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恒均2008杂文集-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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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开始追寻死亡的意义。可我越是追寻死亡的意义,越是感觉到死亡毫无意义。没有宗教信仰的我,当时就走进了死胡同。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在《伴你走过人间路》里详细描写了一个城市里的高楼和坟墓分庭抗礼、死人与活人平分秋色后不到两个月,一个叫余虹的教授在《南方周末》上刊登了一张背景是高楼大厦的公墓群碑的照片。不久后,余虹自杀了。而当后来读到余虹自杀前的一些思想时,我惊悚地发现,我当时和他想的几乎一模一样。我惊出一身冷汗。
是什么让我走出了当时余虹陷进去的那个困境?毫无疑问,就是母亲。一步一步陪伴我走出死亡阴影的竟然是正在急速走向死亡的母亲。母亲一再鼓励我,不要太悲伤,你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母亲鼓励了我,可母亲说着说着,目光就茫然了,她老人家宁愿一个人独自承担死亡的悲伤。我知道。
去年清明过后不久,母亲走了。母亲走了,我们强忍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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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虽然被死亡带走了,但她并没有向死亡的恐惧屈服。母亲走得很平静,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她常常提到自己的母亲——我的外婆。她说,她的母亲在梦中告诉她,她们在那边都很好。母亲很小就死了父亲,母亲说,梦中外婆说,如果母亲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安心地过去吧,这样母亲就可以见到几乎没有了记忆的父亲。母亲说着,脸上会浮上一层光芒。
母亲走了,她不但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战胜了死亡的恐惧,而且,母亲被死亡带走的霎那,我突然发现,我也不再惧怕死亡。43年前,我也惧怕这个世界,我哇哇大哭地来到这个世界,是母亲用双手和让我安静下来,不久,我学会了笑,对母亲笑……
我不再惧怕死亡,因为不再惧怕那个陌生的死亡的世界,只因为我的母亲已经过去了——她老人家已经过去了,那个世界不再陌生。有母亲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只要母亲在那边,她会把一切都准备好。
我多么想把自己对死亡的认识讲给母亲听,我多么想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让母亲看一眼儿子多么坚强,听一听儿子的讲述。
这个清明节,我点燃一盏灯,照亮母亲回来的路……如果她就在附近,我要悄悄地告诉她:
妈妈,你永远是我生命中的一盏灯,照亮我前行的路!
杨恒均2008年4月5日清明节
我对儿子讲西藏
最近由于俗务缠身,很想暂时既不写文章也不上网。当然网友可以理解为最近敏感的话题太多,如果不想把自己也弄得敏感的话,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要假装聪明,对什么都来指手画脚一通。真正聪明的作者都明白:有些议题最好绕开来——例如宗教和民族问题,这样你才能永远保持政治正确。
对于我这个业余写手,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虽然网友不停提醒我“你没有权力保持沉默”,可我毕竟不是外交部新闻发言人,对不对?我可以突然消失一段时间,我可以借机到世界各地旅游一番,去搞我的国际问题研究,而且,最妙的是,狡兔三窟,我还可以离开东半球到西半球,随着太阳转;也可以离开北半球到南半球,来到最适合人类住居的澳大利亚——那里的季节由于和中国的正好相反,我发现人类最高的理想都可以实现了:你可以选择春夏秋冬——不喜欢冬天的可以一年过两个夏天,不适应夏天的可以一年享受两个冬天。再说,又可以和儿子在一起,何乐而不为?
不过一来到澳大利亚,就发现问题大得很。原来最近一段时间,这里的电视新闻几乎每天都把、中国人权和奥运圣火等当成头条新闻,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有看到的,也不见朋友,不写文章,不发表议论,可是我的两个儿子却看得清清楚楚。小儿子还可以对付过去,上高中的大儿子就不好办了,而且我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好像他老子是来自一个蛮荒之地,来自一个毫无人权可言的国家,来自一个侵略者的国度,来自一个——
躲得过网友,躲不过儿子。一个人可以对全世界隐瞒自己的观点,却绝对不能不对自己的儿子有所交待。我还是不能回避问题——这可是一个集统一与分裂、宗教信仰与民族冲突于一体的超级大问题。不过,既然是对儿子讲,我就天马行空,想到哪里讲到哪里吧。
1)小心老子揍死你!
