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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4450-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第5章

小说: 4450-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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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在艺术圈,没有作品,连跟别人对话的机会都没有。1999年初,白宜洛搬到通州的滨河小区。房子是兰州的艺术家马云飞替白宜洛找的。当时马云飞两口子和已经在双龙合租了半年的张东亮刚刚搬到滨河小区不久。    
    那时候,马云飞的《我和我的一幅画》已经以2000美元的价格被西客收藏。马云飞和张东亮合租的两居室成了白宜洛在滨河小区最常去的地方。白宜洛和张东亮当时的处境非常像,两个晚熟的人,都很大年龄了才决定做艺术,决定了,对艺术仍是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极度地不自信,都需要一长段艰难的分娩期才能新生出另一个自己。当时与白宜洛合租的同屋是马云飞在兰州师大的同学,来自金昌的老牛,画行画,一幅画的价钱以人民币为单位,价位也不高,但有固定    
    33销路。老牛每天晚上12点睡觉,早上6点起床,先跑步,再洗漱、吃饭,7点半开始工作,生活非常有规律。用当时崔岫闻的形容来说,老牛每画一笔就有两大毛钞票进了口袋。


《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Ⅰ老牛的理想

    老牛的理想就是攒够了钱带着老婆孩子去风景如画的甘南买块地儿盖个房子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说实在话,白宜洛也很羡慕老牛,老牛的劳动回报是清清楚楚看得见摸得着的,但你让白宜洛拷贝老牛的生活,他还是一百个不愿意,他还是宁可做前途未卜的职业艺术家,而不是将油画作为熟练工种的行画高手。在滨河那一年,白宜洛有很多想法,但大都在冒出第二个想法的时候就将前一个枪毙了。今天,白宜洛对那些风起云涌的点子们毫无记忆。    
    最后,从头到尾实施下来的成形作品非常少,除了一些小画,图片作品中有一件是近距离放大拍摄的不同的皮肤纹理,之后拼接组合的抽象图案。在滨河的那一年,让白宜洛被一些人记住的并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作为给艺术家作品拍照的摄影师。这个社会大抵如此,只有一个人需要你的时候,他才能记住你。跟艺术家打交道,你既不是可以拿作品说话和交流的同道中人,又没有特殊的本事,别人凭什么记住你?第二年春节过后,艾未未正要找一个冲洗黑白相片的助手,白宜洛填了这个空。在给艾未未这样的大人物做助手的两年半时间里,白宜洛的压力非常大,一个一无所有内向敏感的无产者在成功人士的强势气场下的自卑和自尊其实是一种拼智慧和毅力的自相残杀,所以,也很锻炼人。白宜洛在艾未未那儿学到了之前在别的艺术家那里没有学到的东西。    
    “艾未未做事不小气,有自己的原则和要求,要做就一定要做好,而且,他是一个比较成熟的艺术家,做作品跟潮流跟别人的关系都不太大,但是跟他的生活特别紧密。”这点对白宜洛的启发和帮助非常大。艺术并不是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几个点子,一个艺术家,他的艺术和他的生活一定是有关系的。这也是为什么白宜洛看有些艺术家的作品会觉得很突兀,你从他的作品里完全想不到这个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它们是分离的,没有交集。白宜洛在草场地的生活就是白天睡觉,偶尔和艾未未见面,然后一个人在午夜没有光的暗房里独自等待泡在显影液里的相纸渐渐出现画面。    
