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印象-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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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伊豆行
作者: 陈平原
一九九四年一月二十九日初稿,岁末修订
伊豆行
三日伊豆行,饱览山光水色花香鸟语,也品尝了名闻遐迩的海风和海味。可最让我难忘的,却是此行浓厚的文学色彩。开始以为是为了满足主客的〃雅兴〃而刻意安排,回家读旅游指南,方知此乃伊豆行的保留节目。以前也见过〃文学之旅〃的广告,只是一笑置之;实地体验,惊讶文学与旅游相结合所产生的经济效益竟如此之大。同行诸君互相笑谑,庆贺自家从事的工作不再毫无用处了。
明知带文学名著游山玩水显得有点造作,我还是舍不得拉下川端康成。主人大概嫌我准备不足,釜屋君带来了井基次郎,芦田君则携上松本清张。于是,旅途之夜,变成了日本文学〃读书会〃。川端康成和井上靖二位因著作多有中译本,客人也都拜读过,这次就〃免了〃。看两位教授讲课的认真劲,似乎缺了这四家,游伊豆就不够格似的。
原先并无游览热海之计划,是根据我的提议增加的。我之知道热海大名,一因早稻田大学演剧博物馆里坪内逍遥的画赞《热海远望》,一因黄遵宪《日本杂事诗》中〃要从热海浴温泉〃的诗句。黄诗自注:
豆州热海有温泉,老树参天,游者云集。诸省郎吏,多尽室而行者。
其时热海作为旅游胜地已享盛名,一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更因其交通便利,备受东京人的青睐。
从东京开车到热海,不到两个小时。已在伊豆半岛中部的天城汤岛町订好旅舍,因而未能领略热海的温泉。在颇负盛名的人工沙滩散步,看小孩拾捡成人故意撒下的贝壳,十分感慨。大概这就是日本之所以为日本。中国的教科书开篇便是地大物博历史悠久,而日本的教科书则强调资源不足危机四伏。在不太有利的自然环境中争取尽可能大的生存空间,这种意识根深蒂固。去年秋天在神户六甲山的回转式展望台上观风景,赞叹其人工岛的巧夺天工,同行的日本友人马上声明: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日本不像中国〃地大物博〃。初来日本,看不惯其风景的人工化,以为未免〃小家子气〃。逐渐理解这种古已有之的危机感,体贴其于有限中追求无限的心情,方能欣赏在人造沙滩上撒贝壳这样不太自然,但又显得相当优雅的行为。
正对着沙滩的广场上有一棵〃假作真来真亦假〃的阿宫松,那是为了纪念明治作家尾崎红叶的长篇小说《金色夜叉》而〃创作〃的。松树的一侧立着红叶山人及其《金色夜叉》纪念碑,另一侧则是小说中男女主人公贯一与阿宫的塑像。妻子不太愿意在此塑像前留影,虽说是根据小说情节立像,可贯一踹阿宫的动作以及倒在地下的阿宫伸手哀告的神情,让她不高兴。好说歹说,才使其从〃被踹〃的感觉中走出来。妻子不算合格的女权主义者,尚有如此反应,想来此塑像日后必有厄运。
吃过热海的荞麦面,转道修善寺町。此处温泉也很有名,许多文化人来此疗养兼创作,近日在东京举行的〃修善寺町所藏日本画展〃,竟是此地一位旅店老板结交画家的〃纪念品〃。参拜过千年名刹修禅寺,也见识了已经接近绝迹的〃混浴〃就在寺边不远的免费露天温泉〃独钴之汤〃。面对着观光图上十几个景点,举手表决,居然一致同意就访夏目漱石。此碑很不好找,在别墅区背面的小山坡上转了大半天,未见明确标志,只好栅栏边停车。眼前是一条铺满松针和碎石的山路,半信半疑往前走,拐过两道弯,三米多高的夏目诗碑赫然出现。一九一○年八、九月间,刚写完《门》的夏目君因胃病到此地的菊屋旅店休养,其间病情加剧,直面死亡时顿悟生命的尊严,于九月二十九日作如下汉诗:
仰卧人如哑,默然看大空。
大空云不动,终日杳相同。
