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吴祖光回忆录-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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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和平与安定呢?请统治者在深夜里到街上费神巡行一下。请你允许青年男女在他们的恋爱的小天地里得到幸福。请你不要追击那轮底余生的小畜牲。请你少放两枪,任那求生存的“小贼”逃走。并且请你不要再颁布更新的“法令”扰乱这一家老小的安睡;他们为了求食累了一天了,让他们每夜都能够安静地一觉睡到大天亮吧。假如天下雨或起风呢,他们也不会烦你费心,他们自己总会找到地方睡觉的。
便是警察先生自己,又何尝不爱好和平!我看见一个岗警为了一个骑脚踏车的女孩子在大月亮底下没有车灯,拦住她要带她到局子里去,但结果他终于不曾带她去,在“消遣”了不过二十分钟之后,便笑嘻嘻地放她走了。
宵禁解除了,愿我们生活上的一切桎梏,也能够渐渐地、缓缓地、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解除吧。
1946年6月上海
往事忆旧录释“一批影片禁止放映”
——致国民党的官僚党棍们 本月18日香港《华侨日报》载有标题为《一批影片禁止放映》的一则新闻: 广州17日消息:军政当局顷据国民党港、澳总支部报告,以香港影剧界分子白杨、吴祖光等百余人,于4月16日在香港签名发表拥护所谓世界和平宣言,显为中共帮凶,自应予以制裁。特饬令各有关机关及各县政府、县党部命令各电影院严禁放映该签名演员之一批影片,以杜流传;及遇彼辈入境时,言论行动,尤须严密监视。 你们国民党的官僚党棍们!看到这段消息,老实说,我连笑都懒得笑了。你们的滑稽戏已经演得太多,演得太臭,演得太滥。假如,我仅只是作为一个观众的话,我对你们也只有一种可怜不足惜的感觉。有一句俗话说:“苍蝇掉在夜壶里——人家看它可怜,它还以为自己在游湖(壶)呢。”我把你们好有一比,你们就好比是一群掉在夜壶里的苍蝇,在这种作法自毙、死到临头的时候,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玩这套分明命令不了、禁止不了的“命令禁止”的把戏。 时候已经晚了,人民的力量已经扭转了时代,粉碎了你们的暴力。你们什么把戏也玩不成了。我知道你们今天还会缅怀你们已逝的所谓“黄金时代”,你们曾经横行过一段时期,对于属于人民的影剧以及一切艺术,用尽所有卑鄙无耻的手段加以摧残污辱。你们经年累月逐日开列你们禁止的书目,封闭报馆、书店,检查窜改戏剧电影的内容;用特务武力来扼杀文化艺术,对凡是追求真理正义的人士都认为眼中钉,务期置之死地而后快。你们这样做过,而且做得很长久,为此你们曾经很得意,很神气;但是你们所最痛恨的人民,今天站起来了。真理和正义终于战胜。你们现在已经倒了霉,而且要永远永远地倒霉下去了。 1947年,吴祖光于香港九龙北帝街香港大中华影片公司 就“禁止”而论“禁止”,以我自己的写作经历,十余年来在你们的压力之下工作,但是一开头我就看出了你们的没有前途了,只以“禁止”来说,你们日夜不休地禁止这个、禁止那个,其实你们何尝有个禁止的标准?