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的骑手 作者:红柯-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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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两万多官兵被砍成残废。
马全良旅在侧面,与吉鸿昌一交手就被吃掉一个团,立即后撤,避免了全军
覆没的命运。蒋介石指挥军队仓惶南移,深沟高垒,任凭西北军百般辱骂,决不
迎战。马仲英说:“中央军真没用,这么好的枪炮,给咱马家军装备一半就能打
败西北军。”马全良说:“这仗是打败了。”
相持一个月,战局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总部突然宣布:张学良拥护中央。二
十万东北军进人华北,中原大战胜利结束。马仲英叫起来:“这不是开玩笑吗?
就这样赢了?这也算胜利?”马全良笑,“这是政治,懂吗?蒋总司令釜底抽薪,
西北军受得了吗?”马仲英像青蛙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马全良说:“西北军
那些干净漂亮的胜仗可以在军史上大书特书,可谋天下者只有蒋总司令啊。”马
仲英说:“这样谋天下,顶个毬用。”“能谋天下的人不但顶毬用,而且是大家
伙,大拿①。”马仲英说:“想不透,想不透。”马全良说:“你是真君子,不
抽烟不喝酒不沾女人,你想想坐天下的有几个是真君子?”马仲英说:“蒋总司
令不喝酒连茶也不喝。”
①大拿:西北方言,大老板。
“可他玩女人呀,蒋介石玩女人很有一套呢,女人把这叫做幸福,而且女人
都喜欢让他玩。不会玩女人可以当英雄,但绝对做不了皇帝。”
中原大战结束,马仲英回到十五路军总部。马鸿逵问他感觉如何,他说:
“中原大战跟河湟事变一样,胜者无所得,冯玉祥与我半斤八两。”
“中央胜了嘛,江山还是蒋总司令的,怎么说胜者无所得?”
“中央军连连败北,突然赢了,这叫打仗吗?简直是开玩笑!”
司令部的参谋人员都笑了,“西北军是能打仗,可他们是叛逆,中央大权在
蒋介石手里,蒋介石可以封官,可以出钱,有了这两样,西北军打的胜仗再多也
等于零。这就叫政治。”说话的参谋叫张雅韶,另一位叫吴应祺。马鸿逵说:
“他们都是中共人员,很有才华。”马仲英说:“他们都是政府的通缉犯,你不
怕惹上麻烦?”马鸿逵说:“地方部队都潜伏着中共人员。这些人都是难得的人
才,他们可以应付各种复杂的局面。蒋介石跟冯玉祥一样,总想法子瓦解咱马家
军,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你跟他们多谈谈。”
马仲英在甘南夏河听黄正清介绍过共产党,印象很深。马仲英在河湟一带的
反冯运动吴应祺张雅韶了若指掌。吴应祺毕业于苏联基辅军校,张雅韶毕业于黄
埔六期。他们俩参加渭华暴动②失败后与党组织失去联系,便投奔马鸿逵的部队。
洗澡时马仲英发现他俩身上伤痕累累,马仲英说:“你们出生入死就为你们的组
织?”“为老百姓。你尕司令当初反冯玉样不也是为老百姓吗?”“不全是这样,
我想摆脱马步芳兄弟的控制,自创大业,当时国民军横征暴敛,民心可用,我趁
机起事。开始老百姓都支持我,人也多了枪也多了,官兵素质太差,经常骚扰百
姓,老百姓就不支持我们了。”
②渭华暴动:大革命失败后,中共陕西地下党组织的一次武装暴动,失败后
余部退入陕北。
真正打动马仲英的是吴应祺对蒋介石的分析,马仲英问吴应祺西北军为什么
那么傲慢,不把蒋介石放在眼里?吴应祺告诉他,刚开始冯玉祥很看重蒋介石,
他们结拜为干兄弟,蒋介石搞清党,冯玉祥也跟着盟弟搞清党,打完共产党接着
北伐。北伐军到山东济南时,日本军队就想试一下蒋介石的虚实,日军几千人向
中央军几万人挑衅,蒋一味忍让,西北军要打,蒋不让西北军到胶东,蒋派外交
特使去交涉,日本兵把国民政府的外交特使割鼻割耳,活活钉死在墙上,并袭击
中央军,中央军一触即溃,死伤数千人,这就是五卅惨案。西北军一直以日本为
假想敌,曾在大沽口跟日军发生炮战,中央军在济南的所作所为让西北军大失所
望。马仲英大叫:“蒋总司令怎么这样?”
