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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钱钟书--爱智者的逍遥-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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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文心”、“诗心”,并有意识地广泛援引包括文学文论在内的西方各人文领域中的“观念”和“材料”作为参证,这无疑是在中西互证这一更高的层次上显现了“文史哲不分家”的传统治学风格,也实践了他本人关于各“人文学科”应相互贯通的理念。(67)    
    具体论之,《管锥编》所评注的十部典籍中,经部有《周易正义》、《毛诗正义》、《左传正义》;史部有《史记会注考证》;子部有《老子王弼注》、《列子张湛注》、《焦氏易林》;集部有《楚辞洪兴祖补证》、《太平广记》、《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而该书所征引的西方文献,就所涉及的学科而言,涵盖了包括文史哲在内的众多人文-社会学科。如史学方面,有塔西陀的《编年史》、吉朋的《罗马帝国兴衰史》、柯林伍德的《历史的的观念》等;哲学方面,有亚理斯多德的《形而上学》,黑格尔的《逻辑学》、《精神现象学》,帕斯卡尔的《思想录》,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等;伦理学(68)方面,有亚里斯多德的《尼各马科伦理学》、斯宾诺莎的《伦理学》等;心理学方面,有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引论》、《释梦》,威廉•;詹姆士(斯)的《心理学原理》等;法学方面,有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等;宗教学方面,有圣•;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奥托的《神圣的观念》等;文化人类学方面,有弗雷泽的《〈旧约〉中的民俗》、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人类学》等。    
    至于文论(文艺理论与批评)方面,自柏拉图的《理想国》、亚里士(斯)多德的《诗学》、贺拉斯的《诗艺》、西塞罗的《论雄辩》,到布瓦洛的《诗的艺术》、莱辛的《拉奥孔》、黑格尔的《美学》、蒲伯的《论批评》、雪莱的《为诗一辩》,直至克罗奇的《诗学》、鲍桑葵的《美学史》、弗莱的《批评的解剖》、T。S。艾略特的《批评的批评》、瑞恰慈等的《意义的意义》及韦勒克的《现代批评史》等,几乎整个西方文论史上的名著都在《管锥编》及其它钱著中有所涉及。而文学方面,从古希腊悲剧、荷马史诗、恒(维)吉尔史诗,到莎士比亚戏剧、蒙田随笔、但丁《神曲》、歌德《浮士德》、密尔敦 (弥尔顿)《失乐园》、西(塞)万提斯《堂•;吉珂德》、拜伦《唐璜》、斯威佛特《海外轩渠录》(《格列佛旅行记》),直至西方“现代派”代表作家波德莱尔的诗歌、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等,一部西方文学史上的名篇佳制几乎尽在钱钟书的征引、参印之列。钱钟书尝谓:“西方的大经大典,我算是都读过了。”(69)诚非虚言。    
    从以上关于钱钟书西学知识背景的介绍中,显然还可以看出,钱钟书对西学的了解,除了跨越各人文-社会学科界限而外,同时还体现出纵贯古今的特征。其“国学”修养亦然。以《谈艺录》、《管锥编》所显示的“国学”知识背景为例。前者从分析“诗分唐宋”开始,由唐李贺宋黄庭坚历述而下直至清袁枚以及近代的龚自珍王国维,论述基本范围在宋至清。而后者从论述“易之三名”开始,由《周易》、《毛诗》、《左传》历述而下,直至承《全唐文》而编的《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论述基本范围在先秦至唐。这就意味着,《谈艺录》、《管锥编》的基本论述范围,贯通了一部中国文学史和文论史,这一事实无疑相当明确地反映了钱钟书纵贯古今的“国学”修养。    
    2、“化书卷见闻作吾性灵”    
    上文介绍了钱钟书对中西学的广泛了解,并提到了他对“西方的大经大典”(人文-社科方面)及“宋以后的集部”几乎“无不过目”的情况。这难免会让人产生一个疑问:钱钟书所学如此庞杂,就算他勤勉过人,记忆力过人,他是否真有可能将其所学悉数吸收消化,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博闻强记”的水准?借用钱钟书自己的话来说,他是否仅仅是个“参考书式的多闻者”(70)?    
