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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李光耀--经济腾飞路-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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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对日本过去所作所为给亚太无数人民带来难以承受的悲痛,表示衷心的懊悔
……日本人民坚决不再重复这类会酿成悲剧性结局的行动”,就只差一声道歉。无
论如何,他的语气确实体现了他诚恳和务实的态度。

    我向海部指出日本人和德国人对待战争记录所抱的不同态度。德国工业家和金
融家呈交履历表,总会毫无隐瞒地把战争时期的经验—一列出:在斯大林格勒或者
比利时的战役中出过力,曾是美、英或苏军的战俘,曾获颁什么军阶什么奖章。但
是在日本人的履历表上,1937年到1945年期间永远留白,好像这段日子不曾存在。
这种现象充分反映了日本人根本不愿重提这段历史。因此,日本人和那些同他们来
往的人之间总是隔着一道烟幕,疑虑重重,这是不足为奇的。我建议日本研究德国
的方式。教育下一代避免重蹈覆辙。海部坦言我的意见让他深受鼓舞,同时强调日
本其实已经在不断改变。他说自己是战后第一个没有军事背景的首相。1945年,他
还只是个学生。到了60年代,他积极参与民主化进程。他愿意认真研究如何教育年
轻一代认清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事实,重新检讨教科书的内容。可惜,他还来不
及落实这个想法,就被宫泽喜一取而代之了。矮小调皮的宫泽,圆脸上总挂着探索
的表情,一陷入沉思两道阔眉就会紧蹩,在阐明经过谨慎仔细考虑的立场之前,也
总会先掀起嘴巴。他像学者多于政治家。要是选择投身学术界,担任母校东大的教
授一定胜任有余,只是最后他却当上了财政部官员。传媒曾在1991年报道我说过的
话:让日本人派兵支援驻守柬埔寨的联合国和平部队,简直就是“把含酒的巧克力
塞给一个酒鬼一样”。宫泽在接任首相前夕,就趁一次我在东京和自民党领袖共进
午餐时,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说,日本文化要改变谈何容易。日本人无
论做什么事都追求完美,做到极限,哪怕是插花、铸剑或者打仗,这种习性是根深
蒂固的。如今中国已经拥有核子弹,我不相信日本还会重演1931年至1945年之间的
历史。不过,日本若要争取成为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的常任理事国,就非得让邻近国
家觉得它信得过,是个能赖以维护世界和平的强国不可。宫泽追问,海部的懊悔难
道算不上是提供了某种宣泄吗?我说,这只能算是个好的开始,却并非道歉。后来
宫泽出任首相,在1992年1 月向国会发表的第一份声明中,就对亚太地区人民所蒙
受的苦难表达了“深切的懊悔和歉疚”。中曾根是鹰,宫泽则是鸽。他一直支持美
日联盟,反对以任何形式重建军事力量。他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词汇丰富,因而
易与他人坦诚交换。意见。他反应敏锐,一有不同意见,就立刻反击一一但总是彬
彬有礼。早在他出任首相以前,我们已是多年的好朋友了。富泽特别留意中国宫泽
也特别留意高增长的中国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国家。同佐藤(1968年)、三木(1975
年)和福田(1977年)一样,宫泽花了颇长的时间讨论跟中国有关的课题。即使在
中国采取闭关政策经济停滞时,日本领袖已经非常关注它的发展了。后来邓小平推
行开放政策,日本更是格外留意这个每年增长8 %到10%的邻居,因为它可能威胁
到日本在东亚地区的显赫地位。宫泽担心的是少了民主制度和新闻自由的监督和制
衡,中国崛起将对日本和东亚的安全构成威胁。大多数日本领袖相信,美日的防卫
合作联系能给日本20年的安全保障。然而宫泽和其他日本领袖担心的,却是长远的
局势发展,暗自害怕有朝一日美国军力将难以在本区域维持支配的地位,不愿再保
卫日本。中国究竟会起着稳定的作用还是引起麻烦,没人说得准。