吴应祺说:“蒋为人精明,擅长权术,哪路军阀都不是他的对手,可精通权
术的人只能当政客不能当大国领袖,他没有雄才大略,没有豪迈的气度和魄力,
他驾驭不了这个伟大的时代。面对列强怎么能示弱呢?不要说冯玉祥,小民百姓
也会小看了他。”
马仲英本人作风很好,能吃苦,爱学习,没有不良嗜好。十五路军驻守的山
东济宁,文化相当发达,马仲英在这里一方面交结中共朋友,一方面阅读大量书
刊。回想河湟战役的种种失误,不禁发出阵阵感叹。吴应祺说:“你当年的经历
就像古罗马的斯巴达克思。”吴应祺说:“斯巴达克思率领角斗士抗击罗马大军,
罗马的好多军团被打败。斯巴达克思迅速崛起,变得无比强大令人生畏;但他对
形势却有一种清醒的认识,因为他还不能指望推翻罗马的统治,就开始把队伍带
向阿尔卑斯山。他认为大家必须翻过山岭回到各自的家乡,一部分人回色雷斯,
另一部分人回高卢。可是他的部下自以为人数众多而盲目自信,不听他的命令,
继续在意大利各处骚扰劫掠。骄横狂妄而脱离斯巴达克思主力的日耳曼人被罗马
军队歼灭。罗马大军把斯巴达克思围在海边三角地带,斯巴达克思回师反击,大
败罗马人。这次胜利却断送了斯巴达克思,因为他的部下都充满狂妄的自信,不
再听从首领的命令。这正是敌人求之不得的。”民国十九年,在边都口击败国民
军主力后,马仲英进入河西,打算攻入新疆,没有人支持他。这样,他们失去了
进军新疆的好机会。吴应祺说:“你的部下军纪太坏,兵匪不分,屠戮百姓。”
马仲英问:“这是为什么?”“他们一辈子守在家门口,他们如果听从你的指挥,
进行一次远征就好了,大军远征不仅仅是争地盘,重要的是部队能得到锻炼。”
吴应祺说,“在河套平原,大军压境时,你的部下背叛了你,你只剩下七百多名
老兵。”马仲英说:“斯巴达克思是不是也有过这种遭遇?”“他就是这样死的,
角斗土们不听命令,意气用事,与罗马大军混战,斯巴达克思看到他必须亲自出
战,首先,他让人把战马牵到跟前,他拔出剑,声称,如果得胜,他将从敌人那
里得到很多良马,如果失败,他就不再需要任何马了。说完他把马刺死,然后冒
着飞矢,越过遍地的伤员,直向罗马统帅克拉苏杀去。他杀死了迎面奔来的两名
百夫长,却没有达到目标。最后,他的同伴都逃跑了,他独力奋战,在敌人的重
重包围下,他被砍倒时还抵抗不止。”
马仲英沉默好久,“很早以前我就渴望着一次远征,穿过中亚荒漠一直到大
海。”马仲英说,“那是骑手最后的海洋。”
吴应祺说:“听说你喝过马血,不是用刀而是用牙咬。”
马仲英说:“马血里有海洋的气息,从那里我看见了宽阔的入海口。”
吴应祺说:“你应该回西北召集旧部,重振旗鼓。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
马仲英说:“我这次来内地最大的收获,就是交了你们这些中共朋友,我还
会东山再起,我要改造我的部队,你们要来帮助我。”
吴应祺说:“我们的工作就是组织民众反抗黑暗的社会。”
“多带些朋友多带些书,我知道的革命道理太少啦,我能不能加人你们的组
织?”