    在回答上述疑问之前,不妨先从学理上审视一下“博闻强记”之与学问之道的关系。对此,钱钟书有过深入思考。他明确提出,以“记诵广博”也就是“博闻强记”为特征的“多闻之学”不等于真学问,而“参考书式的多闻者”也绝非“大学问家”。(71)在他看来,“大学问家的学问跟他整个的性情陶融为一片,不仅有丰富的数量,还添上个别的性质;每一个琐细的事实,都在他的心血里沉浸滋养,长了神经和脉络,是你所学不会,学不到的。”(72)而“反过来说,一个参考书式的多闻者(章实斋所谓横通),无论记诵如何广博,你总能把他吸收到一干二净。”(73)按照钱钟书的意思,对一名学者而言,仅拥有“丰富”的知识尚不足以登堂入室,他只有将其所学跟“整个的性情陶融为一片”,也就是在“丰富的数量”而外,添上“个别的性质”,才能被视为真有“学问”,也才能和“参考书式的多闻者”真正区别开来。    
    值得注意的是,钱钟书在提到“参考书式的多闻者”时,把它与清代史学家章学诚所谓“横通”的提法相比拟。其实,按照章氏本人的记述,“横通”这一说法系由当时的一位学者周兰坡所提出。周氏用它来指称“习闻清言名论”而“根底浅陋”、“胸无智珠”,又喜“道听途说”的“贩书”、“藏书”、“刻书”者之流。(74)章学诚以为“其言奇而确”,因而予以申论,并以之与“通人”这一提法相对照:    
    “通人之名,不可以概拟也,有专门之精,有兼览之博。各有其不可易,易则不能为良;各有其不可谋,谋则不能为益。然通之为名,盖取譬于道路,四冲八达,无不可至,谓之通也。亦取其心之所识,虽有高下、偏全、大小、广狭之不同,而皆可以达于大道,故曰通也。然亦有不可四冲八达,不可达于大道;而亦不得不谓之通,是谓横通。横通之于通人,同而异,近而远,合而离。”(75)    
    由这段论述可见,对章氏而言,“通人”未必博学,其“心之所识”也可能较“偏狭”,却必定“可以达于大道”,也即有所参透而获得真知(“达于大道”)。而“横通”之人,如周氏所谓“贩书”、“藏书”、“刻书”者之流,虽因“习闻清言名论”而所知甚广,因而“不得不谓之通”,但由于“根底浅陋”、“胸无智珠”而无法将所知融会贯通(“四冲八达”),并有所发明。显然,钱钟书所谓“参考书式的多闻者”,的确类乎章氏所谓“横通”之人,他们见闻甚广,所知甚多,但却没有基于个人的性情、理解而有所去取、有所融贯,用钱钟书的原话来说,他们未曾使所知的每一个“琐细事实”都在自身心血的滋养下添上“个别的性质”、长出“神经和脉络”,进而与自我的心智形成不可割裂的有机联系。    
    不难发现,钱钟书特别强调吸收知识时应注重个人的特性。而在谈到对“西学”的接受时,他更是明诏大号地提出了“化书卷见闻作吾性灵”这一宣言式的观点。他形象地比喻说,接受“西学”就如“啖鱼肉”,“正当融为津液,使异物与我同体”,以收“生肌补气”之效。(76)以此认识为前提,他对清末民初以提倡“诗界革命”著称的诗人黄遵宪提出了批评。他认为,黄氏未能如王国维一般对“西学义谛”深有解会,却喜“掎摭”(犹言牵扯)西方“声光电化诸学”,以“点缀”其诗,以致诗中所显露的“西学”知识,只如“眼中之金屑”,而非“水中之盐味”。(77)也即,黄氏未能将“西学”“见闻”化为“性灵”,融入诗作。    
