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余忠老汉的儿女们-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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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忠老汉听了,又说:“老陈兄弟,那就更要注意!”
陈民政还是端着酒杯,说:“我是来赔礼的,无论如何也得喝一杯,表示我的心意,老余大哥,文忠大侄子,我先饮为敬了!”说着,一仰脖将一杯酒喝了,却痛苦得皱紧了眉头。
余忠老汉和文富见了,也感动地将一杯酒喝了。文忠却坐着没动,也没端杯子,陈民政见了,笑着说:“大侄子,还在生气呀?”
文忠还是门声不响,余忠老汉瞥了他一眼,责备似地说:“陈叔叫你喝呢!你娃儿这点见识也莫得,黑起一副脸,幸好陈叔不是外人,不然,还会认为你生他的气呢!”
文忠听了,才说:“我不是生陈叔的气!我是生姓刘的气。龟儿子当面喊哥哥,背后摸家伙,阴倒毒呢!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故意肇我的皮!”
余忠老汉说:“事情过都过了,莫老记在心上。自己也要想想有哪些不对!”
陈民政见了,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端起说:“我单独和大侄子喝一杯!大侄子心里的苦楚我知道。俗话说,人有两件事是奇耻大辱,一是被人挖祖坟,二是当面被人肇皮。不过,你爸说得对,事情过去了,莫老记在心上,喝了这杯酒,把那些事都忘了!”
小吴一把按住了陈民政端酒杯的手,说:“陈叔,你真的别喝了!这杯酒我帮你喝,来文忠哥,我帮陈叔喝!”
余忠老汉见了,忙说:“小吴不喝酒,这酒也不要你帮,文忠你喝了,老陈兄弟你喝汤!”
文忠听了,这才端起酒杯说:“对,陈叔,我听你的劝,这杯酒我喝了!”说完,举起杯和陈民政的一瓢羹汤碰了一下,喝了。
陈民政的胃大约又痛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一连舀了几勺鸡汤喝下去,好一些了,这才捂着胃慢慢站起来,对余忠老汉说:“老余大哥,我和小吴有几句悄悄话对你说!”说着,离开了桌子。
余忠老汉有点不明白,问:“啥话?”
陈民政说:“你过来吧!”
余忠老汉听了,果然和陈民政一块往里屋走去。小吴姑娘呆了一会,也跟了过去。
陈民政、余忠老汉和小吴三人,一走进里屋,陈民政就从身上摸出两百元钱来,一把塞在余忠老汉手里。不待他说话,自己就说:“老余大哥,我们知道你们家的日子,这两百元,是我和小吴,支持你们家买麻苗的!”
余忠老汉突然愣住了,一会,他将钱又给陈民政塞回去,颤抖着说:“老陈兄弟,这,这咋行?”
小吴说:“余叔,你就收下吧[我和陈叔在路上就商量好了,知道你们家种的桑、栽的麻多,要的苗子钱大,一时会凑不齐。我们工资也不高,一人就这一百元,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你莫客气了!”
余忠老汉听了,眼眶渐渐湿润起来,说:“我就知道你们工资不高,老陈兄弟又有病,我咋能收你们的钱,这不是倒过来了吗?”
陈民政说:“咋不能收,老余大哥?看得起我们,就莫推三卸四了!”说着,又将钱塞给余忠老汉。
余忠老汉还是不收,抓住陈民政的手,非要把钱还他们不可。陈民政急了,和小吴转身往外走,又被余忠老汉拦住。陈民政只好推心置腹地说:“老余大哥,我给你说句心里话,栽桑种麻真是一条要发财的好门路,我们不骗你。我们还是指望着你带头呢!只要你带头完成了任务,我和小吴两个包村干部,就是半个月不吃不喝,心里也高兴!”