马仲英加入了共青团。这两个与组织失去联系的共产党员也只能把马仲英发
展为团员。
马仲英潜回宁夏。
7
宁夏省主席马鸿宾得到消息,即派人前往欢迎,马仲英向银川各界表示,这
次回来收抚旧部,遣散回家,使其居乐业。大家松了一口气。马鸿宾让马仲英担
任宁夏部队的教导队长,选拔下级军官受训。
马仲英生活简朴,与学员同甘共苦,采用西北军的训练方法,配以河湟战役
和中原大战的实例,学员领会很快。好多学员表示愿意听马仲英调遣。马鸿宾闻
讯大惊。马仲英为了避人耳目,整个冬天,天天去郊外放鹰抓兔。有时外出很远。
春天快到时,马仲英带着忠于自己的学员离开银川,潜伏在中卫黄河渡口。
马鸿宾的部队四处搜索,毫无踪影,查了一下,跟尕司令走的仅仅七个人。
“带七个兵还想弄事呢。”马鸿宾可以放心地喝茶了,噗儿噗儿,茶越烫越
有味道。
参谋长不放心,“当年夺循化县尕司令就带七个兵。”
“本事大让他夺嘛,只要他不夺咱宁夏,管毬他哩。他是马步芳的仇人,又
不是我马鸿宾的仇人。”
“那咱把兵撤了。”
“看你笨的,总得给马步芳个面子嘛,尕司令是个咬毬的大王,不要让人家
说咱闲话。”
马鸿宾喝一口换个杯子,卫兵不停地给他上烫茶。
参谋长说:“烫嘴哩。”
马鸿宾说:“我也不知道烫谁哩,让它烫嘛!”
尕司令潜入河西走廊,骑上大马,一夜间走了千里路,直扑甘州。他的旧部
二千多人被马步芳收编在这里,编成一个旅,旅长马谦也是尕司令的老部下。
马谦一见尕司令,嘴张得跟一眼窑一样,眼巴巴看着尕司令走进窑里,马谦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尕司令说:“你是旅长,我是光杆司令,我到你跟前混饭来
了。”马谦这才想起来叫司令,赶紧唤人摆席给老长官接风。宴席上一口一个老
长官。几个团长都是马谦的亲戚,也跟着马谦一口一个老长官。尕司令说:“你
别怕,我不当司令,我跟大家见个面叙叙旧,轰轰烈烈干了一场,出去了好几年,
想弟兄们呀!”门口挤满了老兵,黑压压一大片,不出声,眼睛在暗地里放着亮
光,尕司令撇下热腾腾的宴席走进那团亮光里。
马谦连夜派人去西宁给马步芳报信,马步芳大叫:“他不是在宁夏吗?就是
长了翅膀也飞不这么快!”马步芳给来人下命令:“回去告诉马谦,旅长不是擀
面杖,想当官就当得下狠心,把马仲英灭了,灭得死死的。”
马步芳派了最精锐的骑兵团,约好时间,协助马谦灭马仲英。那一团人马潜
伏在山窝里,只要马谦发个信号,眨眼就能杀进甘州城。
一连好几天平平静静。
星期四晚上洗澡,军官先洗。马谦邀上老长官还有参谋长副官。尕司令只带
他的小兄弟马仲杰,十几岁个碎娃。
洗到一半,澡堂响了一枪,尕司令从热水里出来一看,是朝他开枪,是马谦
旅长开的枪。马旅长不知啥时候穿好衣服,提着二把盒子,离尕司令近近的,举
起手枪搂一家伙,又搂一家伙,估计死得差不多了。谁也没想到尕司令精身子,
跟一条大鱼一样凌空而起扑上去。马旅长双手攥住枪,搂一下又一下,搂着搂着
枪就不响了,尕司令立在他跟前,二把盒子扫射的是澡堂的后墙,是一面石头砌
的厚墙。尕司令给马谦一脚,马谦扑通跪在地上。“挨毬的心太狠,哪有这么打
枪的?两只手把枪捏死啦,你配当军人吗?”尕司令唾马谦一脸。
第一声枪响,城外那一团骑兵就冲进来,在街巷里全被马刀砍死了,血流出
城门洞。几匹空马性烈如火,翻过祁连山,回到宁海军的大营里。
马步芳赶快调集大军,全青海的兵倾巢出动。连马步青的那个骑兵军也调上
去了,数万大军分两路出山丹和边都口合击甘州。
马仲英最精锐的步兵旅由马仲杰率领攻占肃州,仅仅两天,大半个河西走廊