    因为寂静,就连相纸上渐变的图像在无数遍的重复操作下也显得很单调,惟一能让白宜洛感到有生命力的活物就是无孔不入的苍蝇。白宜洛工作的暗房就在艾未未位于草场地的住所院内,户外,隔一条铁路,有好几个露天垃圾场,天气暖和的时候,苍蝇多得简直猖狂。暗房的墙壁上爬的到处都是苍蝇,白宜洛常常满屋子地打苍蝇。有一次在做照片的时候,白宜洛灵机一动,将苍蝇尸体放在相纸上,然后拿到放大机上曝光。    
    冲好的照片上显出黑底白色剪影的几只苍蝇。白宜洛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大量的苍蝇尸体,后来,那些盛在鞋盒子里的苍蝇尸体变成了一幅长两米宽一米黑色背景图片上密密麻麻的苍蝇剪影。2001年底,白宜洛的《苍蝇》被张离选中由他策划的年轻艺术家联展《发光体》。这是白宜洛平生第一次被邀参加展览,因为此次展览,西客以1500美金收藏了白宜洛的3幅《苍蝇》。这次亮相对白宜洛意义重大,让他对做一名职业艺术家有了很切身很具体的初步感受。当然不能否认参加展览和作品换成美金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增添了自信筹码的功劳,但是对白宜洛来说,这些都是附带的,是他没有能力左右的命运,他能决定并且可以做的只是如何表达,这种表达能不能令自我满意。《苍蝇》无疑非常自我,从想法到选择的材料到每一个步骤的制作完成无一不是当年的白宜洛特色,一个把枯燥当乐趣享受的孤独的人才会有的作品。《苍蝇》让白宜洛觉得自己突然开窍了,这种感觉简直太棒了,好像相互陌生又彼此爱慕的生活和艺术经过一段时间的试探、抚摸、尝试,终于不期然在某一个敏感点上达到了完美交融。徐丽军不依不饶,一直追问,名片上的女孩是谁?她和白宜洛有什么关系?    
    名片是在白宜洛的口袋里发现的。一个女性化的名字。白宜洛翻了个身,给徐丽军一面沉默的后背。委屈的徐丽军只能默默掉眼泪。白宜洛也难受,但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安慰徐丽军,也不会为了睡个好觉耐着性子对徐丽军解释,唉,不就是展览上认识的吗,互相留了个名片,何必小题大做?白宜洛的沉默是有尊严的,并且,这种尊严有一种冰冷的硬度。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徐丽军也开始反省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小心眼。但徐丽军还是暗暗希望白宜洛不要出名。徐丽军在复兴商业城已经站了快4年柜台了,日复一日,除了刚刚被提拔为组长,加了几百块钱也多了打破脑袋都要完成的定额压力,除了两个小腿出现了静脉曲张,右脚因为总是蹲下来窝着5个趾头替顾客试鞋而常年浮肿,什么都没有改变,同事还是那几个,每天聊的还是你家婆婆她家小姨子。一个朴实善良木讷的姑娘就算被一个她爱的男人爱着的时候,也是没有自信的,她总会忍不住低下头来数落自己,总觉得自己还不够优秀。偶尔带家属的聚会上,徐丽军只抽烟,极少开口说话。徐丽军很怕别人问白宜洛,你老婆是做什么的?她觉得站柜台这个社会地位很低的工作是不配已是职业艺术家的白宜洛的。2002年春天,当徐丽军再一次对白宜洛说,她不想再去站柜台了,她想帮白宜洛缝作品时,白宜洛说,好吧,你可以替我缝作品,也可以休息一段时间,想一想,自己喜欢什么,学点东西,换个工作。徐丽军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夫贵妻荣。    
    领导极力挽留徐丽军,徐丽军只答应,再坚持站最后一个月柜台。徐丽军就要解放的消息让同事的大姐们非常吃惊。当初,她们问徐丽军,你老公是干什么的,徐丽军特别自豪地说是搞摄影的,自由职业,她们皆不以为然,有一个大姐还三番五次地要求给徐丽军再介绍一个对象。徐丽军是以白宜洛为荣的。虽然她打小学习成绩就不好,早早进入社会,没什么文凭,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但是,她对文化人一向很尊重。而这也是那些猜疑和嫉妒的来源,快10年的时间了,徐丽军依旧是她和白宜洛同在影楼打工的那个徐丽军,而白宜洛已经改头换面做起了艺术家。徐丽军站柜台的那4年正是白宜洛脱胎换骨的4年。那4年,徐丽军最大的放松就是晚上回家用热水泡脚,然后将浮肿的右脚搁在被子上,倚在床头吸一根烟。白天,烟瘾上来的时候,徐丽军就使劲嗅一嗅右手食指和中指余下的烟味。结婚后,白宜洛和徐丽军就基本上两地分居。考虑到上班方便,徐丽军一直住在马甸的父母家里,白宜洛先是在滨河租房,后来又在草场地一住就是两年多,好容易经济条件不错了,搬到了798工厂,还是间工作室。徐丽军很少外出,非常恋家,捉弄人的现实是,徐丽军和白宜洛一直也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家的地方,同在北京的两地分居从一开始的不得不已成了今天合久必分的一种惯性或说需要。


