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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5846-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国民党将领改造纪实-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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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行湘是倾向有节制地逐渐地吐露自己的心曲的,然而随着杜聿明的思想飞跃,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也随之得到升华。因为,杜聿明今天已经说的,是他明天准备说的。那么,宋希濂今天已经做的,是不是他明天准备做的呢?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三部分第九章 碎石路上(2)

    一九五五年六月十八日,在北京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举行了瞿秋白遗骨安葬仪式,陆定一代表党中央作报告说:“一九三三年,瞿秋白同志进入以江西省南部和福建省西部为中心的中央革命根据地,担任中央工农民主政府人民教育委员。一九三五年二月二十三日,他在福建省武平县被国民党匪军逮捕,六月十八日上午十时在福建省长汀县西门外英勇就义。”    
    宋希濂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他那稳力很好的身材,也禁不住发生动摇,于是踉踉跄跄地退到大通铺上,蒙头大睡。    
    朦胧之中,宋希濂看见一位身体单弱、面部清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布长夹袍,一双浅口的布鞋和蓝色线袜,从他的国民党第三十六师司令部的一间小屋里缓缓走出来,走在福建长汀西门外一条严密警戒的小路上,直到中山公园一个用土砖砌的讲台前面站定。这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面朝在场的国民党第三十六师警卫连官兵三十余人,发表了十五分钟的讲演,用他的生命向他的敌人呼吁:共产主义是人类最伟大的理想,这个理想迟早会实现,国民党反动统治最后一定会失败,中国共产党最后一定会胜利。讲完以后,他举起右手,高呼——    
    “打倒国民党!”    
    “中国共产党万岁!”    
    “共产主义万岁!”    
    呼声将宋希濂从梦中惊醒,热汗和着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襟。如果生活的窘境必须由自己去摆脱,而且早一天摆脱早一天安宁,那么宋希濂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具有勇气的决定。第二天一大早,他匆匆走出胡同,走进管理处办公室,交代了当年杀害瞿秋白的罪行经过。    
    一九三四年,宋希濂任国民党第三十六师师长,九月与红军作战负伤,送医院治疗。三十六师继白衣洋岭战役后经河田进入长汀县。一九三五年二月下旬,已经到了瑞金的国民党陆军纵队司令汤恩伯打电报通知三十六师,说由项英、陈毅率部约七八千人,正在瑞金、会昌、长汀之间地区活动,他奉蒋介石之命,负责迅速肃清这支红军,要三十六师派一个旅开到水口(水口在长汀南约七八十华里)以西堵击。    
