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变-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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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该员说,库丁只是补上一个名字,就要花上数千两银子,这固然是积弊所在,那些库丁花了钱,自然也就是如商人般逐本求利,会做出无视国法在上,假借入库之便,暗中盗取银两的事体来了。让刑部之人,从这一点上着手。”
赵光和周祖培久在刑狱,都算得上是其中老吏,大约的琢磨一下,就明白了皇上的意图:大约是说,以返还当初补名所花费的银两为条件,换取周小舟的首告。不过问题是,这笔银子从何而出呢?这倒也不用担心,真若是能够破获此案的话,一些从中渔利的书办,主事,甚或郎中,怕也是要抄没家产,皇上的意思,可能也就是从这些银两中,拿出一部分作为返还的款项吧?
再度提审周小舟,将这一节与他说明:“周小舟,这是皇上的口谕,也算是与你等一个机会,天恩浩荡,你不可自误!”
周小舟犹豫了很久,自己有罪已经是板上钉钉,如果真的能够得回一部分当初的花销,也算是聊胜于无了:“是,犯官明白了。”
“你既然明白,那便甚好。我来问你,银库库丁遴选之时,你可曾赂遗上官,以求补名?”
“是!犯官曾经托人将白银七千两交予本部井田科书吏黄遇清,由他代为呈递。”
“呈递给谁?”
周小舟沉吟了一会儿,似乎还有隐瞒之意,林拱枢脾气暴躁,正要发问,给吴永福摆摆手,示意他允许犯人考虑一会儿。终于,跪着的周小舟抬起头来:“回堂上两位大人的话,呈递之人小的不知,不过,听黄遇清说,是专管的三库大臣。”
林拱枢猛的一拍桌案:“周小舟,三库事物乃是礼亲王专管,你可要想清楚的再说!事关朝廷王公,你不要胡乱攀咬。”
“回两位大人的话,小的怎么敢胡乱攀咬,实在是听黄遇清与小的交谈之时说起,本来也并不相信,只不过上一次……”
“上一次什么?”
“上一次小的遴选之机,其时正有一个因故未到,亲王视若无睹,立刻传令今日身子不爽,改为明日另行遴选。听黄遇清说,这正是为该员未到库丁留一份转圜余地的做法。”
林拱枢和吴福年尽皆骇然,刑部大堂之上,焉容得周小舟做虚妄之言,只是事涉朝廷亲王,两个人都有点慌了,也不敢再多问:“周小舟,以上所言,可敢具结?”
“是!犯官自当当堂具结。”
把口供取下来,让他跪在地上认真的看了一遍,这才具结画供。又命人把周小舟带下去,与其他人犯分开关押,两个人拿着画过供的供词,径直去找赵光。
赵光也是又惊又怕,礼亲王全龄正当壮年,前不久却卧病在床,前几日还听说皇帝对他的病很是关切,命太医院御医过府诊治,怎么今天就出了他身为管理三库大臣,却从中收受贿赂的证词?
想到这里,他放下了供词:“此事先不必忙,周小舟一面之词,总是难以决断。我想,不要说王爷府中不会认,就是那叫黄遇清的书办,也是矢口否认,此事,还是应当取得更多人的口供之后,方才可以动手。”
“大人深谋远虑,下官明白了。”
有了周小舟这一个突破口,再攻其他的人,就显得简单了很多,连续有五个人也随之低下头来,而口供中所指,除了黄遇清之外,尚有孙锦斋、范鹤亭等人,有了这样的多的实证,刑部会同步军统领衙门,开始正式动手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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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皇帝意味深长的一笑:“那么,从黄遇清等人的口中,可问出什么来了没有呢?”
赵光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样的心思,是想借这样一个机会重重地惩办以礼亲王为首的户部官员,还是保全他,事情只到几个书办那里就不再追究了?迟楞了一会方始答非所问的回奏:“回皇上话,黄遇清等人于库丁遴选之事中贪受兵弁赂贻之事,供认不讳。”
“只是以他一个户部书办,怕也做不来这样的主吧?还有什么人呢?”