《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Ⅰ哪怕是租的房子

    徐丽军特别希望和白宜洛能有一个家,哪怕是租的房子,只要两个人天天在一块生活就好。但徐丽军只是盼望而已,并不抱怨。徐丽军和母亲一样,只要嫁了一个男人就一门心思跟定他,没什么主见没什么要求也没什么抱怨,受苦也好,享福也罢,只要两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徐丽军对嫁给白宜洛这样一个男人还是很知足的。上班的最后一天,办理交接手续的时候,徐丽军的兴奋和压抑同时到达了最高点,就觉得一分钟也站不下去了,感觉心脏就要从胸口飞出来了。成了自由人,徐丽军先去洛阳和西安玩了半个月。回北京后,就给白宜洛缝作品,夏天的时候跑去父亲的老家大兴农村的垃圾收购站收集苍蝇,回来以后整理苍蝇尸体。当然,学英语才是白宜洛委以徐丽军的重任。白宜洛和徐丽军的英文都是初中水平,跟外国的艺术机构打交道的时候,不懂英文特别不方便。因为基础差,又没有毅力,两年多过去了,徐丽军的学习进度平平。徐丽军也有惟恐达不到白宜洛期望的恐慌,但是,玩电脑游戏玩到尽兴处,徐丽军还是克制不住自己,还是会给自己找理由,我都31了,记忆力就是不如年轻人。其实,徐丽军都明白,借口归借口,没有毅力是她最大的短处。之间,白宜洛也时常督促徐丽军,但时间长了,白宜洛也就听之任之了。偶尔,白宜洛会问徐丽军,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徐丽军说,太好了,终于成了自由人,再也不用早起晚归了。白宜洛就说,看,是我把你解救出来的吧。当然可以理解,心情特别好的时候,白宜洛看着身边心满意足的徐丽军,会有一个男人能为老婆提供一份安稳生活的骄傲和欣慰。但是,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又有多少时候呢?    
    38 》白宜洛的压力是每一个还称不上功成名就的职业艺术家都有的,收入不固定,担心江郎才尽。而且,这种压力都是隐形的,只能独自承担和消化。当然,在今天这样一个你争我夺的商业时代,活得不容易活得没有安全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就算是夫妻,各人顾各人也是不必诟病的现实。所以,白宜洛说他是个特别自我中心的人,我一点都不奇怪。“你还是希望徐丽军能有自己的事情去做?”“至少她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我认为不从夫妻的角度来讲,就是从个人来讲,比较理想的状态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事情的判断,都有自己的要求,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在思想上都是独立的。我和徐丽军现在并不是一个比较完美的状态,我也比较遗憾。”白宜洛觉得,在复兴商业城上班时的徐丽军还是相对独立的,至少她有一份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交际圈,虽然那种交际氛围让徐丽军养成了至今还没有完全根除的对家长里短的热衷。而现在,白宜洛的事就是徐丽军的事,白宜洛的观点就是徐丽军的观点。虽然,也有同行羡慕白宜洛,你老婆多好啊,又给你缝作品又替你捉苍蝇,什么都干了,但白宜洛觉得这些事完全可以顾一个花不了太多钱的小时工去做。“这些想法,你和徐丽军沟通过吗?”“夫妻相处不像你跟别的人打交道,该用什么规矩就用什么规矩,能说到一块就说,说不到一块就拉倒,大不了以后不来往。夫妻两个,你不能像去要求另外一个人那样要求她,所以,只能是这样吧,时间长了,对很多事情就麻木了,大家也不愿意多想这些事,天天就这么过。”“但是你对现在的生活还是有要求的?”“那当然,每个人都需要。我一直有这种的想法,从我懂事以后,我就觉得每个人都应该独立,有自己的方式。我是特别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做作品还是我的重点,别的事我也不愿意多想,我自己想怎么干就    