十几县落入马仲英之手。
大战开始前,马步芳对阿哥马步青说:“老祖宗的家业眼看要毁于一旦,阿
哥呀,咱是亲兄弟,咱要拚上命把马仲英打下去,他活着,咱就活不安然。”
“他就是老虎咱也不怕,咱兵多将广,他才几个人?不怕他。”
数万大军开上去。被堵在祁连山最险要的地方红水沟。红水沟淌着一条小河,
水跟血一样,因为土是红的,石头也是红的。这是前定下的流血的地方。狗日的
马仲英呀,你真会挑地方,这么大一座祁连山你偏把爷爷我堵在喉咙眼。
大军一个整团一个整团开上去,死人倒浪浪,把红水沟快要填满啦。
山上枪不响了,马刀一闪一闪跟镜子一样,把人的五脏六腑全照出来了。马
步芳拔出手枪,朝天开三枪,“弟兄们冲呀,敌人没子弹啦。”被马刀赶下坡的
士兵愣愣地着他们的长官,以军人的习惯,对方跟你拚刀子你就不好意思子弹上
膛。他们的长官一马当先,开了一枪,又开了一枪,连打倒两个马仲英的兵。山
下的宁海军乒乒乓乓放起枪。
这已经是两天两夜以后了。这也是宁海军青马旅黑马旅损失殆尽之后,调来
的援军,由马步芳亲自带领杀上红水沟。机枪夸夸夸夸叫个不停。
“就打马仲英。”
“长官,打死啦。”
“你看清楚了?”
“二百发子弹,跟下白雨一样下到他身上啦,他肯定湿啦。”
“找他的尸首,我要攮他几个窟窿。”
搜索队在死人堆里乱折腾,死的都是硬硬邦邦好小伙,日他妈个个都像马仲
英。许多尸首被马步芳卸开了,喷满身血。阿哥马步青稍微冷静些。
“兄弟呀,人死了就算啦,人家笑话哩。”
“我要让他死得踏踏实实。”
“死踏实啦兄弟。”
“我不踏实,我眼皮老跳。”
“你太紧张。”
“不是紧张是警觉,人警觉点好,不吃亏。”
马步青摇摇头一笑。
搜索部队报告,马仲英残部向肃州撤退。
“一个不剩,杀光。”
马步青挡住他疯狂的弟弟,“肃州快到新疆啦,就不追啦。”
“不成,全杀光。”
“兄弟你杀红眼啦,你也不清醒清醒,咱把主力开到肃州就不怕兰州和陇东
的军队抄咱后路。”
阿兄的话把马步芳吓一跳。赶快收兵回营。
回西宁后,马步芳哄阿兄去兰州看戏。马步青是个戏迷,听上一曲秦腔,魂
都走了。阿兄的兵权一点一点让兄弟给夺光了。阿兄发觉时已来不及了,就在河
州城里修一座蝴蝶楼,重金从兰州买一个秦腔名旦做姨太太,在蝴蝶楼给他一个
人唱大戏。
马仲杰带残部退回肃州,元气大伤,仅剩数百人。大家四处打探寻找,没有
尕司令的消息。马仲杰不相信哥哥会死,他指挥部队照常训练。
一个礼拜后,从戈壁滩上走来一个血人。阳光照射下,血人的身上有一团可
怕的光芒。血干在身上,还那么鲜艳,跟裹一层红绸一样。马仲杰大叫:“哥,
哥,我哥活着,哈哈,我哥活着。”
尕司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祁连山走了三天,在戈壁上走了三天,缆个大
圈,从嘉峪关外走回来了。
“我走到马鬃山,那么威风的一座山,石头一绺儿一绺儿在天底下闪亮哩,
像风在吹马鬃哩。”大家谁也没见过这么一座山。“马鬃山前边连着昌马儿山,
日他妈昌马儿山,那么好一个地方,马能不昌吗?”尕司令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马仲英守住了嘉峪关以及周围四座县城,马步芳的大军三面包围着他。马步
芳日夜盼望马仲英溃散。他好收编马仲英的残部。据情报人员报告,马仲英准备
进军新疆。马步芳说:“民国十九年他准备打新疆,他的下属都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