余忠老汉听了,一下看出了他们的真诚,同时,也知道了他们的难处。他心里既感动,又难过,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才激动地说:“好,老陈兄弟,小吴姑娘,这钱我收下,权当借你们的!莫说周书记抬举我,派你们来赔不是,就是冲你们这份仁义,栽桑种麻这个头,我余忠带定了!”说完,他转身走出里屋,对桌上的人大声宣布道:“明天把地里的豆子都拔了!就是金包卵,也全部拨了,把地耕过来!”
桌上的人全望着他,还不知道事情是咋样来的。
第二天,余忠老汉果然率领全家人,将规划的栽桑种麻地块的庄稼,全部拔除了,接着就将地翻耕了过来。余家湾村的村民见这个种田大户带了头,也不再犹豫了,纷纷行动了起来。紧接着,乡政府又下村和农户签订了收购合同,群众吃下了定心汤圆,积极性更高涨了。没几天工夫,余家湾村完成了栽桑种麻任务,走在了全乡的前头。后来,在全乡的栽桑种麻表彰会上,余忠老汉、齐寡妇等二十多人,获得了表彰。陈民政和小吴工作扎实,完成任务最好,也获得了优秀包村干部称号,周华书记亲自将奖状授予了他们。
15
文义不卑不亢地走进了“美味”食品厂真正的老板陈四海的客厅。这是一座豪华的寓所,处在市中区的繁华地段,下面四层是高档餐厅和卡拉OK厅、KTV包房,第五层才是陈老板的住房。文义一走进这里,就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屋子里豪华的装饰和摆设,使他恍若走进了人间天堂。和这里比起来,菠林山的工人宿舍,真比地狱还不如。
“你请坐!”一位小姐彬彬有礼地对他说:“我这就去告诉老板。”说完,小姐袅袅娜娜地走了。
文义朝客厅周围看了看,拘束地在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一会儿,陈老板从另一间房里走了出来。三个多月来,文义这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这个传奇人物似的老板。只见他四十多岁模样,中等身材,宽肩阔背,短腿壮腰,一张紫红色的脸膛。要不是那套质地考究的西装,乍一看,完全是一个地道的庄稼人形象呀!文义想起家乡的土地上,不知有多少这样健壮、结实的庄稼人。只有土地的磨练和大自然风雨的特别优惠,才能造就出这样特别的形象。猛看见这样的形象,文义心中就自然觉得亲近了几分。他忙站起来,笑着说:“老板你找我?”
陈老板挥了挥那粗壮而短胖的手,文义看见,他的五根指拇上,都戴了金灿灿的戒指。文义又坐下了。
陈老板也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了,然后看了看文义,突然说:“听说你读了九年书,是不是?”
文义老实、恭敬地回答:“是,高中毕业。”
陈老板听了,脸上没露出特别的表情,手指却在茶几上敲了敲,说:“我想让你做我手下的一个小老板,你愿不愿当老板?”
文义一听,立即高兴得心脏加速了跳动,他可没想到有这样的好事,急忙兴奋地回答:“只要陈老板看得起,我一定为你效劳!”停了停,才又说:“只是不知道陈老板要让我干啥?”
陈四海说:“我想让你带几个人,生产洋酒!”
“洋酒?”文义一听,立即愣住了。洋酒是啥样,他虽然没品尝过,可知道那是外国人生产的,所以才会叫“洋酒”。自己这地方,咋能生产洋酒呢?况且,自己一点没这方面的知识呀!愣了一会,文义老老实实地回答:“陈老板,我可一点不懂技术呀!”
陈老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弄得文义莫名其妙。陈老板笑后,站起来对文义说:“你跟我来!”
文义满腹狐疑地随着陈四海走进了一间小屋子。屋子的壁橱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玻璃瓶子。陈四海打开一个橱柜,取出两只装有水的瓶子和一把花花绿绿的印有外文的商标,对文义说:“干这个不需要啥技术。这是酒精,你将自来水按比例往这酒精中一兑,再加一点香精,贴上这洋酒标签,就成了!”
文义明白了,大吃一惊,脱口说道:“你是叫我造假酒?”