我的两个儿子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在美国和澳洲上的。他们都有正规的中文名字。当时孩子出生时,远在湖北的奶奶(上帝保佑她老人家在天堂里幸福快乐!)按照家乡农村的习俗给两个儿子取了小名:大儿子叫“铁蛋”,小儿子叫“铜锁”。他们奶奶的意思是有了如此“土”的家乡名字,今后无论在华盛顿、纽约,还是悉尼和伦敦,想忘本都难。
可是——别提了,几年下来,他们的中文一塌糊涂,普通话比我讲得还糟糕,可是英文倒是越来越溜,比那个整天出现语法错误的布什总统都强。我也就只好安慰自己,入乡随俗吧。
在我的记忆中,和已经上到十年级的大儿子铁蛋只有两次严重的冲突。第一次发生在他上小学的时候,事件经过我都详细记录在《父与子》这篇短文中。当时,铁蛋在学校欺负一名来自意大利的新移民,人家的奶奶过来求我们不要让铁蛋欺负她孙子。我真地火了,对儿子动了粗——我想,儿子应该记住了,这一辈子宁肯被别人欺负,也永远不要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
第二次冲突发生在三年前铁蛋已经上了初中时。有一天他回到家,说起中国,满脸不屑,甚至使用很重的“恶毒攻击”的语言。我大吃一惊,他说的不是中国的某项落后或者不好,而是表现出对整个中国和中国人的鄙视和愤怒。
我很紧张,问他在学校学了什么。原来,他们正在学习一些和人权有关的知识和理念,老师把中国作为一个违反人权的国家举例了。我后来猜想大概是他们的老师传播了一些有关中国的相当负面的东西,加上儿子当时有逆反心理——反对我这个处处强调中国式教育方法的“中国人”。结果,在我多次解说和辩论后,他仍然坚持己见。
要知道,我自己就一直在批评中国和中国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批评中国和中国人,是因为我是中国人,也热爱中国,我相信中国可以发展得更好,中国人可以更平等、更自由和活得更有尊严。和儿子那段时间表现的鄙视中国的态度有本质的区别。由于儿子一直不听我说,说到中国就用极其负面和不公平的词语,最后我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我吼道:别以为这是澳大利亚,老子就不敢奏你,你到镜子前面去看看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就算你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你老子我还是中国人!再敢在我面前说中国人坏话,老子就揍你!
当然后来情况改变了,不知道是儿子懂事了,还是我的“爱国教育”起了作用,铁蛋后来再也不和我讨论中国有关的问题了。
现在电视上突然出现那么多关于、奥运圣火和有关中国的负面消息,我总得有个说法吧——
2)儿子,我们是少数民族!
如果问我对儿子在美国和澳洲小学读书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认为有两个相辅相成的方面。一是他们班上的小朋友的皮肤和头发颜色几乎囊括了世界上各人种的。特别是在华盛顿小学里,儿子拿回一张班上同学的合照,我一看就乐了。十几个小朋友,竟然有四五种颜色的皮肤和三四种颜色的头发,像个人种孩子博物馆。最近澳洲的小学里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不同肤色的孩子,说明澳洲也开始在多元文化的路上大步跨进。
第二点给我很深印象的是,孩子们都是“色盲”。我发现在美国和澳洲的小学里,孩子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肤色。我多次问儿子,你的某某同学是哪里来的?他听不懂。我再问他那个同学的皮肤是什么颜色,他竟然要想一会才能想起来。要知道他们都是每天在一起玩耍的。
我想,这也许就是族群和谐的最高境界,也是我们住在海外的华人最想看到的和谐社会。毕竟,离开中国,我们这些“中国人”就是少数民族!
虽然目前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华人华侨总数多达两千多万,但在其他国家和地区,华人仍然是少数民族。当我对儿子讲我们是少数民族的时候,我都会把西方一些国家过去排斥华人、歧视和侮辱华人的历史多多少少讲一些。我讲这些当然不是激起仇恨,而是告诉儿子,很多东西都不是想当然的,特别是有些人在灌输白人比黄人优越和更适合民主、自由、尊重人权的社会制度时,我提醒他们:就在不久前,白人们还在疯狂践踏人权——非白种人的人权。
当然我还想让儿子知道,今天这一切也不是想当然就到来的,它是几代人奋斗争取的结果。这些前仆后继争人权的人既包括我们这些被歧视的少数民族,也包括那些各种肤色的人一起游行示威的白种人。
在和儿子讲到我们华人是少数民族的时候,我也告诉了他们中华民族百年屈辱的历史,也就是西方如何侵略中国的。那时西方人以为自己是先进生产力和文化的代表,用枪炮打开中国的大门。虽然有些人一直在为西方的侵略行为辩护,说是他们给封闭落后的中国带来了文明,但西方的文明却始终没有在中国扎根,倒是在枪炮声中,混乱和屈辱伴随中国达百年之久。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不管是真正落后还是被认为落后的民族,它的发展都有自己的轨迹,一些自以为强大和先进的民族如果依仗强权,使用武力来施舍文明和培养一种不伦不类的新文化,不但达不到预期效果,很可能适得其反。