    三十六师派出部队以后,汤恩伯便从瑞金方面发动进攻,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加之空军助战,逐步向赣闽边境的红军压迫。红军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伤亡颇大。由于兵力过于悬殊,项英、陈毅两将军立即采取化整为零的办法,兵分三路。向东走的一部约一千多人,被三十六师一○八旅所截击,陷入包围中,经过战斗,被解除了武装。从红军俘虏口供中,一○八旅旅长钟彬得知红军主力部队向西走,另有一部三百余人向上杭方面去,在这三百余人中,有瞿秋白在内。钟彬立即将此情况电报长汀三十六师师部,师参谋长向贤矩又将此情报急电东路军总司令蒋鼎文。在上杭并无国民党正规部队,只有地方保安第十团,蒋鼎文立电该团严密清查瞿秋白的下落。向上杭方面走的红军三百余人,均被保安第十团所截俘。保安第十团将其中查明是红军干部的二十多人,寄押在上杭县政府监狱。瞿秋白当时化名何其祥,即在其中。保安第十团将所俘红军三百余人再逐一查问,证实这些人中没有疑问后,便肯定瞿秋白在这二十多人之中。于是进行个别审问,一次二次,仍然没有人供认。遂软硬兼施,一则严刑拷打,二则“谁说出来就释放谁”,结果,一个人供出何其祥就是瞿秋白。    
    蒋鼎文接保安第十团查出瞿秋白的电报后,即命该团将瞿秋白解送到长汀三十六师师部。宋希濂一九三五年五月伤愈回到师部,曾与瞿秋白有过一次谈话。    
    宋希濂:“我这次回来,从龙岩到长汀这一段数百里间,人烟稀少,田地荒芜,有不少房舍被毁坏了。我想以前不会是这样荒凉的。这是你们共产党人搞阶级斗争的结果。我是在农村里生长的,当了多年军人,走过许多地方。有五百亩以上的地主,在每一个县里,都是为数甚微,没收这样几个地主的土地,能解决什么问题?至于为数较多,有几十亩地的小地主,大多数是祖先几代辛勤劳动积蓄起来的几个钱,才逐步购置一些田地,成为小地主的。他们的生活水平如果同大城市里的资本家比较起来,简直天壤之别。向这样的一些小地主进行斗争,弄得他们家破人亡,未免太残酷了,因此我觉得孙中山先生说中国社会只有大贫小贫之分,阶级斗争不适合于我国国情,是很有道理的。”    
    瞿秋白:“孙中山先生领导辛亥革命,推翻了几千年来的专制统治,这是对于国家的伟大贡献。但中山先生所搞的三民主义,把中外的学说都吸收一些,实际上是一个杂货摊,是一种不彻底的革命。中山先生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大城市里,对于中国的社会情形,尤其是农村情况,并没有认真调查研究过。中国的土地,大部分都集中在地主富农手里,只是地区之间有程度的差别而已。我们共产党人革命的目的,是要消灭剥削。不管是大地主还是小地主,不管是大资本家还是小资本家——他们都是属于剥削阶级——即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有地主,就有被剥削的农民;有资本家,就有被剥削的工人,怎能说阶级斗争不适合于我们国情?显然这种说法是错误的。”    
    ……    
    蒋介石得悉瞿秋白被捕的消息,立即命令国民党中统局派两个人由南京赶来长汀与瞿秋白谈话,劝瞿秋白背叛共产党,交出共产党内部的组织情况,结果遭到瞿秋白断然拒绝。    
    一九三五年六月初,宋希濂接到三十六师驻南京办事处的电报,说该师有调动的消息。宋希濂不知如何处理瞿秋白,分别打电报向蒋介石和蒋鼎文请示。六月十七日,宋希濂先后接到蒋介石和蒋鼎文相同的“限即刻到”的电令:“着将瞿秋白就地处决具报。”    
    翌日清晨,国民党三十六师参谋长向贤矩将蒋介石的电令交给瞿秋白看,瞿秋白看了以后,面不改色,若无其事,仅仅微微点了点头。    
    九时许,国民党三十六师警卫连连长蒋先启将瞿秋白从小房间押出。宋希濂和司令部一百多国民党军官,都站在堂屋台阶上。瞿秋白仰面朝宋希濂等人看了一眼,神态自若,缓步走出大门。    
    宋希濂现在走进胡同,他的交罪之举,震动着走廊两壁。    