    139怎么干,我也不愿意去照顾别人,或者去考虑别人怎么想,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多想想自己,自己要怎么样生活,以后要做些什么,替别人想,那毕竟是另外一个人,有时候你想了也不管用。”“其实成了家以后,夫妻应该是最亲的。”“我觉得是在某一些方面,在日常生活上可以相互照顾,相互依靠,但是在精神上,人永远是自我的,可能做艺术的都是特别自我的人。有时候我也不愿意跟别人多说,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秘密,而且大家也都应该尊重对方的秘密,不可能因为是两口子就怎么样,我跟我爸还没有什么交流呢。”白宜洛对母亲没有太多的记忆,很小年纪母亲就患心脏病去世了,白宜洛一直在农村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父亲是典型的工人,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教育孩子的方式简单而粗暴。一度,白宜洛对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非常沮丧甚至记恨,他认为他从小的孤僻和自卑都归罪于此。后来,渐渐成熟以后,白宜洛觉得父亲与他之间的隔阂实在不能怪父亲,要怪只能怪他们生在了那样一个时代,个人价值微不足道。2000年,白宜洛的哥哥在一起交通事故中全身瘫痪。肇事方赔了10万块钱。见白宜洛哥哥的病很难治愈,妻子就拿着这10万块钱带着孩子一走了之。不得已,白宜洛的弟弟托人请了律师替大哥打了官司又办了离婚才终于拿到赔偿的一半金额。一开始,白宜洛的哥哥还有意识,见到认识的人会哼哼,会流眼泪。4年多过去了,哥哥现在无论见到谁都是傻笑,连痛苦都没有了。自从白宜洛的哥哥瘫痪以后,父亲就将在市场卖铁锅的铺子关了,专门在家照顾白宜洛的哥哥。哥哥出事那年,白宜洛在北京还一穷二白,后来卖作品有了收入,白宜洛就每年回家给父亲捎些钱。父亲和哥哥住顶层五楼。父亲快70了,每天上下楼很辛苦,有一次    
    40 》回老家,白宜洛执意要给父亲买一套新房,父亲硬是不同意,他觉得白宜洛在北京也不容易,洛阳这里好歹有个房子就凑合着住吧。白宜洛跟徐丽军说,这10万块钱我就给我爸存着,万一他和哥哥有什么需要,也能应急。所以,每次卖作品,白宜洛都没有高兴到哪儿去,他知道,身后还有很多窟窿要补。偶尔回老家,父亲越来越苍老了,看起来特别没有力量。白宜洛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孝顺,作为儿子,他所能给予的也就是物质上的支援,除了此,白宜洛面对父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他跟父亲生活在不同的时代,父亲有父亲的命运,他有他的命运。有很长一段时间,徐丽军常常梦到自己又回到了过去。在梦里,她又成了复兴商业城女鞋部的店员,每天蹲下来给顾客试鞋。有时,徐丽军还会回到更早一些的日子,她坐在彩扩的操作机器前打片子,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照片,晃得她头晕??每一次醒来,徐丽军都感到万分庆幸。白宜洛还在她身边,离开春搬到索家村的日子又近了一天。白宜洛在索家村租了一处比798更大的工作室,房梁很高,吊了二层,楼上可以做生活区。虽然还是租的房子,毕竟,她和白宜洛可以天天生活在一起了。搬到索家村是现在的徐丽军最向往的一件事。而那些惊出一身冷汗,让她委屈得快要落泪的,都是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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