    回过头来审视钱钟书本人的“知识修养”,可以肯定的说,钱钟书绝非“根底浅陋”、“道听途说”的“横通”之人,他对知识的吸收往往基于个人的性情、理解而有所去取,有所融通,并非仅仅停留在“博闻强记”的水准,因此,他虽因“兼览之博”而有“多闻”的一面,却与只知“记诵”而不善消化的“参考书式的多闻者”不可同日而语。至于他是否已将庞杂所学悉数消化,则显然应在对其学术成果作了全面而深入地研究之后,才能予以客观公正的回答。而以钱氏学术之博大,目前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以下选取几个侧面来说明钱钟书的“知识修养”不限于“博闻强记”。最显著的例子是,钱钟书对宋代诗歌、宋代诗论有相当深入的体察或研究,从其选本名著《宋诗选注》及诗话巨制《谈艺录》等著作来看,一方面,他在对宋诗的“具体鉴赏”(78)中屡有精审卓识之见,如对王禹偁《村行》一诗中“数峰无语立斜阳”一句的解说就相当精妙:“山峰本来是不能语而‘无语’的”,诗人“说它们‘无语’”“并不违反事实”,“但是同时也仿佛表示它们原先能语、有语、欲语而此刻忽然‘无语’”,因此,如“改用正面的说法,例如‘数峰毕静’,就消减了意味”。(79)另一方面,钱钟书在对宋代诗论的评价上也颇有创获,如对严羽的“以禅喻诗”说,一些近代学人囿于清冯班以来对此说的诟病而视之“蔑如”(80),钱钟书则在参以西方神秘主义哲学家普罗提诺(Plotinus)等人有关神秘经验之说的基础上,另眼观照严羽此说,进而以“别开生面”许之(81)。据钱钟书自称:他对严羽的肯定性评价随《谈艺录》的出版面世后,“物论稍移,《沧浪诗话》颇遭拂拭”。(82)如,曾对《沧浪诗话》的观点持否定态度的郭绍虞先生就认为钱钟书的评价“最为圆通”。(83)这个例子表明,钱钟书既有“兼览之博”,亦有“专门之精”,足堪比拟于章学诚所谓“通人”。而从“知识修养”的个人性角度着眼,钱钟书之关注宋诗,自与其早年与“同光体”诗人陈衍的诗文交谊有关。    
    前文的注释中曾提到钱钟书的清华同学饶余威称赞其“精于哲学、心理学”,而当时的清华教授冯友兰也称许其在哲学方面颇有“见识”,可见他在文学之外的其他人文领域方面的“知识修养”亦非泛泛。当然,冯、饶的观点只能作为旁证,我们不妨从钱著中选取一些内证,以为佐证。    
    钱钟书生前曾对人说,他“一生为学,得益于黑格尔、老子的辩证法者甚多”。(84)这句话对理解钱钟书的学术思想实在是一个极重要的提示。以此反观钱钟书的学术研究,可以看到,钱钟书对黑格尔思想、老子哲学都相当关注。如对《老子王弼注》,《管锥编》中有专门阐述,而黑格尔的美学、哲学思想,也屡见于钱著。老子有“反者道之动”之论,冥契于黑格尔的“辩证法”思想。钱钟书对此曾作过比较,他说:“反者道之动”之“反”字兼“反”意与“返”意亦即“反之反”意,一语中包赅“反正之动”为“反”与夫“反反之动而合于正”为“返”,与黑格尔所谓“否定之否定(das Negative des Negation)”,“理无二致”,因此,老子“此五言”可谓“约辩证之理”。(85)这段论述显示出钱钟书对黑格尔、老子辩证法思想的较为准确的把握。而综观钱氏之学,可以看到,辩证思维乃是钱钟书的重要运思模式。如在评析王禹偁之《村行》“数峰无语立斜阳”一语时,钱钟书之所以能一眼看出“无语”乃“有语”之反,从而体会出欲语而不语(正而反)、不语而欲语(反而正)的妙处,显然与其长于辩证思维有关。    