    我认为最好是把中国纳入现代化的世界体制里。日本应该吸引中国优秀生到日
本深造,让他们同日本的年轻一代建立密切的关系。同样,中国最杰出的顶尖人才
如果能有机会到美日欧,就能开拓眼界,认清中国要繁荣富强,就不得不在国际上
做个积极的成员。如果中国在推行经济改革的进程中多方受到孤立和阻挠,它就会
对先进国家产生敌意。

    大多数日本领袖深信一到紧要关头,东盟国家都会跟日本站在同一阵线,惟独
无法断定新加坡会有怎样的反应。他们不怀疑身为华人的我关心东南亚的利益,并
且纯粹从一个新加坡人的角度看中国,相信冲突发生时我未必支持中国。但是对在
新加坡占多数的华人,以及未来的领袖在中国的压力之下会产生什么反应,他们就
说不准。我想我当时并没有成功地消除他们心中的疑虑。

    就在宫泽担任首相期间,田中一名年轻弟子小泽一郎率领党内一个势力强大的
派系,在一次关键表决中推翻了宫泽内阁。宫泽毕竟有别于其他自民党派系的首领,
他不是一个党内明争暗斗的能手。自民党输掉了随后举行的大选。自民党失去政权
也有好的结果。细川护熙成为首位以毫不含糊的语言承认日本所犯战争罪行的首相。
自民党领袖一直对他们的战争罪行抱着强硬的态度,细川没有这样的思想包袱。日
本要等到一位非主流政党领袖上台出任首相,才真诚地道歉。第二年,紧接着上任
的社会民主党新首相村山富市再次道歉,还趁访问东盟之行分别对东盟领袖—一致
歉。在新加坡,他公开表明,日本不能再逃避,必须正视过去的侵略和殖民统治。
199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50周年纪念,村山发表声明,再度表达他最深切的愧
疚和由衷的歉意。他并且强调,日本必须对给亚洲造成的痛苦自我反省。村山也是
首位到新加坡第二次世界大战蒙难人民纪念碑前献花的日本首相,虽然我们并未要
求他这么做。他告诉我,希望这么做能维护本区域今后的和平与稳定。他仍能感受
到本区域潜伏着的强烈的反日情绪,因此益发体会加强政治、经济和文化交流的重
要性。这两名非自民党首相的道歉,削弱了以往日本政府绝不道歉的强硬立场。自
民党并未道歉,表示歉意的是部分的村山联合政府。

    1996年,自民党的桥本龙太郎继村山之后接任首相。他在同年7 月庆祝诞辰的
那一天,不以官方姿态而以私人名义,到靖国神社吊祭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
日军亡魂,其中包括当年的首相东条英机将军,以及好几名因战争罪行而在战后遭
处决的战犯。日本领袖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留下解答不了的大疑问。同德国人不
一样,日本人没有进行导泻,以清除他们体制里的毒素,不以他们的过错教育年轻
一代。桥本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52周年纪念(1997年)以及同年9 月访华时,
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深感忏悔”,尽管中国和韩国都希望日本领袖能道歉,桥本却
没这么做。

    他们不要道歉我想不通日本人为什么如此不情愿承认过去,坦然道歉,以从此
迈步向前。由于某种原因,他们不要道歉。道歉等于承认犯错,而公开表示仟悔更
暴露了他们今日的主观感受。南京大屠杀,朝鲜、菲律宾、荷兰和其他妇女被拐骗
或被强迫到前线充当日军的“慰安妇”,对活生生的中国、朝鲜、蒙古、苏联的囚
犯进行惨无人道的生化武器试验:他们都矢口否认,直到一件件史实在日本的档案
中被发现,他们才迫不得已承认。这种态度,又怎能不叫人对他们未来的意向生疑
呢?

