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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清深不寿-皇后之路-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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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儿,飘飘摇摇挨挨挤挤的,趴在衣架上头,沉默的朝我这里瞧过来。

一阵夜风吹来,通身不觉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再想,只是低着挪到衣架旁边,扯了条手绢系住发丝,探过双软鞋套在脚上,随手又扯下件大氅披上,将绢鼠贴身收好,努力紧了紧前襟,再不多做犹豫,支撑起小叉,提着步子摇摇晃晃往门边挪去。

那爱巴儿一路绕在腿边,正被脖子下方的银铃弄得甚为烦躁,胖胖的小爪子几次往铃铛上抓挠下去,无奈被我绑了个死结,试了几次均不成事儿,自知一时是取不下来了,这东西索性也再不理会,只顾抬头盯着我,一心一意随着我往前走去。

好容易挪到门前八仙桌旁,扶着桌边儿舒了口气儿,见桌上的食盒里面摆着有肉馅儿的酥饼,不由心赞了一声,取过一块儿就手掰开,故意不去看爱巴儿,只放在鼻子下面细细闻了闻,又假意放进一块在嘴里咀嚼,掉渣掉馅儿啧啧有声吃了起来。下方的爱巴儿见我这般操作,腹中早逼上馋虫来了,赖在地上又是抓挠又是哀号,又是凑上前去把落下来的点心渣子舔了几舔,始终是不能解馋,又见我上首吃得兴起,更是按压不住,只把两只爪子撒赖的在我的袍边儿上一个劲儿的飞刨,玻璃珠子似的眼睛瞪的溜圆铮亮,其音哀哀且是一声高过一声。

我见火候差不离了,赶忙站起身来穿过花圃来在院门边儿,手里捻着两块酥饼,往爱巴儿鼻子前头一凑,喜得它“汪”的一声,满眼里只盛得下那两块酥饼,任凭我攥足力气往草丛中费力一丢,竟是一阵狂奔追随而去,小小一团白影子霎时将夜色划开了一长串,片刻之后便只听得见那悦耳的铃声沿着檐下寂静的游廊,渐渐传播的越来越远。

芳芳4

待收回视线,扶门略环顾四望,只见这座山庄乃是依山而建,呈“品”字布局,院门前正对一道游廊,连接下首山脚处似是一片耳房厢房,独我这座院落正处山腰之中,座北朝南,倚在门边便可将一片山色竟收眼底,看着越发不似坐卧的所在,反倒更似一处听松赏月的读书地。此刻山下依稀有人声火光四处响起,均是寻着铃声而去,我也不待再看,自支撑着小叉沿反方向一路登高而去。

此时夜色更加浓重,月色也不甚清朗,我因未点灯火,依稀看得清右边是一溜儿粉白女墙,左边是一片陡峭山坡,接天古木森森然遍布矗立,环途有登高游廊沿山道一路蜿蜒而上,树立着一根根红漆立柱漆皮儿光亮可鉴,廊下描画的是春秋五霸的粉墨人物,即使此时夜色昏暗中,一笔一画眉目姿容也依旧分辨得清楚。右边女墙的墙头以墨色汉瓦一路装点,墙壁之上更不间断的有镂空花窗层层洞开,转角处方寸地上,或栽芭蕉或植石笋,细节景致各有不同,不似寻常山庄别苑,反而有几分水乡园林的精细。

虽时已过重阳,然秋老虎声势依旧茁壮,京城还深陷在一片此起彼伏的燥热蝉音之中,而此刻身在热河避暑胜地,早已是树影憧憧夜鸟归巢,陈出一片如水般的夜凉,更哪经得那山林中冷风卷地而起,吹的身上的大氅也随风飘摇开去,随着一袭寒气侵入怀中,自觉早已是一派深秋气象了。

越登越觉得吃力,一身的透汗尽数捂在大氅里,慢慢泛起一阵头晕脑胀上来,手脚也开始微微打颤。想来方才全凭一股意气,头也不回的只管往上攀爬,眼见此时也登了一百多级,那股意气已是损耗殆尽,再不可寻着了,这才不得不稳了稳心绪,将步子放缓了些,一手拄着探海小叉,一手往袖间探寻而去,一时寻见了,连忙紧紧握住,强忍心头一阵酸楚翻腾,只死命咬住牙关,不管不顾,一味继续登高而去。