    又如,按照美国文论家阿布拉姆斯(M。H。Abrams)的看法,“阐释循环”命题所描述的局部与整体彼此互动的认知模式,首先由现代解释学的奠基者施莱尔马赫所揭示,后经狄尔泰(Dilthey)命名并明确阐发后才成为解释学领域的核心范畴。(86)这种说法似与历史事实有出入。因为,就目前掌握的文献来看,最先揭示认知过程的循环性的,应该是德国19世纪哲学家和语言学家阿斯特(Friedrich Ast)。钱钟书就曾指出关于“阐释之循环”的现象,系由阿士德(即阿斯特)在《语法学、阐释学、订勘学本纲》中首申此义,并援引伽达默尔的观点指出,“此盖修词学相传旧教,阐释学者承而移用焉”。(87) 此外,钱钟书还曾指出:“其事未必然,其理未必不然,这就是解释学” (88)这一对西方解释学的定位,可以说是折衷了伽达默尔的原义如幻影之论与赫施的文本“含义”确定说。因为,所谓 “其事未必然,其理未必不然”,从解释学的角度来看,即是说,读者对文本的解释未必符合文本的原义,却未必不符合情理。换言之,文本的原义存在也好(赫施)、不存在也好(伽达默尔),并不妨碍读者进行有效的解释。由此可见,钱钟书对西方解释学的定位确乎是切入问题实质之后的折衷之论。这无疑表明钱钟书不但对西方解释学的源流有所了解,还对西方解释学的本质有相当深刻的把握。这一点后文还会论及,兹不赘。    
    综上所述,钱钟书对宋代诗歌与诗学,黑格尔、老子的辩证法思想,以及西方解释学等东西方学术知识的了解,绝不仅仅停留在“记诵”的水准,而是颇为深入并别有会心的。这就意味着,这些知识已由“书卷见闻”化作钱钟书的“性灵”,并融入他的学术思考中。而唯有能将书卷见闻化作自身性灵者,方能由博学者跃升为大学者。同理,“多闻之学”若未转化为学者本人的见解,也算不得真学问。这也许正是钱钟书给予后人的一个重要启示。其意义并不亚于当年清华外文系兼重中西的教育模式及老清华尚“会通”的学风给予当今学术界的启示。


第二章 “新旧中西子竞通”:钱钟书的知识修养第12节 视通中西的知识修养及其反思(2)

    注 释:    
    (1)吴宓在《外国语文学系概况》(见《清华周刊》1935年6月14日向导专号)一文中有云:“……,而传布中国之文明精神及文艺于西洋,则中国文学史学之知识修养,均不可不丰厚”,本论文所用“知识修养”一词,即源于此。    
    (2)傅璇琮《学养深厚与纵逸自如》,见《濡沫集》,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97。    
    (3)王水照《〈对话〉的余思》,广州:《随笔》,1990年第3期。    
    (4)钱穆曾就“国学”一词发论曰:“学术本无国界。‘国学’一名,前既无承,将来亦恐不立。特为一时代名词。”(《国学概论•;弁言》,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笔者认同此说,因此,本章凡借用该词以涵盖中国传统学术或古典文化时,均加引号,以示对该词的借用仅出于“权巧方便”。    
    (5)许国璋教授谈及他在西南联大的老师钱钟书时,曾云:“钱师,中国之大儒,今世之通人也。”,见许渊冲《追忆逝水年华》,北京:三联书店,1996,P53。    
    (6)参见本章第二节第二小节的讨论。    
    (7)钱钟书《槐聚诗存》序,北京:三联书店,1995。    
    (8)钱穆在《国学概论•;弁言》中称:“其时中学校率有‘国学概论’一课,此稿特为讲堂授课之用”。    
    (9)1998年9月,叶至善先生主持创办了“圣陶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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