陈四海又笑起来,把酒精和商标重新放回壁橱里,说:“你小子脑瓜子果然聪明!不过,这事你们干的人自己知道就行了。”
文义一下犹豫了。答应下来吧,他不仅可以像邓工头一样做小老板,而且挣的钱也肯定比现在多得多。但这毕竟是昧着良心赚黑钱!猛地,父亲常常告诉他的做人准则在耳旁响了起来:“闹人的药莫吃,犯法的事莫做!”“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他又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家里被假农药坑害,一家人绝望的神情。而那还是治虫,可这酒是让人喝的。他还依稀记得不知是哪张报纸,登过一篇喝假酒死人的事。想到这些,文义一个寒颤,在心里、诫自己说:“不行,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千万不能做!”
陈四海见文义半天没说话,又问道:“咋样,干不干,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文义醒了过来,朝陈四海摇了摇头说:“陈老板,这不是明目张胆造假吗?”
陈老板说:“从菠林山出来的东西,哪样不是假的,不一样的卖钱?这人嘛,无横财不富!”
文义听了,说:“不,老板,我不干!”
陈四海大吃一惊,盯着文义问:“啥,你不干?真不干?”
文义坚决地说:“我不能干坑人害人的事!”
陈四海的脸一下黑了下来,说:“啥坑人害人?你出来,不就是为了多挣钱吗?”
文义说:“我只挣血汗钱,不赚黑心钱!我还是给你干点苦力活吧!”说完,他转过身,仿佛怕被人抓住似的,大步走出了屋子,把呆若木鸡的陈四海一个人甩在那里。然后,他飞快地冲下楼梯,逃一样离开了这幢豪华的楼房。
走到大街上,文义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一辆开往菠林山方向的公共汽车开来,车门刚刚打开,他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下了公共汽车后,菠林山上乱七糟八的简易棚屋,立即出现在他眼前,他的心才安定下来,这才又把刚才发生的事细细想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做得对!可是,他又总感到心里有点儿别扭,内疚。内疚啥呢?他想起了陈四海这人穿着西装革履而灵魂肮脏的人说过的话:“从菠林山出来的东西,哪样不是假的?”是呀,这儿是一个造假的大本营,用泔水做豆腐,用色素加自来水做饮料,用酒精勾兑洋酒……这里简直成了附在康平这个现代化城市肌体的一个毒瘤!这里常常发生虐待工人、限制工人自由、随意打骂甚至打死工人的事件!这里蚊虫成团,遍地垃圾、屎尿,肮脏不堪,发着令人呕吐的恶臭。他早就听说政府要铲除这个毒瘤,他也在心里暗暗希望政府能早日行动,将这个造假的大本营连锅端掉,让那些不法分子统统受到法律的惩罚。可是,直到现在,还没见政府铲除它。想起造假,自己分明是其中一员,虽然不是首恶分子,可也在干着助纣为虐的事。这就是他内心不安、内疚的原因。他想,自己虽然拒绝了陈四海要他造假酒的要求,可眼下这种用禁用的色素加工卤鸭的事,又咋个办?“不干了!”他脑海里马上冒出了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其实早已在他脑海里冒出过多次了。从踏进这块肮脏的地方,从看见那令人作呕的加工过程,从听见邓工头那凶狠的吼声时起,他就有了这个不想干的念头,只是一时没找到职业,不得不暂时留下而已。现在,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同时,他马上想到今天拒绝陈四海的事,他知道没给陈四海的面子,陈四海一定要将他怀恨在心。这都是些心狠手毒的人,说不定会找借口收拾他。想到这里,文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相信自己的感觉和判断。这样,离开这里的决心就越坚强起来。可是,离开这儿后又到哪儿去呢?自己在此地举目无亲,只有福阳他们。想到福阳,他忽地站住了。对,去找福阳他们商量商量!到了菠林山后,福阳他们来看了自己两次,自己也到他们厂里去过,可一直没对他们说过重新找职业的事。现在去找找他们,“亲不亲,故乡人”,说不定他们能想出办法呢!只要不是再干这种坑人害人的造假的职业,就是工资少些,他也心甘情愿。这样思考着,他真想马上转身去福阳他们厂里。可一看,现在已走到山腰来了,时间也不早了,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心明天抽时间再去。主意打定了,文义才大步朝“美味”食品厂的棚屋走去。
刚走进污水四溢、到处是鸭血、鹅毛的屋子,就看见姓邓的工头在怒气冲冲地骂着人:“不想干,就滚她妈的蛋,想干的人多着呢!装啥病?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别人等着要货的时候病。老子倒要看看,究竟是啥病?!”说完,嘴里继续不干不净地骂着,从文义身边满脸凶相地走了过去。
文义不知道他骂谁,也不知他要干啥,只愣了一会,就见他像提小鸡一样,将瘦弱的春梅姑娘提到卤汁盆旁,大声说:“妈的!啥病?懒病!快给老子干活!”
