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叹-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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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对这段历史作一个中国化的提醒,那么,埃斯库罗斯与孔子是同时代人,比孔子小二十几岁。当我背靠巴特农神殿俯视狄奥尼索斯剧场时,突然想到应该给妻子打一个电话,告诉她人类戏剧的第一个剧场就在巴特农神殿脚下。她已经睡了,一听巴特农立即清醒。她因演出合同在身,不能到希腊来一起考察,却可以赶到埃及,然后一起去寻访西奈沙漠和耶路撒冷。
一九九九年十月四日,希腊稚共,夜宿Royal olymPic 衣白馆
我一定复活
早晨起来,在阳台上坐坐,想读几份昨天在巴特农神殿门口得到的英文资料。不想刚坐下又站起身来,原来发现巴特农神殿就在我的左前方山顶。
我重新坐下,久久地抬头仰望着它。
希腊文明是在它的脚下一步步走出来的,但是,当希腊文明的黄金时代过去之后,它还在。这是一切遗迹的大幸还是大不幸?伴随过自己的辉煌已一去不复返,自己只能带着悲枪的记忆辣.立于衰草残阳。
它太气派、太美丽,后世的权势者们一个也放不过它,不会让它安静自处。
罗马帝国时于七,它成了基督教堂;土耳其占领时期,它又成了回教堂;在十七世纪威尼斯军和土耳其军的战争中,它又成了土耳其军的火药库,火药库曾经爆炸,而威尼斯军又把‘仑作为一个敌方据点进行猛烈炮轰。在一片真止的废墟中,十九世纪初年,英国驻土耳其大使又把遗留的巴特农神殿精华部分的雕刻作品运到英国,至今存放在人英博物馆。
摧残来自野蛮,也来自其他试图强加别人的文明。因此巴特农,既是文明延续的象征,也是文明受辱的象征。受尽屈辱的老祖母更受后辈尊敬。本世纪中期,第二次世界大战临近结束的那几天,德国法西斯还在统治着希腊,有两个希腊青年,徒手攀登巴特农神殿东端的垂直峭壁,升起了一面希腊国旗。这事很为巴特农神殿争光,那两个青年当即被捕,几天后德国投降,他们成了英雄。今天,这面希腊国旗还在刀肠里飘着,一面儿孙们献给老祖母的旗。
记得昨大傍晚我们离开巴特农神殿很晚,己经到了关门的时分,工作人员轮番用希腊语、英语和日语催我们离开,我们假装听不懂,依然如饥似渴地到处瞻望着,这倒是把这些工作人员感动了。他们突然想起,眼前可能就是当地报纸_上反复报道过的那几个中国人?于是反倒是他们停下米看我们了。
这些工作.人员大多是年轻姑娘,标准的希腊美女,千年神殿由她们在卫护,苍老的柱石衬托着她们轻盈的身影。她们在山坡上施然而行,除了衣服,一切都像两千年前的女祭司。
终于不得不离开时了,门口有人在发资料。当时拿了未及细看,现在翻出来一读,眼睛就离不开了。原来,一个组织、几位教授,在向全世界的游客呼吁,把巴特农神殿的精华雕刻从伦敦的大英博物馆请回来。
理由写得很强硬:
一、这些文物有自己的共同姓名,叫巴特农,而巴特农在雅典,不在伦敦;
二、这些文物只有回到雅典,才能找到自己天生的方位,构成前后左右的完整;
三、巴特农是希腊文明的最高象征,也是联合国评选的人类文化遗产,英国可以不为希腊负责,却也要对.人类文化遗产的完整性负责。
