饰。
黄蓉惊疑不定,俯身拾起,却见长袍襟上清清楚楚有一张血掌之印,指痕宛然,甚是怕人。郭靖斗然想起:“这是黄药师使九阴白骨爪害了我三师父后揩拭的。”他本来握著黄蓉的手,此际胸口热血上涌,一把将她的手使劲摔开,抢过长袍,嗤的一声,撕成了两截,又见袍角上被扯去了一块,瞧模样缺的正是缚在雕足上的那块青布。
这血掌印清清楚楚,连掌中纹理也印在布面,在日光下似要从衣上跳跃而出,扑面打人一掌,只把郭靖看得惊心动魄。他将这半边长袍卷起,塞入胸前衣内,大踏步走向海边一艘帆船。船上的聋哑水手早已个个不知去向,他终不回头向黄蓉再瞧一眼,拔出匕首一刀割断船缆,提起铁锚,升帆出海。
黄蓉望著这艘船顺风西去,起初还盼望他终能回心转意,掉舵回舟,来接她同行,但见风帆越来越小,心中越来越是冰凉。她呆呆望著大海,终于那帆船影踪不见,突然想起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岛上,靖哥哥是见不到了,也不知爹爹是否还会回来,今后的日子永远过不完,难道就一辈子这样站在海边么?蓉儿,蓉儿,你可千万别寻死啊!
第九十五回 烟雨风云
且说郭靖独驾轻帆,离了桃花岛往西进发,驶出十数里,忽听空中雕鸣声急,双雕飞著追来,停在帆桁之上。郭靖心想:“雕儿随我而去,蓉儿一个儿在岛上,那是更加孤寂了。”怜惜之念,不禁油然而起。
第三日上,帆船靠岸,郭靖恼恨桃花岛上诸物,举起铁锚在船底打了一个大洞,这才跃上岸去,眼见那船慢慢沉入海底。只一顿饭功夫,一艘船沉得影踪不见。他心中茫然若有所失,西行找到农家,买米做饭吃了,问明路程,迳向嘉兴而去。
这一晚他宿在钱塘江边,眼见一轮明月映在江水之中,蓦地一惊,只怕错过了烟雨楼比武之约,一问乡人,才知这日已是八月十三,急忙连夜过江,雇了一匹健骡,一路奔驰,午后到了嘉兴城中。
他自幼听六位师父讲述当年与丘处机争胜的情景,众师虽未言明此事前因后果,但当日醉仙楼头铜缸赛酒、逞技比武诸般豪事,朱聪、韩宝驹、韩小莹等都是津津乐道。南来后他得悉自己的身世,更知这酒楼与自己一生有莫大关连,是以一进城门,即问醉仙楼所在。
那酒楼是在南湖之畔,郭靖来到楼前,抬头一望,依稀是韩小莹口中所说的模样。这酒楼在自己脑中已深深印了十多年,这时才亲眼目睹,但见飞檐华楝,果然好一座齐楚阁儿。店中直立著一块大木牌,写著「太白遗风”四字,楼头苏东坡所题的“醉仙楼”三个金字,擦洗得黄澄澄地闪闪生光。郭靖心跳加剧,三脚两步抢上楼去。一个酒保迎上来道:“客官请在楼下用酒,今日楼上有人包下了。”郭靖正待答话,忽听有人叫道:“靖儿,你来了!”郭靖一抬头,只见一位道长箕踞而饮,正是长春子丘处机。
郭靖抢上前去,拜在地上,只叫了一句:“丘道长!”声音已有些哽咽。丘处机伸手扶起,说道:“你六位师父都到了么?我已给他们定下了酒席。”说著右手一摆。郭靖见酒楼上开了九桌台面,除丘处机一桌布满了杯筷之外,其余八桌上每一桌都只放著一只筷子、一只酒杯。丘处机道:“十八年前,我在这酒楼上和你七位师父初会,他们的阵仗就这么安排。这一桌素席是焦木大师的,只可惜他老人家与你五师父两位,今日不能重聚了。”言下甚有怃然之意。
郭靖转过头去,不敢向他直视。丘处机并未知觉,又道:“当日我们赌酒的铜缸,今儿我又去庙里端来了,待会等你师父们到来,咱们再好好喝上一缸。”郭靖一转头,只见屏风旁果然放著一口大铜缸。
这口铜缸因年深日久,缸外都起了黑黝黝的铜绿,但缸内却已被他洗擦干净,盛满了佳酿,酒香阵阵送来。郭靖向那铜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