    日本人现在的态度,可以视为他们日后行为的苗头。要是他们对过去感到羞愧,
日后就比较不可能重蹈覆辙。因战争罪行而被联军处决的东条将军在遗嘱和供证中
说,日本人是因敌众我寡而败北。以日本的面积和人口,它仍有潜能在高科技战役
中建立实力。诚然,中日的任何冲突一旦升级,超出传统武器的层次,日本必定会
吃大亏。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但是万一发生,日本的实力仍旧不容低估。一旦
他们感觉到受威胁,石油或其他生存资源被切断,出口市场被封死,国家生存的命
脉断绝,那我相信日本人必会再次进行恶斗,就像1942年至1945年一样。不论日本
和亚洲的前景如何,日本人如果要推动经济现代化以及扮演联合国和平使者的角色,
就必须先了结这个道歉的课题。亚洲和日本一定要往前看。为此,我们彼此之间都
应有更大的信任和信心。
      31、向日本人学习

    纵使日本占领时期的经验历历在目,日本的民族性叫我至今心有余悸,我还是
觉得他们有值得尊敬和佩服之处。他们的群体协作精神。他们的纪律、智慧、刻苦
勤奋和为国牺牲的精神,促成了一支强大无敌和生产力强的队伍。日本人深知自己
的国家资源贫乏,他们必将会继续格外努力。为人所不能为。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几位日本社会的顶尖人物决意重建日本,振兴工业。
这个顶尖的领导班子,并没有被麦克阿瑟将军率领的美国占领军解散。当中共介人
朝鲜战争时,美国人就决定改变政策,重建日本。日本领导人知道这是个大好机会,
一方面保持深藏不露和谦卑的低姿态,一方面在纺织、钢铁、造船、汽车、石油化
学工业、电子电气产品、照相机以至电脑等各个领域中,快马加鞭赶上美国人。日
本有个同法国贵族学校一样的精英制度。前皇家大学和顶尖私立大学精选人才、造
就人才,这些人才在公私部门的事业阶梯上逐级攀升。他们的行政官员和公司领导
人,跟世界任何杰出人才一样能干。不过,日本的奇迹并不是单由少数最上层的人
创造的,全体日本人民都有一种要证明自己济事的坚定意志。不管在哪一个阶层,
他们都不忘争取最卓越的成就。

    日本人敬业乐业70年代末,在一次访问四国岛的主要市镇高松时遇上一件小事,
我对日本人敬业乐业的态度从此留下毕生难忘的印象。日本大使在当地一家酒店宴
请我,虽属三星级,却是当地最好的酒临。晚宴菜肴水平绝佳。水果和甜品时间一
到,一名不过三十几岁的厨师一身洁白登场,耍弄着一把非常锋利的刀子展示削柿
子和日本脆梨的身手,呈献了一场让人惊叹的大师级表演。我问他这功夫是怎样练
成的。他是从厨房助手做起,只负责洗碗碟,削马铃薯,切菜。5 年后他以助理厨
师的身分毕业,10年后升任酒店主厨。对自己的工作他引以为荣。正因为具有对工
作的深切出豪感,以及在任何工作岗位上都竭尽所能的高昂志向,哪怕是厨师、侍
应生以至清洁女工,都具有最高的生产力;在制造业方面则获得接近零失误的工作
成果。亚洲没有其他民族在这方面能及得上日本人。无论中国人、韩国人、越南人、
东南亚人,任何民族都做不到。惟一的弊端在于日本人自视为特殊的民族。要不你
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是这个魔术圈子里的一分子;要不你就一无是处。“特
殊民族”的神话使日本人不论作为一个国家、一个机构,或者任何工作场所的一小
组员工,都构成一股难以应付的力量。