你们这个所谓“党”不过只是一个大奴才之下一群中奴才、小奴才的乌合之众罢了。你们的禁止的标准不过只是看到一个光头的流氓便想到是你们的总裁,看到一个风骚的姨太太便想到是你们的第一夫人罢了……你们有什么主义,有什么原则,只是媚上欺下做贼心虚,把男盗女娼掩饰在礼义廉耻之下的一伙无耻之徒而已。 是不是“上帝要他死亡,必先使他疯狂”?从前你们对要禁止的对象还用尽心思虚构一些冠冕堂皇的罪名,但这一次你们“自应予以制裁”的“百余人”竟是因为他们签名发表了《拥护世界和平宣言》。谁不要和平?谁不拥护和平?就是暴虐如你们、反动如你们不是一向也以“和平”为你们最美丽的谎言之一么?为什么“拥护世界和平”便是“显为中共帮凶”?杀人可以“帮凶”,放火可以“帮凶”,“拥护和平”的“凶”(?)如何“帮”法?假如你们对“中共”的认识便是“拥护世界和平”,你们更有什么理由反对“中共”?而且这样的判断还不够教训你们自己么?和平的力量是不可征服的!人民的力量是所向无敌的!就因为“中共”和人民拥护和平,你们落得今天的悲惨收场!这还不够清楚而明白么? 你们更应当知道,签署了拥护世界和平宣言的“香港影剧界分子百余人”正是全中国追求进步的艺术工作者的代表人物,也正足以代表全中国争自由、求解放的善良人民。如今人民的战争胜利了,一个新的中国诞生了,新的为人民的艺术正在蓬勃兴起,在全中国充溢新的希望;这岂是你们这些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所能理解的事情。艺术自来就与真理正义不可分,你们未尝没有组织你们自己反动的剧团、影厂、书店,可是你们曾经做出过什么成绩?你们曾经企图拉拢过若干优秀的艺术人材为你们的私图工作,可是有哪一次达到过你们的目的?如今你们又来叫嚣什么“制裁”、“禁止”、“监视”了,但是纵使别人不讥笑你们,你们自己真的就不脸红吗?你们就不脸红,你们早已是日暮途穷的一群丧家之犬!你们还有多少“县政府”?还有多少“电影院”?“彼辈入境时,言论行动,尤须严密监视”,可是你们还有多少“境”?无耻啊!无耻啊!你们来“禁止”吧!“命令”吧!“严密监视”吧!“制裁”吧!而我们的戏剧、电影,以及一切人民的艺术,正在北平、在天津、在武汉、在全东北,并且马上在上海、在广州、在四川、在广西、在全国人民土地上演出,放映,展览,生根,滋长,无所不在,无往不利。形势比人强!留给你们的,恐怕只有叹息和流泪了。 你们国民党的官僚党棍们!再告诉你们一声,新的中国将不再有什么“禁止”、“命令”,这一套把戏。人民是大量的,新中国将大开门户不怕你们“入境”。只要你们有脸回来,中国人民是无庸“严密监视”你们的。好在你们从来脸比城墙还厚,不知羞耻为何物,凭着这套本领,为今之计,还是趁早想想自己将来的出路吧! 原载1949年5月21日香港《文汇报》
往事忆旧录为审查制度送终
影剧版编者先生要我写一篇讨论剧本审查问题的文章,这是一个老题目,七八年以来,我们几乎不断地在写这同一的题目;少说我也写过七八篇了。现在再写,无非仍是那些说过的老话。但是如今形势不同了,今天读报,知道那个卑鄙无耻、专制独裁、毒害中国二十几年的贼首蒋介石,已经滚下了他的魔王宝座;无论在目前他还企图用什么手腕维持残局,而人民解放的全面胜利到底即将实现。审查制度自然将告结束,所以今天再来讨论剧本审查问题,已经可以说是在作清算功夫,对将要来到的新国家中的新制度来说,也庶几可备参考之
一格。