真是义正辞严,令人动容,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中国人。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曾写了一篇文章表达自己对斯坦因等人取走敦煌文物的不甘心,说很想早生多少年到沙摸_t 拦住他们的车队,与他们辩论一番。没想到这种想法受到很多年轻评论家的汕笑,有一位评论家说:“你辩得过人家博学的斯坦因吗?还是识相一点趁早放行。”我对别人的各种嘲弄都不会生气,但这次是真正难过了,因为事情已不是对我个人。
看到希腊向英国索要巴特农文物的这份材料,我也想仿效着回答国内那些年轻的评论家几条:
一、那些文物都以敦煌命名,敦煌不在巴黎、伦敦,而在中国,不要说中国学者,哪怕是中国农民也有权利拦住车队辩论儿句;
二、我们也许缺少水平,但敦炽经文上写的是中文,斯坦因完全不懂中文,难道他更具有读解能力?三、在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同时,中国还发现了甲骨文。从甲骨文考证出一个清晰的商代,是由中国学人合力完成的,并没有去请教斯坦因。所以中国人在当时也具备了研究敦煌的水平。
我这样说,并不是出于狭隘民族主义来贬斥一切来华的外国考古学家,但实在无法理解那些年轻评论家的慷慨。他们也许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纯西力化的立场,但是且慢,连西方文明的摇篮希腊,也不同意。
你看这份呼吁索回巴特农文物的资料还引述了希腊一位已故文化部长的话:
我希望巴特农文物能在我死之前回到希腊,如果在我死后回来,我一定复活。
这种令人鼻酸的声音,包含着一个文明古国最后的尊严。这位文化部长是位女士,叫曼考丽(Melina Me 卜。ouri )。发资料的组织把这段话写进了致英国首相布莱尔的公开信。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希腊稚典,夜宿瓜yal olympic 分在馆。
伏羲睡了
从闹市一拐,立即进人一条树阴浓密的小街,才几十步之遥就安静得天老地荒,真让人惊奇。
我去访问雅典人文学院的比较哲学博士贝尼特( M 。 Benetatou )女士,一进门就约好,她讲希腊语,我讲汉语,由尹亚力先生翻译,用两种古老的语言对话,不再动用第三种语言。
她现在主要在研究和讲授易经、孔子、老子、庄子,我问她何时何地开始学习中国占代哲学的,她说是十几年前,在意大利。学的是东方哲学,从印度起步,落脚于中国,这是多数同行的惯例。
她立足于希腊古典哲学,对中国哲学反而有一种旁观者的清醒眼光。她认为希腊哲学的研究重心是知识,中国哲学的研究重心是人生,一开始研习,怎么也对不上日径。等时间长了,慢慢发现,先秦智者中,最符合国际哲学标准的是老子,他有本体论的内核,而其他则比较具体和狭窄。
我感兴趣的是,希腊有多少人研究中国哲学,她说极少。我说中国研究希腊哲学的人却很多,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的学说在知识界是常识。她宝朝体是因为希腊哲学已成为整个西方哲学的基础,而中国哲学还是内向的;〕
我问她,在她的希腊学生中,对中国哲学感兴趣的多不多?她说越来越多,但又越来越趋向实用,学周易为了看风水,学道家为了练气功。
我说在中国也向来如此。兴盛的是术,寂寞的是道,因此就出现了学者的责任。但是弘道的学者也永远是少数,历来正是由少数人维持着上层文明。
她深表赞同,给我递过来一杯鸡尾酒。
她以希腊的立场热爱中国与中国文化,认为这是“同龄人的爱,再老也理所当然”。
