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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曳影尘梦-第159章

小说: 曳影尘梦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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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何曾知晓,她已经背叛了她的家人,执着的来求一死。

她要殉的不光是对他的情,也是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她看够了百姓的流离失所,看够了父兄的中饱私囊,看够了越正直的人越不得好死,看够了攘外安内的谎言。

哭得没了气力,她于是伏在城垛上抽泣起来。骤然而至的风雪也小了,渐渐止住,不知觉间化为微雨。

她抬手拭去泪痕,转身准备下城,却看见了两盏灯火渐渐往这厢来,几个声音亦愈加清晰。

“事情办妥了没?”

“放心吧!万无一失!”

“要是出了岔子,可是掉脑袋的罪!”

“我们什么时候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讨饭!这条命横竖都是拣回来的。”

“辫子军不会忽悠我们吧?要是我们开了城,他们把我们一起杀了,咋整?”

“你以为你是谁呀?要杀也杀洪剃头啊!杀你顶个球用!”

“咱们开城,多少也得给点打赏吧?”

“夏大人说了,开城降清的人,一律重赏。听说无官的赏二百两,有官的官升三级。”

“二百两!那得置多少亩地呀!”

“瞧你没出息样儿!才二百两就把你美成这样了?夏大人不但加了官,还赏了一千五百两呢!”

“啊!这么多啊!”

“什么人?”一个眼见的望见她叫出来。

她见已经躲不及了,索性站了出来:“是我。”

“哟!左小姐啊!”一个一边寒喧,一边使眼色给打灯笼的同伴。

打灯笼的立刻会意的转身而去,一路带着小跑。

她一怔,抬脚要走,却被几个人拦住了:“你们想干什么?”

“左小姐深更半夜到城上来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们管得着么?”

“在下负责巡城,职责所在。”

她顺口敷衍:“替曹总兵上来看看。我要回去了。”

“左小姐要去哪里?”远远的,夏承德缓步近前来。

“回房睡觉。”

“怕是要去洪大人那里吧?”夏承德挡住她的去路。

“夏承德,你敢污我清白!”她跟他周旋,故作恼怒。

“左小姐,相信你听过这样的话,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夏承德阴测的笑道。

“我听不懂。”她仰脸去看夏承德,不卑不亢。

“那只好委屈左小姐了!把她拿下!”

“夏承德!你想干什么!想造反么?”她一面挣扎,一面断喝。

“造反?哈哈哈,”夏承德朗声大笑,“你猜对了!我夏承德就是要造反给你看看!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晚了!”

“你这个浑蛋!卖国求荣的小人!你这个国贼!”她大声痛斥,“皇上不会放过你!大明的百姓也不会放过你的!夏承德!你这个畜生……”

夏承德冷笑一声:“把她的嘴堵上!带走!”

一夜未眠,曹变蛟披着衣服傻坐在窗前,看着一地风雪后残败的枯叶,一言不发。

他从昨晚一直坐到现在,动也没动过,在外人看来,就像一座木雕。只有他心里清楚,他的心如同这一地狼藉,破败的无有收拾的可能。

“变蛟!”身后谢弘的声音响了起来。

“坐吧。”他没回头。

“明瑚呢?”谢弘顺口问道。

“她走了。”他这才转过身来。

“走了?去哪儿?”

“我不知道。”

“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是我赶她走的。”他缓缓起身,走回床边坐下来,言语间带着无情的冷酷。

“你疯了!现在松山城外的清军围得跟铁桶一样,你让她一个女孩子到哪里去?”谢弘顿时火大,“你这不是让她送死么?”

“我就是不想让她留下来送死。”

“你废话!你让她一个人出城就不是送死了?”谢弘腾得站了起来,“我看你是盼她早点死!她走了多久了?”

“昨天晚上就走了。”

“那你还不派人去追!”

“她大约已经出城了吧。”他神情黯黯的。

“清军就在城下,我们连城门都不敢开,她怎么出得去?”谢弘抓起马鞭,“现在这么乱,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等着后悔吧!”