我告诉儿子,有人说美国是民族的大熔炉,我并不喜欢这种说法,也许你们在美国出生和生长的这一代很自然地融进了这个所谓的大熔炉,但像我这样的人永远也融不进的,再说,我也不想融进去。
澳洲在霍华德执政时,出现了一个种族分子韩森,她是个炸薯条的,组织了一个党,叫“onenation”党(一个国家党),听上去就让人气愤,因为这个nation也可以理解为民族。我可不和你同一个民族。韩森最终失败了,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又回去炸薯条了。
作为一名住在西方的中国人,我感受最深的是什么?我相信很多“中国人”(华人华侨)都会说,那就是自由和平等,你可以保持自己的传统,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保持自己的生活习惯。没有一个人,更没有一个强大的自以为优越的民族(如白人)和居高临下地告诉你,你应该怎样生活,你不应该吃油腻的中餐,你不能供奉中国的鬼神,你应该信仰上帝——
自由、平等和民主,这不但是指导政治社会和民众生活的普世价值,也是指导民族和国际事务的唯一标准。很多时候,当我们看到世界各地民族闹独立搞分裂的时候,我们都是使用历史和地理的知识去诠释,或者用文明冲突论去解释,结果越弄越复杂。其实,从生活在世界各地的华人华侨的经验中,我们可以总结一条规律:所谓民族分裂的问题,归根结底,也是和人权、宗教自由、人人平等以及民主这些普世价值密切相联的。
以前华人在西方国家受到歧视和排挤,不是因为我们国家弱,也不是因为华人天生没有尊严和不重视人权,而是因为这些国家包括西方强国在内尚未有完全拥抱自由、平等和人权这些普世价值。当一个社会真正接受了人人生而平等,享受信仰、言论、结社和游行等自由的时候,皮肤的颜色不是问题,宗教信仰不是问题,生活习惯不是问题——
这个时候,就是和谐社会了。也就是说,中国要想最终实现和谐社会这个理想,一定是在自由、平等、民主和人权等基础上的。
3)我真想对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里,还没有看到我对儿子讲问题。请允许我拉扯一些其他的。这次回澳洲,我首先要祝贺大儿子铁蛋。为啥?因为陆克文当选澳洲总理了。铁蛋不到18岁,虽然没有选举权,但观察总理大选也是他们学校讨论的内容之一。儿子希望陆克文能够取代霍华德出任澳洲总理。
我也希望陆克文当选,原因是看腻了霍华德,他那个长相看上去地道,可实际并不老实。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对那个种族分子韩森多有包庇。加上他一直限制移民,害得我好几个朋友多等了好几年才能够移民澳洲。
儿子铁蛋可不管这些,他希望陆克文当选的理由涉及到一段澳洲历史。就是澳洲主导的把土著人的孩子从他们父母那里弄走的历史事件。当时澳洲认为土著把自己的孩子像牲口一样养,不让他们上学,不培养他们过文明生活,于是决定把他们的孩子强迫带走,送到条件更好、更文明的家庭去抚养。
要说清这段历史,确实不容易。从我自己所见所闻来说,我得私下承认,至今都有很多澳洲土著对自己孩子的教育不重视,甚至不管不顾,生出来就把他们放在那里,任其发展,有点自生自灭的味道。当时澳洲的决定可能也是有些“有识之士”担心这些土著孩子长大后不适应现代文明,无法立足等。而且让人难堪的是,那些被从土著父母手里夺走的孩子现在都长大成人了,比起那些没有被抢走的土著孩子来说,不但受到了更多的教育,而且也大多事业有成,过得比较富裕。可是——
可是这不能成为一个自以为优秀的种族用如此方式“帮助”另外一个被认为落后民族的理由。历史问题尽管需要结合历史背景来看,但总还是有大原则的。我儿子铁蛋就把握了这个“大原则”,他的大原则是基于非常简单的道理:如果有人把我从你们身边带走,你们说那是对,还是不对?
评判一段历史的标准竟然如此简单,是我们太复杂了,还是有人想故意把它弄得复杂?
霍华德当了十几年澳洲总理,却一直不愿意为“被偷掉的一代”向澳洲土著道歉,他始终认为没有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他们帮助澳洲土著用文明的方式抚养他们的后代——当然,代价是活活分开父母和子女!
好在一个用选票选举国家领导人的国家如澳洲,过去的历史也许不都是由人民创造的,但所有的历史则绝对是由人民来书写的——用手中的选票来书写。——这是读中学的儿子铁蛋最近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
霍华德在这次大选中失败,借用何与怀博士一篇文章的标题来表达,“澳洲一夜变天”——陆克文当选为澳洲总理。陆克文一上任,马上就那段历史向澳洲土著道歉,他真诚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只有三个字,但就在那三个字从陆克文嘴里吐出来的一霎那,澳洲社会变得更加和谐,父母们笑了,孩子们也笑了,历史并没有被改变,然而却被拨乱反正和重新书写。没有人否认,如果没有欧洲到来的白人移民,澳洲土著至今还可能生活在沙漠和森林里;没有人否认,白人移民把澳洲这块蛮荒之地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强国。然而,绝大多数澳洲人也同时感到,这句迟来的“对不起”却是澳洲族群和解的真正开始,社会也将更加和谐。
我惊讶于“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