于是,赵光明白了,当下抬起头来,大声说道:“是!听黄遇清说,于事中所收银两,他如数交予专管三库大臣的礼亲王。由后者从中转圜,并挑选库丁入库事宜。”
皇帝轻轻的叹息一声,“这便是了。想来礼王此番骤发重疾,也未始不是和此事有关呢。”
这样的说话赵光无能回奏,只得磕头颂圣:“圣明无过皇上。”
“你们下去之后,将黄遇清、孙锦斋、范鹤亭等按照所犯律法治罪,其他的事情嘛,容朕想一想。”
“是!”
第一卷第108节事涉显贵(2)
更新时间:201183015:33:27本章字数:5064
几个书办自然要受到应有的惩罚,除此之外,事情还牵涉到朝廷的亲王,皇帝就不能不认真思考了。礼亲王是太祖时期封的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之一,历朝历代虽然没有很多的建树,却总也是太祖一支,若是因为此事而断然处置,天下人会怎么看?
身为后来人,甘子义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年的时间,一朝登基为帝,便是当年的感觉、为皇子时的思绪,也都随着地位的不同而发生了变化。对于他来说,第一主要的,已经从原先的力图国富民强改变为了处处、时时为自己着想!真正的为自己的令名着想。
皇帝做得好坏不要紧,最要紧是能够做得下去。要能够做到这一点,便要有一颗冷酷的心!要能够让人富贵,也能够使人贫贱,然后从心所欲,驾驭臣下,因此,保持君权的绝对性,是统治天下的不二法门。
一念及此,皇帝叹息一声,心中很是不愿意将一个朝廷亲王传唤到刑部过堂,此刻也管不得这许多了:“来人,看看军机处有谁在。让他们到殿中来。”
“是!”门口听用的内侍答应一声,举步要走,又给里面唤住了:“等一等。不要叫军机处的几位大人了,召载铨、奕訢来。”
“是!”停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旁的吩咐,内侍快步跑开了。
载铨平日里是不到九门提督衙门入值的,而是在隆宗门外的宗人府中候值,户部一案牵涉到了礼亲王全龄,他也知道,更加知道皇帝于此事正在为难,听见内侍传旨,答应一声,和奕訢相视苦笑了一下,整理朝服,快步到了养心殿。
行了礼,皇帝没有让两个人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户部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吧?”
“这,奴才略有风闻。”
“什么叫略有风闻?一开口就是这般没有担当的话?”
一句话出口就碰了个硬头钉子,载铨吓得一缩脖子,真是升起了戒慎恐惧之心。皇帝心情很是不好,倒要认真答对了:“是!回皇上的话,奴才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是管着宗人府的,我问你,亲王身犯律法,该当怎么处置?”
载铨心中暗叫一声:‘果然是为了此事。’赶忙碰头回答:“回皇上,朝中一品大员身犯律法,身为臣下者尚不敢妄拟处分,何况亲王之尊,超品大员?”
“笑话!全龄身为管理三库大臣,其身不正,暗中收受库丁贿赂,此事经三法司审明问清,已成定谳,众口一词皆指向全龄,你们看,应该怎么办?”
载铨不敢搭腔,眼睛胡乱转着,心中很觉得惊惶和尴尬。奕訢年轻人,刚刚入府办差不久,还可以不说话,他却非发言不可。心中又实在不愿意得罪礼王一脉,三月初的天气竟是急的满身大汗,局促不安。心中很是后悔,今天不应该到阁视事的。
“载铨,朕在问你话呢!”皇帝为载铨的苟且很有点不高兴了,声音也变得冷了下来:“礼王虽是朝廷亲贵,所犯的罪过也是着实不轻,你不要有什么回护之心,该是什么罪,就议什么罪。”
“是,奴才……奴才明白。”载铨干巴巴的答应一声,向上磕头:“不过,奴才以为,若是仅凭户部胥吏和几个书办攀咬之言,就轻易定亲王的罪,怕是于理不合。”
“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奴才想,总要有实据方可定谳。”
皇帝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无言可答。载铨和奕訢跪在下面,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话说对了,以下就比较好办了,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奴才的意思,请皇上给一个期限,奴才下去查明之后,再行回奏。”
这句话出口,便成了蛇足,皇帝眼前一亮:“你查一下?也好!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礼亲王是宗室亲贵,总是要有一个正式的说法。不过,……”他的目光落到跪伏在下面的奕訢身上,心中一动:“这件事不用你来查了,老六?”