“总兵——”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房间,把将要出门的谢弘撞倒在地,“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惊慌?”曹变蛟坐直了身子。

“夏……夏承德开城投降了!清军杀进来了!”

“什么?”曹变蛟虎得站了起来。

“洪大人呢?”谢弘强自镇定。

“由王大人保护着,正要突围出去。总兵,我们怎么办?”

“立刻齐整人马!”

“只怕没有多少弟兄了!”

“怎么?”曹变蛟蓦地停下了穿甲胄,扭头逼视过去,“他们临阵脱逃么?”

“不是!围城半年,粮草早已经耗尽。马也杀的差不多了……饿死冻死的兄弟也去了一半……”

曹变蛟正待要开口,门外已经有了金属撞击之声,看来清军业已杀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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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练车练的右胳膊因为每天狂拉手刹,得了腱鞘炎,疼得死去活来,打字速度也奇慢。体弱多病真不是一件好事。哭泣……

第三十二回

 侍卫拔出腰刀反身冲出了房门。

曹变蛟不及戴上头盔,抓起架子上的长矛就往门外冲:“走!”

谢弘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回去拿枪了,就手拔出了腰间悬挂的佩刀紧跟着冲了出来。

两人才刚刚冲出门,那个侍卫的鲜血就兜头飞溅了两人一身。

十来个清军看见他们,一通唧哩哇啦的叫喊,奔着他们就砍杀了过来。

“变蛟,你先走!”谢弘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曹变蛟,“快!”

“你先走!我来掩护!”曹变蛟不让。

“少废话!快走!”谢弘甩开他,一个箭步冲向了杀奔而来的清军,只一瞬间便被人群淹没了。

曹变蛟含着手指长吹了一声口哨,他的黄骠马立刻风驰电掣地从废墟的院角冲到了他的面前。他翻身上马,纵缰向那一对清军冲去,矛头冷风速扫之处,五六个清军鲜血四溅地倒将下去,人群顿时露出了一个缺口。

曹变蛟抓住时机,伸出手去:“大哥!快!”

谢弘心领神会,虚晃一刀,拉住他的手腕,飞身上了马背,又狠狠拍马向前。

黄骠马载着两人,硬是高高跃起,冲破了大门。

街道上尸横遍野,血的鲜红将地上的青石板几乎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连上面寄生的青苔都因为喝足了血而红的亢奋。

两人一马才刚刚现身,便又引得街道里四处烧杀的清军轰得聚拢了上来,带着浓重的杀气,挟着长刀短剑一并乱刺过来。

谢弘看准了机会,纵身将一路飞马而过的清军骑兵踹下了马背,自己一扯缰绳杀回了头:“变蛟!”

曹变蛟横矛又是几下,杀开了一条血路纵马并着谢弘:“走!”

一路横冲直撞,两人也不知道挂了多少彩,杀了多少人,就这么冲进了中军行辕所在的大院。

院子里流血浮丘一般,满是狼藉,尸首更是不计其数。两人立足未稳,院中的清军有如天降潮水样涌了出来,将两人复又拖入了地狱。

好容易杀到两个人成了血人,终于可以冲出去的节骨眼上,回马之时,不想剑拔弩张的弓箭手早已恭候多时了。

两排弓箭手的身后,马上的人阴测一笑:“识相的放下武器,乖乖受降!否则,这弓箭可不长眼!”

“你做梦!”曹变蛟横矛向前指去。

“曹总兵果然是名不虚传,强硬得很啊!不知道和本王的弓箭相比,哪个更厉害!”

“多铎!你别白日做梦!想要我们投降,下辈子吧!”谢弘横刀相向,嘴角挂着冷蔑的笑。

“放箭!”多铎一挥手。

刹那间,飞矢如蝗,带着一股扼杀生命的强劲和风的呼号,直逼两人。

两人奋力拨落纷纷而至的强弩之余,身上也不免中了七八箭,曹变蛟的一箭更是正中肋下,血流如注。

谢弘抢先一步,纵马迎上去,挥刀划了几个漂亮的弧线,一排清军应声倒地。

多铎弯弓上箭,危及射出,谢弘反手便将手中的佩刀飞了过去。

乘着多铎躲闪的当间儿,两人纵马便走。

“追!”多铎大声喝道,“抓到曹变蛟,本王重重有赏!”