绣禧,你等一等我,我这就要来看你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手已渐渐握不住小叉,头也越发晕上了来,渐渐连脚下的台阶也看不清楚了,停下脚步喘着气抬眼远望,只见深蓝色的一片天幕中星疏云浓,一轮银盘也似的圆月正穿行在朵朵莲花云间,映照着地下忽明忽暗,衬的远处山峦重林不见半点光亮,越发黑沉死寂上来,偶尔有夜枭猛禽枝头掠起,在半空中一阵冲翅开去,直惊起一阵尖利的啸音,生生穿刺在耳旁,仿佛冤鬼夜哭一般阴森可怖。

心下正觉悚然,突然头顶上传来呼呼风声,继而只觉头皮一阵痛痒,不自觉就要伸手去捞,不曾想却摸见个毛茸茸的什物,似有尖尖的爪子和獠牙,被我一摸,霎时发出撕心裂肺般的一声嘶叫!

这一吓得我也是再也支撑不住,心头松动脚底一软,霎时间天昏地暗,眼看就要一个倒栽葱摔落下去!

难不成这一番是真的回不去了吗,额娘,救我,救我,龙广海!

“姑娘小心,千万站稳住了!”正在此命悬一线之时,就听见耳旁传来一个苍老声音,本已紧闭的双眼霎时睁了开来,自觉腰间被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扶住,继而掰着我的肩膀,生生将我从鬼门关前拉扯了回来!

是谁,可会是你吗?

一个趔趄向后倒去,硬生生摔坐在石阶上头,心头兀自扑扑鹿跳,待好容易透过口气,刚要定睛观瞧时,却发觉肩头一阵湿漉漉的,拿手一摸,粘粘热热满是腥气的,再一分辨,这才发觉,满手满肩竟都是鲜血!

大惊之下赶忙寻找,却看见身旁女墙边靠着个素色宫装的女子,虽是面无血色大口喘气,却依旧强抬着手要去自抚平两鬓的碎发,可不正是景嬷嬷吗!

眼见她腕间的白纱布上早被血迹渗透,我又是一惊,赶忙自发间抽出手帕,跌跌撞撞的冲上前,抬起嬷嬷的胳膊就要包扎,却被她轻轻推开了手,竟是自握着手腕,退后几步,贴着山墙轻轻俯身施礼道:“老奴草芥之人,岂敢生受姑娘为老奴包扎,这点儿小伤算不得什么,只要姑娘贵体无碍,老奴便是死也甘愿了。”

一时被她推开,我不由愣在当场,又见她毕恭毕敬的躬身施礼,规矩分寸不点儿不肯错了去,脑中不由哄的一声,一股血气冲上头顶,竟是不管不顾,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扯过她的胳膊来一层层狠命包缠起来。景嬷嬷本来伤口就不浅,虽是将养了几日,可方才又因救我扯裂了开来,此刻眼见鲜血汩汩而出,刹时间就将薄薄的一方帕子全渍透了,我不待多想,一手死死替嬷嬷按住伤口,一手解开大氅的风扣,迎着夜风脱了下来,再一抬手要去解贴身丝衣,正被景嬷嬷一把按住,听她的声音微颤着说道:“姑娘大病初愈,最是不能着凉的时候,方才又出了一身热汗,这要若是被冷风吹着了,身子骨儿可不就生生作践了吗……”我却不容她再说,挣脱开手继续解开衣扣,粘着一身汗将丝衣一股脑儿脱了下来,顾不上多想,只把大氅草草披上,撑开双手将整件丝衣从当间儿扯了做条,一边撕扯,一边为嬷嬷重新细细的包扎起来。

嬷嬷见我如此,连连扯动了几下嘴角,却也不再劝阻,只是躬身蹲靠在山墙上,任由我包扎,自己静静的沉默在一团阴影里,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跟随着我的手上下打转,仿佛总看不够一般。

好容易见血不再渗出来,手中已是用去了大半件丝衣,剩下的布条在掌中潮潮的蜷缩成一团,早已看不出当初那如蝉翼般的美姿容了。伸手点住嬷嬷的脉搏,感觉她的脉象虽细,总算还是平缓有序,想来一时是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了,一颗心这才算落回肚子里,待再要检视看去,隐约觉得掌中湿漉漉的,一挤之下方才想起,这蜀丝制成的小衣虽名为丝衣,实则却比棉布更为吸汗,方才被我一身汗水浸透,又拿来给嬷嬷包扎,她的伤口一准早被渍的剧痛,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隐忍着,真真又是为我所累!

