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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米尼-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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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健的男性风格。
  第三个就是娟娟。队长事先提醒我们,这个娟娟不知是说谎还是做梦,经常胡说八道。她将自己的家庭描绘得十分豪华,可有一次,队长去家访,却发现她家十分拮 。她还说她和许多男明星有恋爱关系。每天她都写一些日记似的文字,写好後也并不收好,到处放着,叫别人四处传看,日记里记载着她和歌星费翔兄妹般的友情。她今年二十七岁,第一次因与法国驻沪领事姘居而判处三年,第二次的事情,她至今也不承认,连叫冤枉。当我们问及她这事时,她是这样叙述过程的:那一日,她到华亭宾馆去送她的英国男朋友,男友走了之後,她又留在宾馆跳舞,晚上,有一外国客人请她去客房坐坐,她想拒绝人家是很不好意思的,就跟了去。一进房间,那人就对她行之非礼,正拉拉扯扯间,房门推开了。她虽然觉得委屈,可倒也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这过程中有一些疑点是她无法解释的:她送走男友後是因什么理由再留下跳舞,她凭什么跟随一个陌生人去他的客房,这人又为什么目的而请她去?当然我们并没有问她这些,我们经历了这些谈话,已经习惯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所有的人都将自己说成是无辜的,纯洁的,她们的神情都是同样的恳切,叫人同情。我们渐渐地抑制了我们愚蠢的文学性的怜悯心,而这怜悯心最终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则是在离开白茅岭以後。我们说队长说你每天都要写日记啊!她先说是瞎写写的,然後又说在这样的地方,不写写东西又能做什么呢?乱轰轰的,周围没有谈得来的人,那些人或者吵架打架,或者搞什么“A角B角”的同性恋,太无聊了。这些人都是心理变态,硬说那个“A角”像男人,说你看你看,她多么像男人啊!可她横看竖看还是一个女人。伙食也很糟糕,难得吃肉,也都是猪头肉,大家都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这样多的猪头肉,都说白茅岭的猪是长两个头的。这次歌咏比赛,非要她写串连词,还要她朗诵,说她普通话说的好……最後,我们送她进去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你穿得多么 素啊!我说,是啊,我们也不懂,听说你们这里不能穿裙子,不能穿没领子的衣服,其实我也热得很,可是你们都穿裙子!她就说:那些规定是对劳教的,裙子可以穿,可是每一季不得超过三套衣服。要是我是你,那我简直不知怎么才好了!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使我注意地看了她一眼。她眼神有些迷惘,又有些陶陶然地望着远方,走进了大墙里边。她在做什么白日梦呢?为了这些荒谬的白日梦,她准备付出多少代价呢?
  劳教们又在工场间加班了,只有几个值班队长在,办公室都锁了门,比平时安静多了。四周都是茶林和稻田,假如要逃跑,往哪里逃呢!女劳教已保持了多年无逃跑的记录,过去,这里曾经逃跑成风。她们总是先到一户农民家,给他们钱,住宿一夜,再往上海逃,到了上海,住上几天,有一些就又回来了。太阳当空,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四下里无一人。