曹变蛟胯下的黄骠马本是饥饿相迫,勉强拼到这时,已经到了虚脱的边缘,速度越来越慢,快要赶不上谢弘纵马飞驰的速度。眼看着迎面处有了出城的契机,却不了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一彪人马杀到正好挡住了去路。

多尔衮一身亮得逼人的银甲,端坐马上,笑吟吟的看着两个血人:“曹总兵,此时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

“多尔衮!要我受降,你死了这条心吧!”曹变蛟忍痛一把拽出了深刺如肋下的箭杆,狠狠地摔在了地下,泄愤一样,“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是吗?”多尔衮似乎没有半点意外的神情,“你先别急着跟本王玩命,先看看这是谁!”

话音方才落下,一个五花大绑的身影被推到马前。

“明瑚!”曹变蛟的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

“变蛟!你别管我!快走啊!走啊……”左明瑚用力挣扎着,大声冲他哭喊道,“快点啊!”

“曹总兵,你可看清楚了。你若是降了,她还有命。若是一味强硬到底,等着要她命的人可就不是本王一个了。”多尔衮冷笑一声,“倘是为她打算,你心里有她,你最好想清楚在决定。”

“你卑鄙!”左明瑚用力去撞多尔衮的马,却被几个清军更加用力地摁押住,“变蛟!你走啊!你怎么这么洠С鱿ⅲ∽甙。∧阋歉瞿腥耍涂熳撸 �

“想让他走?哪儿走?”两人身后一阵多铎的冷笑声响了起来。

曹变蛟方要说话,只听身后一个探马飞报而来:“报——王爷,肃郡王已经俘获了洪承畴!”

“曹总兵,你都听见了,还是不要再麻烦我的手下动手了。你是个难得的虎将,本王是爱才的人,不想害了你。”多尔衮不紧不慢,“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本王相信,你比本王更懂。你对大明朝已经尽了力了,天下人不会再归罪于你,你也可问心无愧。你若归顺我大清,自是有高官厚禄,为我大清的开国元勋,裂土封侯。男人顶天立地,总该做些大事业。你说呢?”

曹变蛟合上了眼睛,黯然的将执矛的手高高举起,顺势一松,长矛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变蛟!”谢弘几乎不敢相信,一向忠诚无比的曹变蛟会在多尔衮的三两句允诺下放弃死守的道德。

“曹变蛟!”左明瑚一时间万念俱灰,“你这个懦夫!是我左明瑚看走了眼,此生所托非人,还有什么面目苟活人间,惹人耻笑!”

歇斯底里地吼完了这一声,左明瑚用尽全身的力气甩脱了押着她的人,挺身撞向一个清军的枪尖,锐利的枪尖刺穿了她柔弱的躯体,径直栽倒了下去。

“明瑚——”谢弘夹着无比的悲愤吼出来。

鲜红的血从左明瑚的白衣下渗透出来,仿佛绽开在画卷上的莲花,粉红,绯红,深红,看不见了……那一朵繁华过后,梦残凋零的花朵,好似一颗流星滑落天际。

料峭的春寒将她紧紧拥抱了,僵冷了她的柔弱,凝结了她眼角悲愤的泪水。

“锵”得一声清铮打破了须臾的死寂。

曹变蛟拔剑出鞘,横架上了自己的脖子,高声呼号道:“皇上,末将力竭矣!唯有一死,以明末将的赤胆忠心!”

“不——”谢弘纵身扑了过去……

锦州城中,关宁铁骑的精英们齐集于祖大寿的面前,一切都是如此的安静,能听见的只有风掣旌旗的声音。

祖大寿抬眼最后凝视了一下中军高举的旌旗,看着那个大大的“明”字,重重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绰然而下。

这是为大明流的最后一滴眼泪。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按着佩剑,努力镇定的睁开眼睛,纵马向着城门口的方向挥鞭,只用苍老而颤抖的声音高叫道:“走!出城!”