越想越觉羞愧难当,面红耳赤间不由抬眼向嬷嬷看去,只见她面色虽是白的吓人,却面色平和不见一丝痛楚埋怨,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反而温柔的凝视着我,竟微微似有笑意藏在其间。

正在我不知所措之时,就听嬷嬷说了一声:“姑娘别动,您有福了。”

心头一动,却僵在当场半点不敢动弹,只看见嬷嬷轻轻靠近我身边,伸长手臂,往我头发上摸索上去,不待多时,就捏着个黑乎乎的什物收回手来,笑着举给我看:“姑娘您看,这可不是有福落在您头上了吗。”

只见嬷嬷手里攥着一只瘦小的动物,一双黑扇子似的翅膀总可不到半尺长短,黑豆儿也似的小眼睛忽闪忽闪的,小小一双爪子在嬷嬷掌中不住抓挠,圆耳长脸,竟是个盐老鼠的模样。

却原来是只蝠儿啊,想是方才误落在我头顶,被发丝缠住,又被我用力一扯,生痛之下嘶叫出声,却不想激的我心慌意乱,几不成一个跟头摔下山去。此时见这蝠儿被嬷嬷攥着,想也是被捏的疼了,不时挣扎抓挠几下,兀自闷闷的嘶叫出声。

看着看着不觉呵呵一笑,嬷嬷一旁看着也笑,两人对视发笑,又一同点着那蝠儿笑,笑声随着山风越送越远,原本一身的疲乏失意,仿佛在这笑声之中,也随风远去了一般。

两人一个坐一个蹲,迎着风又歇了一会儿。我见天色越发深沉上来,挣扎着想起身,手边的小叉早不知何处去了,嬷嬷过来替我扣好风扣儿,伸手搀扶起来,两人相互扶持着一并发力,终是从山道上一并站身来,低头又看了看那只小蝠,扭头看了看嬷嬷,两人同时笑了一笑,只见嬷嬷一扬手,一下子将那蝠儿抛上空中,只见这小东西随着风展翅滑了几下,似是忿忿不平,又似欢喜一般,在我们头顶绕了一圈,就拍打着翅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了。

仰头望着那蝠儿越来越远,我突然想起,急急伸手往袖间摸去,却感觉那绢鼠还好好的躺在里面,不觉松了口气,却见嬷嬷抬头看了看前方,扭过头来对我说道:“此时山间夜凉风大,不宜赏景,姑娘又是大病未愈,气虚体弱,还请随老奴速速下山去吧。”

我捏着绢鼠,暗自下定了决心,起身重整妆容,冲着嬷嬷施了一个全福,轻声说道:“嬷嬷明鉴,芳儿还未及当面谢过嬷嬷救命之恩,方才却连累嬷嬷又添新伤,实在是无地自容,求嬷嬷海量汪涵,受芳儿第一拜。”

说话间推倒阶前,冲着嬷嬷插烛也似的拜了下去,嬷嬷紧走两步,赶忙上前扶起:“地上凉,姑娘可不敢受了风寒。老奴何德何能,就敢受姑娘如此大礼。”

我跪在地上执意不起:“嬷嬷佛心慈悲,更有肉身饲鹰之胸怀,为救芳儿草芥之命,不惜以自身血肉为药引,这份恩德堪同再造,芳儿此生,便是倾尽所有怕也难报嬷嬷救命之恩,还请嬷嬷在上,受芳儿第二拜。”

见嬷嬷匆匆又要搀扶,我忙一个合身仆倒下来,口中一字一句,把字儿咬得分外清晰:“芳儿自知任性妄为,不敢求嬷嬷谅解,这第三拜只求嬷嬷开恩,容芳儿登高望一望南边儿,凭心替绣禧发送这一程,也别叫她辛苦一世,到头来反倒白服侍了一场……”

泪哽在喉话不成声,一时月下寂静无声,只见两条黑越越的身影两厢幽幽徘徊,心中深怕嬷嬷会再开口阻拦,只把头死死按在石阶之上,咬牙忍住地面袭来的阵阵寒气。

我只想望一望南方,从此天高路长,夜深露重,仅以一瓣心香,一掬清泪做祭,送绣禧走好这一程,倘若真有来世,但愿她平平淡淡的,莫再来这深宅大院,再受我这孤寒人的连累……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头顶传来话音:“果然是像啊,先前二房福晋说时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然真是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和谁人一模一样,二婶又同嬷嬷说了些什么?

心头不觉一惊,却不待我再做多想,只听见嬷嬷的声音接着说道:“此去山顶怕还有百十级的台阶要爬,不知老身可幸,能陪伴姑娘前往?”