    邱行湘听到这个消息,不觉方寸已乱,忐忑不安。说真的,他实在为宋希濂捏着一把冷汗!瞿秋白作为中国共产党早期的领袖人物,被宋希濂杀害了,那么现在在宋希濂自认不讳之余,共产党同样用一颗子弹处决宋希濂,这无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认为宋希濂此举是太胆大了——比杀害瞿秋白时还要胆大。然而阶下之囚,何敢言勇,邱行湘断定宋希濂大祸临头了。可是三天以后,宋希濂依旧平安无恙。除了他在小组学习会上谈到若是共产党要处决他,他绝没有怨言时,面部肌肉有些紧缩而外,他似乎在当天就平静下来,恢复了他平常习惯的那种松弛的表情。如果是共产党对于宋希濂杀害瞿秋白的罪恶进行了惩处,哪怕是送进胡同的单人房间去,那么邱行湘也可能内心会感到安稳些,可是情况恰恰和他的判断相反。他发现自宋希濂交罪以后,管理处的共产党人对宋希濂更客气或者简直可以说更尊重了。这一下他反而紧张起来,他觉得功德林的围墙突然增高了许多——在他的侥幸心理的堤坎被冲决以后,在文强告诉他关于《西游记》的一段故事以前。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三部分第九章 碎石路上(3)

    文强讲的是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事——那是文强在山东济南解放军官教导团学习的时候,解放军山东军区一位马科长对他说:“一九四五年十二月,日本投降后,你由西安调到重庆然后又到东北。记不记得从西安到重庆乘坐的那次班机有几人同行?到飞机场送你的是不是有你的爱人和大批的人员?你到重庆以后,最先住在枣子岚垭漱庐,是不是不几天又迁到胜利大厦?这时候有一个叫做程青的女青年来看过你,她是不是从上海通过你的保荐到贵州息烽训练班受过训的高材生?……”文强听见这番问话,只觉得汗流浃背、毛骨悚然。他告诉邱行湘说,共产党简直是孙悟空,他头上有多少根头发,共产党都是清清楚楚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邱行湘毫不怀疑,他身上有多少根汗毛,共产党也是清清楚楚的。他突然想起共产党人对他说的“不审判”的话——当初想来,是令人费解的;现在想来,方才恍然大悟——共产党什么都晓得,还审他作甚!既然如此,共产党人又为何要苦口婆心地约国民党战犯个别谈心,把国民党战犯对昔日的回顾当作最大的兴趣呢?现在,邱行湘亦完全懂了,共产党对战犯过去的所作所为并不以为然,相反,对战犯现在的一言一行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共产党人全部心血浇灌的土地,原来正期待着国民党人长出审慎地观察世界、承认世界的态度的果实。    
    此中三昧,邱行湘一一品出之后,他开始向管理处有保留地交代他的过去。保留的部分,是抗日战争中的经历,在这一点上,他不仅不承认自己有罪,反而认为自己有功;交代的部分,是反共反人民的活动,在这一点上,他不仅承认自己有罪,而且唯恐自己交代不详——宋希濂交代杀害瞿秋白这样非同小可的罪行都在“不审不判”之列,他还能有什么怕说的呢。    
    邱行湘交代了他五次参加围剿苏区的经过。他在陈述第五次反革命围剿时写到:    
    陈诚在第四次围剿中连丧两军以后,改弦易辙,群相集议,后将参谋长柳善拟订的“堡垒政策”呈蒋介石核批。蒋介石鉴于前车之鉴,不敢再以运动战进犯苏区,当即批准陈诚的方案。一九三三年下半年即开始实行。所谓“堡垒政策”亦叫“碉堡政策”,即从战略上改攻为守,战术上改守为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配以修筑公路,发展交通,加强封锁,以进行反革命的第五次围剿。此后,陈诚的总指挥部即移驻南城。总部还增设一个特务团,以宋瑞珂为团长。    
    一九三四年春,李济琛在福建成立人民政府,蒋介石急调京畿的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入闽“平乱”。陈诚集团近在赣东,故蒋令陈率部入闽,十八军已进至光泽,陈诚亲率九十九师出黎川,我亦随陈诚行动。    