奕訢安静的跪着,听到皇上叫自己,赶忙答声:“啊,在!”
“你到宗人府任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除了上一次秀女征选之外,始终没有什么实务,这件事,就交给你吧?怎么样?”
奕訢头皮有点发紧,咬着牙答应了一句:“是!奴才领旨。”
“礼亲王患病在床,本来在这样的时候不宜惊动的。不过,户部一案有碍天下观瞻,若是弄个虎头蛇尾,诚为众人耻笑。更且事关亲王,若是没有一个明白的说法,更加会让人觉得,朝廷处置不能做到一体大公,于日后此类事体更加是一个极大的隐患。”皇帝知道弟弟于这件事很有点抵触,其实不但是他,就是载铨,不也是在一味的推搪吗?继续说道:“依朕想来,礼王年纪尚轻,将来还是有大用的,又何必不顾上下尊卑,与一干胥吏交往,做此不智之事?其中恐怕另有隐情。你过府之后,向他好生询问,不可妄动意气。总要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方是最好。”
“是!皇上谆谆教诲,奴才记下了。”
“你先下去吧,朕和定王还有几句话要说。”
“是!”
奕訢跪安而出,皇帝也从御座后面绕了出来,走到跪着的载铨近前:“定王?”
看着皇帝穿着黄绒缎面的软靴的脚站到自己眼前,载铨心中不知是喜是悲,更不知道皇上在想些什么,头伏得更低了:“奴才在!”
“你说,礼王……是不是真的从此事中收受一众胥吏的赂遗了?”
“皇上圣明,”载铨答说:“奴才愚昧,以为此事以不问为宜。”
“不行,这件事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皇帝却无心放过:“你说,这里只有朕和你两个人,有什么不敢说的?”
载铨很知道自己将要出口的话关系甚重,更何况全龄虽然刚刚过而立之年,但却是为酒色掏空了身子,再加上户部弊案爆发,才卧床不起的——从这一点来说,他的病倒有七成是给吓出来的!自己若是将实情托出的话,更加是狠狠地得罪了他,所以心中更加的踌躇。
皇帝看出来他有什么未尽之言,也不强迫他:“你先起来。”
“是!”
“朕刚才就说过,礼王之事,若是有这等情事,自然有律法相绳,若是没有,也要还给礼王一个清白的名声。”
“是!皇上处置,如衡之平,如鉴之空,一体大公之处,奴才佩服无地!只是,礼王之事,怕也未必是胥吏、书办之类攀咬诬告之词。”
“你是说,他真有贪墨行迹?”
“圣明无过皇上!”
皇帝紧接着又追了一句:“你所说的,可有实据?”
“回皇上话,此等事在京中广为人知,不是什么很大的秘密。”
“你仔细说说!”