抬眼看时,只见嬷嬷挺身立在风里,任凭衣襟被风高高卷起,一双眼睛只遥望向游廊深处,竟是静静的凝望出了神。

董鄂3

前路有伴,脚程也不觉轻快了许多。一路上嬷嬷一臂弯弓由我搭着,另一只手刻意藏在袍间,低头敛目步履无声,落脚也总要比我错上半步,我心知她这是又归位了,不觉微微一叹,却也实是疲乏上来,于是依样儿缄口不语,只是用心扶住嬷嬷,不肯叫她多费力,也不叫她觉察出来,两个人这般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登高上去。

山脚下依稀有火光闪动,仿佛不是灯笼,倒像是数十支火把一般,星星点点,在屋舍之间来回川流甚是忙乱。因隔的远,人声听得不甚清楚,只在风中间或送来一两丝儿,也俱都是些杂乱的呼唤声。我心知她们已是发觉了我那声东击西的小把戏,却不愿多去考虑,只一味扶着景嬷嬷,默默登高无语。

脚下的山道越发崎岖难行起来,想是许久无人踏及,石阶上苍苔丛生水渍斑斓,一双软鞋也早被打湿了去,不得不将步伐慢了下来。我此时已不觉得疲劳,头脑反而越发清明起来,听耳旁长啸而过一阵风动,呜咽如长哭之音,心头不觉惊得一缩,伸进袖中紧紧攥住了那只绢鼠,一笔一划细细辨认着上面的文字,渐渐心潮平定下来,仿佛有层水气悄悄蒙上了眼眸。

就在此心痛不能自已之时,只听身旁嬷嬷一声轻叹,才发觉眼前已不知不觉来在一处岔路口前。此时登高游廊已见了尽头,前方出现一片石板路面,道路两旁千竿翠竹接天蔽月,曲径通幽分做一左一右两条前路,均是青石铺道条石做栏,四顾寻找,却不见路标指示,究竟哪一条才是通往山顶的路呢?而另一条路,又该是通往何方呢?

正在迷惑间,就听身旁的嬷嬷又是一叹,似是颇有感触的模样,轻声说了句:“想不到隔着这么多年,老奴竟能够又回到这里,真真命也,债也……”

心头一惊,不禁扭头朝嬷嬷看去,只见夜色昏沉间,嬷嬷僵身直直立在风里,望着前方的岔路口,目光迷离痴往,任凭满头碎发被风吹散,竟似忘了要去捋一捋。

我从来没见过嬷嬷如此时这般失神的模样儿,她那一无血色的苍白面庞上,随着思绪的流动,先是浮上了几丝追忆的痕迹,眼神也渐渐柔和了下来,随即慢慢盈上来些悲喜笑泪,待要掺合在一块儿,一时间又自觉酸甜苦辣五味陈杂,眉头微微做起蹙来,继而却见眉梢微微扬起,嘴角轻轻牵动,仿佛念起了些须欢乐的片断似的,竟是抿了一缕笑纹儿出来,微微眯着双眼,口中仿佛含着枚橄榄似的,先苦后涩,由涩转甜,甜从喉入,逐渐落在了心底里,眉头也慢慢舒展了开来。

此时我再看过去,只见嬷嬷的整张面孔竟如逢春病树,又如侵雨杜鹃,两颊间飞扬着朵朵红晕,双眼熠熠生辉,竟是满当当一派熙和温暖,仿佛泡在酒瓶之中的玫瑰干花,身虽早已枯荣去了,唯借着一樽醇酒的片刻激发,竟在转瞬之间,重复得见往昔的霎时芳华。

我想,嬷嬷在她年轻的时候,一准儿也是个,羡煞婵娟的美人儿。

却在眨眼之间,嬷嬷眼中的火苗闪了一闪,陡然竟熄灭了去。只见她面色一僵,似有一阵强烈的伤痛霎然间打心底深处侵蚀上来,片刻的甜蜜转眼间被打散的枝叶凋零,先时还在舌尖缠绵回味的甘甜,竟一概转做胆汁黄连,直刺得她眉头紧锁,嘴角连连抽搐,如刹那一阵北风平地卷起,将一应融融恰恰红红翠翠统统一卷而去,兀自留下一片迷惘般的空白,渐渐的,似是有层稀薄的雾气聚笼了上来,自额头发鬓,眉头眼角,所及之处无不结露为霜,随即缓缓凝固了下来,于不可言状之间,重新在嬷嬷的面颊之上凝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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