    一九三四年春,十八军所属各师由福建回防南城、南丰、广昌一带,实行“碉堡政策”。陈诚任预备兵团总指挥。薛岳任前敌总指挥,进驻泰和,指挥周浑元纵队(三十六军之第五师、九十六师及十三师)、吴奇伟纵队(第四军之五十九师、九十师、九十二师、九十三师及九十九师),由泰和向兴国推进。时薛岳与陈诚分任赣东、赣西两个主要正面。像两个拳头,向中央苏区分进合击。各军师划分一个正面,筑路、筑碉,分期分段攻击前进。每次进展,不过三五公里,至多不到十公里,炮兵也便于集中使用。时红军采取的是内线作战,即所谓“拒敌于国门之外”的消极防御,虽筑有鱼鳞工事,但被动挨打,被蒋军封锁包围,苏区越来越小。时我在九十九师担任由泰和经高兴圩向兴国逐段攻击前进的任务。一九三四年十月,我们到达高兴圩时,红军即开始长征。蒋介石命十八军留置韶关、大庾岭一带搜剿红军根据地,控制两广;命薛岳率两个纵队由兴国出发,跟踪追击红军。    
    邱行湘也交代了他参加追击红军的经过。他在陈述进入贵州时写道: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薛岳率吴奇伟纵队进入贵阳,周浑元纵队进至遵义附近,时中央红军由遵义进至赤水河、叙永一带,牵着蒋军的鼻子打圈圈。一九三四年底,红军四渡赤水,出敌意表,回师遵、桐,将守军吴奇伟的五十九师、九十师大部歼灭,唐云山的九十三师在遵义附近收容第四军时,几乎也被歼灭,九十三师陈金城团的团旗也丢掉了。红军歼灭了吴奇伟的第四军,直指贵阳。时我在贵阳扎左、新铺担任守备。蒋介石在贵阳唱空城计,他惊慌失措,急电九十三师及滇军孙渡纵队,星夜驰援。红军主力进至安顺、盘县时,蒋介石又命薛岳率部追击红军。一九三五年六月,我也随薛岳由雅安出邛崃进入成都。    
    邱行湘从八角楼下的管理处办公室交罪出来,顿觉得浑身清爽,如同刚洗完澡一般。他大概没料到人世间还有这么一种享受。他走进胡同,发现胡同宽了;他回首高墙,发现高墙矮了。进不求名,退不避罪,他眼前出现一个任凭驰骋的大平原——他在走廊顶端站住了,回身望了望走廊尽头,不觉失口叹道:别看脚下踩着黑土,黑土上面,分明划着一条白色的起跑线呵!杜聿明捷足先登,宋希濂拍马而起,陈长捷紧迫不舍……他邱行湘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叹息间,林伟俦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三部分第九章 碎石路上(4)

    陈长捷在交罪当中,在谈到天津战役前关于城防线前拆房子的问题时,交代了当时因环城碉堡主阵地线之后,没有预备阵地线,尤其是天津西门监狱附近的南运河两侧,街巷纵横,房屋栉比,无一空旷地带,故派人拆掉这批房子,以形成长达数里,宽达五十米以上的预备阵地;也交代了在天津以南地区,将跑马场改建为飞机场,征用民工强迫劳役运土填平,并拆了一批建筑物。最后笼而统之曰,为了扫清射界,大规模地拆毁房子,限令居民迁出。拆下木料做工事掩盖和木桩,其他高粱秆和茅草用火烧毁,弄得烟火冲天,祸及人民,露宿街头者四处皆是。有的整个村庄拆毁成为废墟,有的义庄拆掉将停棺迭成战壕……    
    陈长捷没有谈到国民党给天津人民留下的一场浩大灾害——火烧宜兴埠事件。    
    这倒不是陈长捷隐瞒罪恶。    
    天津战役中,陈长捷曾发给各军一个命令:“如果我战死,由兼防守副司令林伟俦继承。”现在,他不愿意让林伟俦来继承他的交代。    
    然而林伟俦自己走出来。他向管理处交代说,天津战役前,陈长捷、刘云瀚和他等人,每晚八时均在防守司令部陈长捷办公室会商。一天晚上讨论到他的六十二军派出的加强团防守宜兴埠据点问题,众人感到宜兴埠的据点过于突出,易受解放军摧毁,决定将防守宜兴埠的加强团撤回,作为军预备队,并指使该团撤出时,将所构筑的工事加以破坏。哪知该团长于撤退时竟然命令纵火焚村,给村民造成严重灾难。杜建时接到警察局电话说,六十二军火烧宜兴埠,急往见陈长捷,陈长捷闻讯大惊说:“广东部队真野蛮,这不等于长沙大火吗!”于是二人共筹善后,遂责成六十二军抢救,并令消防队出动灭火,又由二人联名出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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