两扇破旧不堪布满沧桑与血泪的门打开了,镏金的铆钉上红色的血迹不曾褪去,在这缓缓打开的瞬间,失去了光华,成了粉末。

往事,灰飞烟灭了。

对面是齐整的八旗铁骑,五颜六色的旌旗在阳光下迎风招展。

祖大寿忽然定住了脚步,不再前行。

他想回头,却又不敢不忍,他知道身后是什么样的风景。

因为,回首夕阳已含山。

“爷爷,你看!”祖克勇并辔一指对面队列中闪出的人脸,“是大伯他们!”

队列中,祖泽润、祖可法、祖泽洪等相继下马,迎着这边一路跑了过来。

来到近前,祖泽润先一步跪倒在祖大寿面前,声泪俱下:“爹,儿子不孝……”

“爹——”祖泽洪和祖可法也紧跟着跪了下来。

祖大寿不由得老泪纵横,颤颤巍巍下了马来,扶着儿子的肩膀分外感伤:“起来……都起来……”

父子三人沉浸在久别重逢的伤感中,却被一个身影的下拜打断了:“请受豪格一拜!”

祖大寿慌忙扶住豪格:“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王爷快快请起!”

“刚才一拜,是替皇阿玛向您问安。”豪格握住祖大寿的手,回指向着身后,“至于向伯父的问安,本王以为让绎儿来表达更好。您看!”

正黄旗下,铁马军中,绎儿一身陌生的异族装束端坐马上。她的神情静谧冷淡的如同另一个人,眼睛虽然注视着这里,却又似远远的眺望。

“侧福晋。”一旁的范仲秋只当她是因为长途劳顿,有些恍惚,赶忙提醒她。

绎儿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转而复杂起来,满不是滋味地跳下马,往祖大寿那里走去。

十一年的分别,已经不知从何话起。十一年的恨,她以为会深深的刻入骨髓,永世不忘。没想到,此时重逢,居然吐不出咽不下。

血浓于水。在自己的父亲常年不着家的情况下,伯父在她眼里一直如同亲生父亲,甚至比生父有着更深厚的情。所以,当祖大寿逼她嫁给豪格之际,这份恨也变得无比的深厚。然而此情此景,恨在哪里?她突然竟找不到了。

曾经想过怒斥,痛哭,甚至拔剑砍杀,没想到而今只是平静的什么也不想做。

风撩起她外套的袍襟,使她看起来单薄的轮廓在万马军阵的映衬下,更加的孤独。而她来到近前,屈膝叩拜的眼神也让祖大寿百感交集:“绎儿给伯父问安了。”

祖大寿颤抖着枯瘦的双手扶住了她的肩,强忍住盈眶的泪哽咽:“起来……快起来……”

“您受苦了。”她的眼眶立时红了一片。

祖大寿饱经沧桑的手摩挲过侄女阔别十一年的容颜,想着她幼时呀呀学语粉雕玉砌的笑脸,想着她亭亭玉立时的顽劣可人,想着她出阁后娇蛮不改的任信,想着……想着她一身重孝跪在中军帐请战的坚毅,想着她屈辱再嫁时的绝望,想着她十一年未知的沉寂生活,她的泪水究竟流了多少。他的思绪和目光一同停留在了现实中,她的脸上,有些陌生的脸,而今却流着永久不变熟悉的热泪。他的心里一阵纠结的痛,于是用力把她抱进怀里:“好孩子,真正吃了苦的人是你啊……”

绎儿再也无法自持,放声大哭出来,抱着他巍巍苍老的身躯,好像抱着自己无尽的回忆,一腔痛苦顺着眼泪洒在风中。

“爹,该走了。”祖泽润欠身上前,伸手搀住他因为大恸而虚力不支的身体,劝慰着。

祖大寿长叹了一口气,哑着喉咙沉沉道:“走吧,走吧……”

绎儿扶了他翻身上马,回首锦州洞开的城门口,旌旗下鱼贯而入的清军,还有被践踏在马蹄下的绣着“明”字的大旗,她的耳边分明听到了一声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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