书架上有很大一部分是有关中国的书,英文居多,也有中文。还有一些瓷器,瓶底上都标明是明代或清代的,但她说一定是假的,只是保存一种与中国有关的纪念。其实,依我的目光,女岭肠个标明万历年间出品,写有《 岳阳楼记》 全文的瓷瓶,倒大半是真品,内此劝她不要随手送掉。她的书架上还供奉着几片从北京天坛、地坛检的碎琉璃瓦,侍候得像国宝。
“真是捡的?”我间。
“真是检的。”她回答得牙良诚恳。
让我一时难于接受的是,她养着两只小龟,一雌一雄,雌的一只居然取名“女蜗”,雄的一只取名“伏羲”。她说自己特.别喜欢它们,因此赐予最尊贵的名字。她把女蜗小心翼翼地托在手掌上,爱冷万分地给我看,又认真地向我道歉:伏羲睡了。
问她女蜗和伏羲是不是一对,她说:它们还小,等长大了由‘已们自己决定。现在让它们分开住,女蝎住在贮藏室,伏羲则栖身卧室的床底下,男女授受不亲,儒家的规矩。
不管怎么说,在这巴尔干半岛的南端,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留下过脚印的地方,每天都会响起无数次甜蜜呼唤女蜗和伏羲的声音,虽然在我听起来实在有点不对劲。
一九九九年十月六日,希腊推典.夜宿Royal olympic 旅馆
人类还非常无知
清晨四点半起床,赶早班飞机,去克里特岛。克里特岛办民悬希腊南部海面,是希腊第一大岛。在探访迈锡尼时已经约略知道,迈锡尼曾经是克里特文明开始传播到希腊大陆的中介,那么我们应诩顺着中介回溯,去寻找真止的源头。
这些天一直睡得太少,今天又起得那么早,一上飞机大家都睡着了。我曾在朦胧中感到眼前一片红光,勉强睁眼,却从飞机的窗口看到了爱琴海壮丽的日出。还是困,迷迷糊糊下了飞机,又上了汽车,过一会儿说是到了,下车几步才清醒:我们站在一个层楼交叠的古代宫殿遗址前面。
多数房子有四层,有两层埋于地下,现在挖掘之后,猛一看恰似现代军事防空系统。但是,谁能相信,这个宫殿至迟建成于公元前十/又世纪,距离今天已经整整三千七百多年!它湮灭于公元前十五世纪,也已有笼千五百年。发现于本世纪的第一年,一九00 年。发现者是英国考古学家伊凡斯(Sir Arthur Evans ) ,他的半身雕像,就树立在宫殿门口。
说希腊的事,在时间上要用大概念,例如经常把公元前五世纪当作一个中点,害得我们这些天来已经奢侈地不愿理会公元后的文化遗迹。但是一到克里特岛,时间概念还要狠狠地往前推,从公元前三十世纪说起,然后再一步步下伸到它的黄金时代,即公元前十八世纪至十五世纪,当时统称为米诺斯(Mino ; )王朝,米诺斯是统治者的头衔。米诺斯的所在地,叫克诺撒斯(Knosso ; ) ,因此也叫克诺撒斯宫殿。
置身于这个宫殿中,处处都能发现惊人的东西。科学的排水系统直到今天仍有不少城市建筑学家前来观摩;粗细相嵌的陶制水管据说与本世纪瑞士申请的一项设计专利没有多少差别;单人浴缸的形态,即使放在今天巴黎的洁具商店里也不算过时;而细细勘察,当时有些浴缸里用的还是牛奶;厕所的冲水设备、窗子的通风循环结构,都让人叹为观止;皇帝、皇后的住所紧靠,共同面对一个大厅,大厅有不同的楼梯进人他们各自的卧室,而大厅一侧,则又有他们各自独立的卫生间,皇后的卫.生间里还附有化妆室。
如此先进的生活方式,居然发生在苏格拉底、孔子、释迎牟尼诞生前的一千年?这真要让人产生一种天旋地转的时间大晕眩。我们平日总以为人类的那些早期圣哲一定踩踏在荒昧的地平线上,谁知越过这种想象中的荒昧回溯远处,却是一种时髦而精致的生活形态。种种细节都在微笑着反问我们:你们,是否还敢说什么古代和现代,历史和.人类?