  下午我们到四中队找昨日那位哥哥的妹妹,负责小分队的队长说她已离开小分队,到二中队去了。问为什么离开小分队,那队长说这人就是长得好,可是特别笨,什么也学不好,并且很 扭,说她几句,她就什么也不做了,很难弄,便把她打发回去了。队长又说,她的哥哥倒特别好,“五一”节时,演出须每人有一套运动服,她哥哥接信迟了,生怕赶不上演出,还带了运动服直接送了来。她哥哥是为了她不结婚,帮她带孩子。我们问:她哥哥怎么对她这样好呢?而且他结婚不结婚和她有什么关系呢?队长说:谁知道!於是我们又到二中队,要求见这个劳教,她是仓库管理员,所以我们就去了仓库,她果然长得很好,身材很匀称,很秀气,鹅蛋脸很俊俏。我们想起了昨日那个六岁的男孩,觉得很像他的母亲。她以一种熟人般的态度看着我们,很不见外似的,问我们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然後就问,上海某某话剧团的某某某,你们认识吗?上海儿童艺术剧院的某某某,你们认识吗?上海某某团体的某某某,你们认识吗?如果我们说认识,她就微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如果我们说不认识,她也微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当她问到上海音乐学院的某某某时,她脸上忽流露出一丝惆怅,放轻声音道:我进来的那天中午,我们在一起吃午饭的。停了一会儿,又说,假如我要不进来,他就会和我结婚。她眼睛看着前面墙上的地方,沈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而她又很快回过神来,说她在这里过得不错,开始在食堂,後来在小分队,她不喜欢小分队,在那里很没意思,乱哄哄的,每天早上还要练功,她就不要待了,来到这里,又看仓库,过几日要歌咏比赛,队长要她去辅导,因她是小分队来的。她说起话来左顾右盼,搔首弄姿,语气又很轻浮,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梦话。我们很想打击她一下,使她回到现实中来,险些儿将她哥哥来到此地终又回去的事情说出了口。可她话头很快一转,说她明年八月就可出去,到那时,她的儿子就将上小学一年级了,九月一日那一天,她将送她儿子上学,第一天上学,总是要妈妈送的。她眼睛里有了泪光,使我们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一回,她沈默了稍长的时间,我们就问起那华亭路的商贩。她说那人五十多岁,对她很好,对她儿子也很好,时常给她钱,衣服,对她说,不要去和小青年搞,搞也感情来就没意思了。她很怀念地又低了低头,紧接着又左右顾盼起来。她好像很容易就进入角色,并且很胜任似的。她的话很多也很碎,打也打不断,眉飞色舞的,将她过去,眼下,以及将来的情景都描绘得很有色彩。这时我忽然很想证实一下,她是否真有一个台湾叔叔,思索了一下应怎么问起,这时她开始谈到出国的事情,说曾有人邀她出国,被她婉拒了,现在却又有点动心。我就说你自己家里是不是有亲戚在海外呢?她说,听她父亲曾经说过,她有一个叔叔,是在国民党部队开汽车的,解放前夕,去了台湾。这时候,我们感到很难将她哥哥的话告诉她了,无论她是多么令我们讨厌,是多么矫揉造作,想入非非,可一旦要是知道,她的哥哥、儿子,还有台湾叔叔已经来到大墙外面却又返回,她的角色意识再强烈也抵挡不住这打击的。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事来,弄得不好收场。在这里,自伤与他伤的暴烈事故时有发生,我们无权再制造一件。倘若为了我们追求戏剧效果性的行为,队长们却要承担其严重的後果,那实是很轻薄的举动。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仓库。
  劳教们很狡猾,避重就轻,总是能够绕过重要的事实去说别的。但从她们的谈话中,却也不时传达出一些资讯,使我们窥见到她们的那一个世界。比如,当她们面对男人的那种要求时,她们常常说:人家这样恳求,怎么好意思呢?还比如,那华亭路的商贩,劝那女孩不要和小青年搞,“搞出感情就没意思了”。在她们的世界里,道德与价值的观念、法则是与我们这个世界里,由书刊、报纸及学校里的教育所代表的法则、观念不相同的。她们生活在一个公认的合法的世界之外,她们是如何抵达彼处的呢?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日子过得有些快了,白茅岭的印象似在渐渐陈旧,采访有些大同小异,千篇一律,对明天不再抱有好奇心,有些得过且过。早晨与傍晚,客车走在途中,窗外的风景也已漠然,低矮的茶林一望无际,显得荒凉,柏树总是孤独地一株两株,久久停留在视线中。在无雨而乾燥的日子里,尘土便烟雾般地涌起,挡住了後窗。汽车在雨後乾涸了的车辙上颠簸,摇摇晃晃。一九五三年的时候,第一批干警和第一批犯人来到此地时,这是一片什么样的情景呢!据说有野狼出没,在夜晚里长声嚎叫,召唤着迷路的狼崽。明月当空。孩子们又在齐声吼叫:谢谢叔叔,小学校到了。孩子们转眼间消失在一片树丛後面,他们长大了做什么?做第三代干警吗?