春梅姑娘脸色蜡黄,像是支撑不住似的,双手紧紧按着小腹,蹲在地下,嘴里发着痛苦的呻吟。她没管工头的话,一边呻吟一边把一双楚楚可怜的目光,哀求地看着大家。看着这目光,文义的心不由得像有啥刺了一下。他刚想走过去问问春梅是咋回事,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忽然站了起来,向工头恳求说:“老板,她来例假了,肚子疼,让她歇息半天吧!”
姓邓的工头听了,瞪着女工,气势汹汹地吼道:“来了点戾血,就他妈不能干活了?”女工听了,脸红了起来,不吱声了。
文义知道是咋回事了,他同情地看了看吴春梅,接着把目光移到邓工头身上,眼里不由自主地闪出两道愤怒的火苗来,双拳下意识地握紧了。
春梅姑娘继续蹲在地下呻吟,她柱上站了两下,似乎想伸直身子,可没法办到,额头上布满了疼痛带来的汗珠。邓工头见了,还是没有一点同情心,反而又踢了春梅一下,命令着说:“干活!”
春梅姑娘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邓工头恼怒了,他毫无人性一般又一把提起春梅,不怀好意地骂道:“妈的,老子就不信你从洞里流出的东西就不同!老子倒要看看你这破屄里,流的是啥屌东西!”说着,他一手提着吴春梅,一手便去拉扯她的裤子。春梅姑娘立即吓得惊叫一声,用手紧紧护着了裤带,痛苦地叫了起来:“不!不!我干、干活——”
刹那间,文义觉得一股热血在身体里奔突、冲撞着。他眼里的怒火越烧越亮,最后变成了灼人的闪电。他感到自己再也不能容忍工头对春梅的欺负了!三个多月来,这个狐假虎威、助纣为虐的工头对工人的随意打骂和折磨给他带来的屈辱和忿恨,此时到达了顶点。他要复仇了,要为大家讨回做人的尊严和自由了!他想,反正老子不想在这里干了,也让你知道一下打工仔的厉害。想到这里,他怒不可遏地一步冲到邓工头面前,瞪着两只发红的大眼,大声而严厉地对邓工头喝道:“放开她!”
邓工头一见,立即有了几分胆怯。可他毕竟作威作福惯了,也没把文义一个苦力放在眼里。他也盯着文义反问:“我不放,你又敢咋样……”
话还没完,文义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一拳,朝邓工头胸膛打去。
一声沉闷的响声,立即在棚屋里响起。邓工头马上丢开了春梅姑娘,反手过来抓文义,文义又是一拳,向他的心窝子擂去。这一拳比先前那拳更猛,邓工头一下站立不稳,趔趔趄趄地扑向了墙角。这时,长期受到他欺凌而又敢怒不敢言的打工仔们,忽然一下找到了爆发点,竟情不自禁地冲着文义叫了起来:“打!打得好!”“打他狗日的!”
叫声中,文义似乎还不解恨地,一步一步逼近邓工头,然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他妈的!老板拿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