据历史记载,米诺斯王朝已拥有规模不小的武装船队,但宫廷里却是一片富足与精致,极其讲究生活品位。这种品位不仅没有发扬于迈锡尼,连很晚的雅典黄金时代也未必能望其项背。从出土的文物看,这里受埃及影响很大,也有一些小亚细亚的风格,这是可以理解的,所处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了古代欧、亚、非三大洲交流的聚散点。就欧洲而言,它是后世欧洲各种文明的共同祖先。
但是,尹从重的问题出来了,这些人是谁?什么人种?来自何方?显然远不止是土著,那么,大部分是来自于埃及,还是亚洲,或是希腊本土?考古学家伊凡斯发现了一大堆被称之为“线形文字A ' ’的资料,估计能解答这个问题,但这种文字一百年来始终未能破读。
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是;这么一个显赫的王朝,这么一种成熟的文明,为什么在公元前十五世纪突然湮火?美国学者认为是由于岛北一百多公里处的桑托林火山爆发,火山灰六l 多米厚,又引发海啸,海浪五十余米高,彻底毁灭了克里特岛。但另~一些考古学家却发现,在火山爆发前,克里特岛已遭浩劫。至于何种浩劫,意见也有不同,有的说是内乱,有的说是外敌。
我本人倾向于火山爆发一说,理由之一是它湮灭得过于彻底,不像是战争原因;理由之二是我们看到的宫殿有一半在地下,掩埋它的应该是火山灰。
总之,欧洲文明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源头,但这个源头因何而来,由何而去,都不清楚。由此应该明白,人类其实还非常无知,连对自己文明的关键部位也完全茫然。
希腊应该.庆幸有一个克里特岛,它以一个巨大的未知背景让希腊文明永.久地具有探索色彩。
未知和无知并不是愚昧,真正的愚昧是彝寸未知和无知的否认。
一九九九年十月七日,希腊克里特岛伊雷克利翁市(IlrakhDn ) ; 夜宿Agapi Beach 旅馆
挂过黑帆的大海
从咋天晚上到今天早晨,我曾一再来到海滩,脱下鞋袜,卷起裤腿,下到水里,长时间伫立。
海浪很凉,很快就把裤子打湿了。我还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想把这个岛体验得更真实一点,来摆脱神话般的虚幻。荷马史诗《 奥德赛》 有记,克里特岛是一个被酒绿色的大海包围的最富裕的地方,但按荷马的年代,他也是在转述一种遥远的传闻。当荷马也当作传闻的东西突然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我有点慌神。
昨天在克诺撒斯,我一个人在遗址反复徘徊。同去的朋友也同样觉得这里的一切过于神奇,散在各个角落发呆,结果引起我们临时请来的一位导游的强烈不满。这位叫曼仑娜的中年女子对着我大声嚷嚷:你们怎么啦,一个也不过来?我会给你们讲每一个房间的故事。我是这里最好的导游,你看我的同事,每一个都带着一大队人在讲解,而你们一个人也不听我讲,真让我害羞!〃
我说:“曼仑娜,我们都有点兴奋,需要想一想。你先休息一会儿,有什么问题再问你,好吗?〃
“你们没听我讲解就兴奋?”曼仑娜不解。我在徘徊时想得最多的提扔阵个有关迷宫的故事,因为我眼前的一切太像一座js 坐宫。
故事说,当初这个米诺斯宫殿里关了一个半人半牛的怪物,每年要雅典送去七对少男少女作为牺牲供奉。有个叫希萨斯(仆e * u ; )的青年下决心要废除这个恶习,与父亲商量,准备混迹于少男少女之中上克里特岛,寻隙把怪物制服。
这件事情凶多吉少,父亲为儿子的英勇行为而骄傲,他与儿子约定,他会在海崖上时时眺望.如果有一条撑着白帆的小船出现在海面,证明事情已经成功;如果顺潮漂来的小船上挂的是黑帆,那就说明儿子已经死亡。儿子在米诺斯宫殿里制服了怪物,但走不出迷宫一般的道路,而米诺斯王的女儿却看上了他,帮他出逃。谁料过口寸恋人漂流在大海的半途中,姑娘突然病亡,这位青年悲痛欲绝,忘了把船上的黑帆改挂白帆。
天天站在崖石上担惊受怕的父亲一见黑帆只知大事不好,立即跳海自尽,而这位父亲的名字就叫爱琴。爱琴海的名字,难道来自这么一个英雄而又悲衰的故事?那么今天我在踩踏的,正是这个挂过黑帆的大海。传说故事不可深信,但我在米诺斯工宫的壁画上确实见到‘了少男少女与牛搏斗的画面。我和许戈辉不约而同把这幅画临摹到了笔记本上。
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是另一个宏大的传说,那就是我在{山居笔记》 中提到过的阿特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