  星期一的早晨,队部又呈现出繁忙的景象。干部们商量,要送那位严管的女孩去宣城精神病院研究所作鉴定,这是通过一位学校老师的哥哥联络的联系。那女孩在严管其间依然如旧,严管对她没有明显的效果。干部们说:如真有精神病,马上放她回去,如不是,就好好地收拾她,提起她,人们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挫伤了管教干部的权威感和自尊心。
  在我们情绪低落兴味索然的这一天里,很幸运地遇到了那个气质最高贵的劳教,她使我们保持了美好的观念,她的不卑不亢的气度,她的自尊与自爱,她直到如今尚具有的健全的人性,正常的情感,使我们之间能够进行一场至今为止最为平等和诚恳的谈话。由於她的这一切素质都是历经了这一切而保持的,因此,她的稳定和坚强给我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使我们选择她来作采访对象的原因,是她出生于一个军队干部共产党员的家庭,她的案情是在深圳卖淫。曾有一次,她的父亲,一名老共产党员,带了她的长期姘居的情人,一位在深圳开办公司的香港人,路途迢迢地来到枫树林看她,这是一个意外的情节。她经过我们的窗口然後才走进房门,至今还记得她挺拔的身姿从窗前掠过的情景,那天早晨的太阳又特别清新。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确凉短袖衬衫,一条蓝色的线裤,脚下是一双浅黄色有网眼的浅帮平跟鞋,这双鞋能使我们想象她在沿海的新型城市里如何光华照人地出场。她有一米七十二三的身高,模特儿型的,坐相很端正,神态凝重而安静。她使我们静止了有一分钟或者一分半锺,觉得以往的所有问题对於她都将是不够尊重的,也将损害我们自己的形象,她是众多的劳教中唯一一个使我们想起并注意到我们自己形象的。这不是普通的女人的魅力。开始她垂着眼睛,後来她抬起眼睛笑了,说:有什么问题你们问好了。我们不由也笑了,气氛这才轻松了一些。不久我们将发现,在这场谈话中,她其实是处於主动的地位。她这是第二次劳教,第一次是在上海妇女教养所。对於上一次的处理,她是不服的,她说:哪一个女孩子谈恋爱是谈一次就成的呢?这次我服的——她说。她服的是什么?她又错在哪里呢?她说话很含蓄也很得体,头脑清楚,使我们不好穷加追究。她说她中学毕业在某个单位工作,厂里有个中年人,是个画家,因是右派而被下放做工人,受到人们的歧视。而她总是待他很好,并且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回避对他的好感,比如医疗室看病时,让座位给他。然後她就和他成了好朋友,他还教他画画,——我们想起黑板报上的题图,问是不是她画的,她说:是的。渐渐,就有了议论,她无视这种议论,依然与他接近。提起他时,她依然充满了温存的心情,她怀恋地说:假如不是遇见了他,我的生活也许就和大多数女孩一样,结婚,再生个小孩……他对她的影响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使她走的是什么样的另一条生活道路?这条生活道路带给她的是幸还是不幸呢?当她结束第一次教养,回到单位,人事干部劈头就是一顿训斥,这使她无法忍受。正好有个前一年去深圳工作的朋友写信邀她去玩,她便去了一日,她发现深圳是个适合她生存的地方,朋友又帮她在一家公司里找到了工作,於是她便回上海办理辞职手续,人们问她找到什么好工作了,她只说是去做水产生意。然後她就飞到了深圳,在那里就遇到了那个香港人,她们公司的老板。你在那里做什么呢?我们问。她说,帮助老板做生意,他教我,开支票,谈买卖,他都教我。他好吗?我问。