说到这里,也容不得载铨再有所避讳了,当下把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全龄是第十三代礼亲王,亲王的袭封并不是如同天家一般父死子继的模式,而是从近支中挑选人才、品格皆称良善的,由皇帝下旨册封。全龄也是这样。他是第十一代礼亲王麟趾的孙子,袭爵在道光二十八年。
全龄是没有什么作为的人,就如同大多数的满清亲贵一样,领着亲王的俸禄,朝廷按月支飨,日子倒也过得舒心自在。不过他有个很不好的习性:好女色。这一来便多事了。
家中有嫡侧福晋四个,仍然让他觉得不能满足,府中的丫鬟,侍女,稍有姿色的,无不给他偷了个遍,年纪轻轻就给酒色掏空了身子,瘦骨伶仃,风大一点就能够吹跑了一般。饶是如此,仍是不改好色天性。而且在王府中予取予夺惯了,虽是可以满足手口之欲,却让他没有了很大的新鲜感。于是便开始到街面上去寻。
府中人知道自家王爷有这样的癖好,自然乐于逢迎效忠。经常是见到有姿容的妙龄女子,暗中尾随,打听到夫家的地址之后,回来禀告。全龄暗中指使人,或者以强迫,或者以巧言,总之就是要让自家主子得偿所愿为尚。
弄到后来,越来越不成话,全龄经常是带着随从数人,公然留宿。那头上戴了帽子的夫家自然不干,全龄便大撒金钱,以图平安。有那不肯答应的,到官去告,顺天府也不知道收了多少这样的状子。不过事关朝廷王爷,不可轻率从事,派人到夫家去征询其事。
谁想到全龄虽是喜新厌旧,于每一个女子却从来都是温柔有加,他人年轻,长得又甚是俊秀,更加的出手豪绰,十家女子竟有七家自认无此一节,都说是本家诬告王爷的。
顺天府查无实证,只得驳回状子;这也更加助长了全龄的气势,不过官司没有吃上,其他的问题却随之而来:每一个上手的女子,都要大把大把的银子打发,王府中还要弄一些玩古董,养狗,养蛐蛐,养鸟的勾当,几个福晋还要找了些人来唱‘子弟书’,这些都是花钱的玩意。
全龄自家事自家知,自己在外面不着四六,在府中自然也就管不来旁的人花钱如流水。时间久了,王爷的俸禄,庄上的田米收成不敷使用,过起日子来难免捉襟见肘,找旁的人借钱,身为王爷又怎么好出口?便开始另想途径了。
载铨说到这里,皇帝已经明白了大约的情致:“所以,就将户部银库库丁遴选之机,作为他聚财的手段了?”
第一卷第109节事涉显贵(3)
更新时间:201183015:33:27本章字数:4346
第109节事涉显贵(3)
礼亲王府在西皇城根南街西侧的大酱坊胡同,奕訢的轿子到了府门前,早有门下人识得,大开中门,他也不用下轿,一路抬到滴水檐前落轿而出,府里的管家陪着礼亲王的弟弟世铎迎在外面,看他出来,世铎跪了下去:“给王爷请安!”
“起来,起来吧。”奕訢赶忙扶起他:“你大哥呢?身体可好些了吗?”
礼亲王府这里奕訢是常来常往的,不过像今天这般全副公服出临还是第一次。世铎年纪还小,不大懂事,全靠府里的管家叫隋廉的张罗。
隋廉知道恭王这样的打扮过府,必是为公事而来!至于是什么公事,也是哑巴吃饺子,心中有数。
赶忙上前一步,扶起了世铎:“回王爷的话,我家主子爷身体好了很多了。哦,王爷请随小的来,伯公爷也已经在里面了。”
“正要探望。”
隋廉和世铎领着奕訢传房过院,到了全龄居住的卧房,正好,伯颜讷谟诂正走出来,他是僧王僧格林沁之子,满蒙王公中少见的大个子,身材甚是雄伟,不过有一个很好笑的毛病:不能持久。坐在那里一会儿的功夫就要找个由头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身体,方才舒服。因为有着这样的毛病,本来同样兼着御前行走的职位,皇帝却很少让他到近前来——瞧不惯他这等没有个稳当时候的样子。
今天也是一样,和太医院派来的医正李德山前后走出正房,两个人低声交谈之际,只见伯颜讷谟诂不时的晃晃头,甩甩手,活像个大马猴。奕訢总是年轻人,心中觉得可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伯颜讷谟诂回头看见,赶忙上前几步,漂亮的请了个安:“给王爷请安!”
“不敢,不敢!”奕訢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很是亲热:“怎么,你也来了?”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