    日本人文化独特日本人具备令人钦佩的素质。他们有个独特的文化,像“乐高”
砌砖一样,恰如其分地相互配合拼凑成一个整体。一对一单挑,中国象棋也好,围
棋也罢,许多中国人都不输给日本人。但是作为一个群体,特别是工厂里的生产队
伍,任谁也难把日本人击垮。80年代,一家日本公司日存获颁生产力奖,我在颁奖
给公司董事经理时问他,既然本地分公司和日本总公司使用同样的器材配备,以新
加坡员工跟日本员工比较,他如何评价本地职员的表现。他给新加坡员工的生产力
打了70分。原因是日本员工技术更纯熟,也是多面手,灵活性大,适应力强,跳槽
和缺勤的现象少,更愿意终身学习和接受训练。谁也不把自己当成白领或蓝领,大
家一律是灰领员工。无论是技术人员、小组组长或督工,都不会介意弄脏一双手。
我问他,本地员工还要多久才赶得上日本的水平?他认为也许在10年至15年后。在
进一步追问下,他却表示本地员工恐怕不可能完全与日本齐步。他指出两个原因:
首先,日本员工总会在同事因其他重要事情离开岗位时,自发地暂代其职,新加坡
员工则只顾分内的工作;其次,新加坡沿袭了英国的制度,基层和领导核心界线分
明,理工学院或大学毕业生一参加工作必定直接高居要职。日本的情况就大不相同。

    1967年到日本访问期间,我参观了石川岛播磨工业在横滨怕船厂,这家公司是
新加坡裕廊造船厂有限公司的合伙公司。副总裁真藤恒博士是个出色的工程师,身
强体壮,精力过人,精明能干,他带我四处走走。他跟其他工人一样,身穿公司制
服,脚穿胶靴,头戴安全帽。在进入船坞之前,他拿一顶安全帽给我。他对船坞熟
悉得不得了,边走边用英语向我解释。日本工人守纪律、勤劳、团结和有效率。
       回到办公室共进工作午餐时,他解释了英国管理层跟日本管理层的不同点。日
本执行人员和工程师在工厂里工作。他们必须了解最低层的工人,才能有效地领导
他们,所以必须从基层做起,逐步上升。英国船坞执行人员坐在铺地毯的办公室里,
从不去看看在车间或船坞工作的工人。对工人的士气和生产力来说,这不是好事。

    同年较后时,我在泰恩赛德参观了斯旺亨特船坞。约翰。亨特爵士带我到船坞
各个部门走走,得到的印象跟日本船坞形成了最强烈不过的对比。亨特爵士穿一袭
裁剪出色的大衣,皮鞋擦得锃亮。我们一起乘坐劳斯莱斯汽车前去。行经油腻的车
间地面时,我们的鞋子沾上油泥。在横滨的石川岛播磨船坞,我没发现油泥。快上
车的时候,我有点犹豫,亨特爵士却满不在乎,在地上擦了擦鞋底,没把油泥擦干
净便上车。在车里,他把油泥擦在地毯上,叫我也这样做。我必定是露出了诧异的
神情,因为他说:“他们会用洗涤剂洗干净的。”接着车子便开动,不是到办公室
去吃工作午餐,而是到戈斯福思酒店,先吃一顿美味佳肴,然后到酒店的高尔夫球
场打了18个洞的高尔夫球。英国执行人员的生活讲究派头。

    1975年5 月,我在1973年10月的石油危机后第一次访问日本。从不少报道中,
我了解了日本人如何采取彻底而全面的步骤节省能源,每单位工业产量的石油耗损
量都减少。这趟访日,我就发现他们的办公室和公共大楼,包括豪华酒店,全积极
减少所使用的能源。即使夏日炎炎,我居住的酒店客房空调系统最低也只能调到25
摄氏度,在那种季节算是挺热的。酒店内贴上通告,敬请房客原谅。客房清洁女工
也总会在我们离开房间后,殷勤主动地把所有电灯和空调都关上。

    我请公用事业局的官员研究日本人节省能源的方法。他们的报告显示日本人处
理问题态度认真,不像美国人那样对危机情况总是不当一回事。所有使用电能超过
特定水平的工厂,都必须委任能源经理,管制能源用量,而且必须每年向日本国际
贸易工业部呈交进展报告。建筑业也采取节省能源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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