过去我不认为他好,而到了这里以後,我觉得他很好,他对我父母很好,为他们买东西,寄钱给他们,打电话安慰他们,他对我父母好就是对我好。听说他来看过你一次?我说。是的,他来了,没有被同意会见,我出来会见爸爸时,走过那里——她指了指窗外,那里有一棵柏树,在阳光下——看见他,我没有哭,他哭了,我对他说:我已经三十二岁了,你不能再拖我了,他说: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说完,她沈默了。我问,他能不能和你结婚呢?这样的话我也不好多说,在香港,离婚是件复杂的事,财产,房子……她垂下眼睛,眼圈却红了,她悄悄地抹去眼泪,轻声说:这些事想起来就很难过,平时我从不多想。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後问她,她的父亲对这事是怎么想的呢?她说:照传统的说法,就是我们把爸爸带坏了,而照我的看法,就是使他思想解放了。我们都笑了,她也笑了。我们又问她在这里生活怎么样?她说这里比妇女教养所好。为什么?是因为你在这里比较受重用?她在这里是小分队的。又是缝纫组,屡次受表扬嘉奖。她说并不因为这个,在妇女教养所我也是做大组长,反正我喜欢这里。她站起身走的时候,我想我们之间已建立起了信任的感情,我们目送她沿了队部前的大路走去,消失在大门内。太阳始终是那样光 耀人,深圳是多么遥远。那香港人是什么模样的?人品如何?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情景又是怎样?她平时里不敢多想,想起来就会难过的,究竟是些什么?是过去的事还是现在的事,抑或是将来的事?过後,我始终在想,直到有了米尼,甚至米尼登了船之後,我还在想的是她那一段话:“假如不是遇见了他,我的生活,也就和一般女孩子一样,结婚,生个孩子……”听她口气,对现今的状况非但不後悔,还有几分庆幸的意思。庆幸她脱离了那种常规世界的生活,尽管有些事她想起来很难过,那香港人路远迢迢前来探访是令人心酸的一幕。
  接下来谈话的是几位队长都极力推荐的一位劳教,她曾在劳教大会上作过讲话,讲关於她在香港生活一年的情景,使大家明白,香港的月亮并不特别圆。她的生活具有传奇色彩,甚至使我们怀疑:这有多少真实的成份?她已临近解教,这几日在队部服务,每日都看见她头戴草帽勤勉劳动的身影,一个美国老板要娶她为妻的故事便显得极不可信。可最终因为不忍辜负队长们的好意还是请了她来,她已有三十八岁的年龄,身体有些粗重,皮肤还算皙白,可却有坚牢的皱纹,她穿了一身劳作的衣服,想不出她还能有其他妆扮。她忙着为我们张罗茶水,除了殷勤讨好也不乏有诚实的关切和热情。她说话的声音响亮而粗爽,不经我们多问,便如俗话所说竹筒倒豆子般地倒了出来。她说她的母亲在她幼年时就去了香港,後又从香港去了美国——据干部们说,她的母亲是一名妓女,是偷渡去了香港——母亲走後,父亲又另结婚,去了常州,她跟了奶奶长大。小学毕业後考取了上海戏曲学校越剧班,那时,她长得花容月貌,生活得很快乐。十六岁那年,文化革命开始,学校停课,奶奶死了。奶奶死後,房子被叔叔们收回,她无家可归,日夜流浪。在一个夜晚,她来到黄浦江边,想来想去想不出有什么出路,便跳江了。刚跳下去,便被一个船民捞起,她湿淋淋地躺在江边,啼哭着。天渐渐亮了,越来越多的人围在了她的身边,那是一个自杀事件频繁发生的年代,人们并不问长问短,只啧叹着她的年轻和可怜。这时,江边走过一个妇女,一眼认出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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