在国民党统治之下的审查制度,一言足以蔽之,就是奴才的审查制度。
我以眼见的事实来证实我的见解。
二十九年春天国立戏剧学校到重庆演出曹禺的《蜕变》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国民党审查剧本的情形,那是曹禺头一个有关抗战的剧本,(实际上谁都会直觉到这个剧本过分夸张了这个政府的好处,这个政府怎么如何会有这样的好专员?这个政府如何容得这样的大夫存在?)所以蒋家鹰犬陈立夫、潘公展之流都亲自出席这个戏的彩排。那天的“惟一戏院”里,他们带着一群更小的奴才,都拿着纸簿、铅笔眈眈虎视;时而交头接耳,时而暗递眼色。彩排结果判定禁演
,当时剧校校长余上沅,急得要命,百般疏通,潘等提出修改多点,还记得的是:
(1)丁昌去打游击,取消了。
(2)医院院长的小太太“伪组织”,不许说,以伸小拇指代替。
(3)丁大夫送别军队出征,摇动小兵送她的红兜肚,被潘公展拍桌大骂,说是“摇红旗”,结果大概是改了颜色。
其余的已记不清楚,游击队被删,我们可以想得到这道理。“伪组织”都不许说,就叫人觉得南京的“伪组织”和重庆的“抗战政府”的“交情”之深了。而后来打听内幕,据说是当今的第一夫人也不是元配,而是“小太太”之辈,因此侮“小太太”为“伪组织”自然应在禁止之列了。
此外,张天翼有一篇童话叫《秃秃大王》,写的一个魔王残暴不仁,后来被奴隶打倒的故事。由凌鹤改编成剧本,孩子剧团演出,戏是修改后准予上演,但题目被改成了《猴儿大王》,这理由是谁也猜不出的。后来由知道内情的人透露出来,才晓得审查会的意思是蒋介石是个秃头,因此这个独裁魔王不许叫“秃秃大王”。独裁为蒋,移祸于猴,知道这内幕的,至今为猴儿不平。
别人的剧本略举二例于上,下面说我自己的剧本。
中宣部的中电剧团由陈鲤庭导演,演出我的《正气歌》,被删掉了四分之一以上。凡是贾似道的专权,朝廷的昏庸全被删去了。演期一个月,每天都有新的删节,演员每天要背诵新的剧词,一天演出一个不同的样子;没有演满期便草草结束了。我当然不再去看戏,只记得有时深夜走过国泰戏院门口,曾经两次看见张道藩和潘公展在剧场门外两个头凑在一起咬耳朵,鬼鬼祟祟不知捣什么鬼。那时候这两个好像一个是中宣部长,一个是审查会主任委员。
我的《牛郎织女》是一个神话的幻想的剧本,出版、上演都通过了,但是我看到审查会的鲁觉吾时,他来买好说:“你这个戏几乎通不过,说是迷信,后来由我坚持才通过的。”我才知道审查会原来是还反对迷信呢。但是何至于无知到连“牛郎、织女”的传说都被认为迷信,当然这只是作态而已,表示他们的尺度并不仅在于政治问题,还要废除迷信呢。
《风雪夜归人》,依照鲁觉吾所说,也是经过他的帮忙才能通过的。当中的一句“大官都是强盗”是当然删掉了的。朋友H君告诉我,在演出时看见钱大钧同他的姨太太在看戏,看到一半便拂袖而去。在后两排看见H君,H君问他为何不看,他气冲冲地说:“诲盗诲淫!”接着潘公展便写信给演出者应云卫讨戏票(他连买张票都不肯的),云卫故意送了他最后一场的票,而在第一期的二十几场演过后,正准备重演时,审查会的又一道公事来了,宣布禁演,同时也禁止出版。潘公展并在一次招待会上大骂这个剧本。
这时又有一个朋友告诉我,说一个被某显宦拖住不终席而退的姨太太(不知是否钱某),事后独自去看了三次。这是个不能证实的传说:却证实了《风雪夜归人》应被禁演的理由。国民党的显宦豪门之中哪一个没有三妻四妾,这样的戏其不被认为“诲盗诲淫”者,其岂可得乎?
接着我的《林冲夜奔》被禁演、禁出版,罪名是“题材不妥”,这就越发直截了当,连枝枝节节都嫌麻烦了。
胜利之后,我写了两个新戏在上海上演,一个是《捉鬼传》,一个是《嫦娥》,这样的戏居然上演,观众无不认为奇迹。但《捉鬼传》演出正巧在召开政协之时,国民党也在叫“民主”叫得震天响,这戏的演出算是被我们投了机,然而我仍被上海社会局传去问了一次话;《嫦娥》则碰上一个与特务有关系的人做老板,他说只要能赚钱,别的都没有问题,虽然戏一上演便被上海警备司令部和社会局每天跑来麻烦,但都被这位老板以他的特殊力量挡住了。之后,我到了香港才知道这位老板受了党的处罚,关在苏州受训三年不得任用,在他真是无妄之灾了。同时,孙景璐小姐告诉我,有警察、宪兵跑到我们在上海常去吃茶的维多利咖啡馆去捉我,因为咖啡馆里的一个年轻人搭了一句话,被拉去关了一天,便更是莫名其妙的事了。
《嫦娥》虽然演出,但被强迫修改十六点之多,详细我已记不清楚,当时我曾写了一篇文章,被《文萃》编者王坪拿去,不两天“文萃社”被查抄,主持人被捕,刊物被禁,我的文章便不知下落,且曾为此惊慌甚久,现在大约记得有以下几点是当时谁都说起来就忍不住会笑的。
主要的、笼统的一点是说:自有话剧以来,有批评政府的,有责备贪官污吏的,有攻击奸商的,有揭破社会黑幕的,但从未有这样显明地从头至尾骂“老头子”,老头子蒋某也。
此外,审查官指出:剧中嫦娥十六岁,逢蒙反抗后羿离去,分明指的民国十六年国共分裂。
剧中的光明分子逢蒙穿红袍,坏人吴刚穿绿袍,不可,将两人衣服换穿。(按:这是审查到服装上去了。)
剧中后羿一统天下二十年,然后被人民打倒,分明指的是蒋某执政二十年。
剧中四姊妹嫦娥最幼,分明影射宋家姐妹。
剧中许多对话分明是蒋某平常说的话。
剧中说到嫦娥吃的“炸酱面”(按:此处引用鲁迅先生《故事新编》中《奔月》原句)分明暗指“炸蒋”!
有这几点,已叹观止。
用不着解释,这些奴才“做贼心虚”的心理已经活灵活现。国民党的宣传、审查,哪有一点方针、一点政策?彻头彻尾都是战战兢兢的奴才心理;生怕他们的领袖,以及上级长官降罪下来;连姨太太都会通报到那个“海上女妖”宋美龄头上去,连炸酱面都会想到他们的蒋总统会被“炸”。更有一点特色就是凡是剧中被否定、被讽刺、被责骂的,他们都牵扯到自己头上,说是骂了自己。从来就不把那些光明的、好的,认为是在捧自己,反之都说是共产党,那就何怪今天共产党领导人民革掉了国民党的命,把他们的大总统赶下了台,昨天作威作福的审查正是他们自己为自己挖掘了坟墓。
一个新的中国就要出现了,新的、为人民的制度将会替代了过去的黑暗与不合理。新的中国将是民主的、自由的国度,这是不复令人置疑的事情。
以后是否仍应当有审查制度呢?这是一个新的问题,近来有许多朋友都在讨论这个问题,有人主张审查制度应当继续,因为在新中国的初期仍不免有封建的、倒退的残余力量与思想存在,这些东西混杂在文艺、戏剧里面仍是有毒害的。
我以为过去的政府是扶持黑暗的,而新的、人民的政府是打倒黑暗的,在一个民主合理的制度之下,魑魅魍魉将无所遁形;任何有毒的东西都将难逃人民的制裁。人民都是追求真理、向往进步的,亦将没有人敢于宣传危害人民的思想。追求真理的力量足以击退任何敌人,足以击退任何阴谋与毒害。一个民主的国家,所贵就在言论、学术、思想的自由。操之于少数人的事前审查,远不如交给广大的读者与观众予以公平的裁判。好的必然被传诵推广,坏的必然遭受到唾骂与淘汰,而惟有通得过广大读者观众的作品才是经得考验的好作品,这将远较被少数人传观否决公平合理得多,这其间的得失是很明显的。
中国人将获得真正的言论、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