夏目君的汉文及书画修养甚深,见过其去世前不久书写的此诗条幅,一手真草潇洒飘逸。这四句诗近乎偈语,主要表达悟道的心境,非以文学性见长。据说这段经历对他后来的创作风格颇有影响,故文学史家相当重视,我因不谙此道,不敢妄加评议。本以为路远地偏,就我们能寻幽探胜;没想到刚拍过照,又陆续来了两三拨游人。
车走西伊豆环山路,在达磨山顶观看伊豆落日,别有一番滋味。
夜宿汤岛天城,浴温泉,听釜屋先生讲井基次郎的故事。当初井与川端同在汤岛静养兼写作,二人过从甚密。前者的小说充满孤独与绝望,直面死亡且善用象征手法,可惜三十二岁便英年早逝,故名声远不如后者显赫。日本人似乎对〃夭折〃的艺术家格外感兴趣,信浓速写馆专门收藏并展出〃薄命画家〃作品,小樽文学馆中则有许多〃薄命诗人〃的照片和手迹,参观者除了人生无常的感慨外,大概还会平添一层〃千古文章未尽才〃的惆怅。我没读过井君的作品,无法判断到底是其经历,还是其小说让世人如此感动。
第二天一早,沿着当年井拜访川端必经的小路,来到其寄居的汤川屋。此旅店位于猫越川边,终日得闻流水潺潺。老板正在屋外锯木头,见有客人来访,也只是微笑着点点头。门口一块〃小小文学馆〃的木牌,楼里则有一间专门收集井文学活动资料的展室,入室参观者捐一百日元,作为每年举行纪念活动的费用。上一代老板与旅客井君略有交情,于是在井君去世后着意筹建此文学馆。旅店旁边山坡上,建有井基次郎文学碑,整块山石上刻着他致川端信的手迹。四周的小树和石阶错落有致,收拾得很整洁,好在并不显得过于修饰。大概附近多温泉的缘故,樱花早开早谢。来时东京樱花尚含苞待放,此地则连〃落英缤纷〃都已成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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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扪碑记
作者: 陈平原
比起忧郁且早逝的井君,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川端康成更为世人所称道。川端君久负盛名的《伊豆舞女》写作于此地,为整个伊豆半岛的旅游业作出巨大的贡献。至今东京每天仍有多趟开往伊豆的〃舞女号〃列车,旅游巴士上更不时掠过装扮成〃伊豆舞女〃模样的导游小姐的倩影。最让人拍案叫绝的宣传品还是属于此书的〃发祥地〃:走在汤岛街道上,忽然发现下水道的铁盖上居然铸着《伊豆舞女》中的男女主人公。设计者大概缺乏想像力,让舞女和学生整天与污水打交道,而且忍受车碾人踩,实在非我辈所能接受。
当年学生和舞女从汤岛到下田经过的路,如今不再通行。承芦田君雅意,开车绕一大圈,转到已废弃的天城隧道南口。在阴冷的隧道里唱歌,回声效果很好。遥想当初从这里走过的文学人物(从抒情的《伊豆舞女》,到推理的《越天城》松本清张此作未见中译本,倒是其《砂器》早为国人所熟悉),不知可曾〃引吭高歌〃。隧道北口多有游人走动,也立着几块说明性的木牌,当然不会忘记提醒此即大名鼎鼎的〃舞女隧道〃。只可惜木牌上没有标明隧道长度,随身携带的各种旅游指南也都漏了这一笔,只好由我来补阙踱了一遍,共六百五十步,约合四百五十米。
其实,在隧道怀古之前,我们还参观了伊豆近代文学馆。之所以倒过来讲,纯属文人积习,为了〃文气〃而牺牲〃真实性〃。文学馆乃此次伊豆行的重点,很想将其作为〃压轴戏〃来唱。只可惜贪玩,对花时费力的文字考据不大感兴趣,只是走马观花一番。到过伊豆或写过伊豆的知名作家实在太多,这里展出的一百二十家几乎囊括了大半部近代日本文学史。此馆最可骄傲的,一是《伊豆舞女》的原稿以及六次改编成电影的相关资料,一是出生于此地的历史小说家井上靖。刚好碰上了〃井上靖与丝绸之路〃专题展览,拍拍披满征尘的越野车,再观赏那熟悉的西域风光,颇为亲切。井上的小说多以古代中国为背景,我很喜欢;不想在此见到他〃沼津〃时代的家。在复原的建筑物周围徜徉了好一阵,听水车,看浮云,于宁静中感觉生命的跃动。只是限于管理规则,未能〃深入堂奥〃但愿这不是对我辈读者的暗示。
还有一件小事值得一记,在文学馆附设的餐厅用午餐,妻子要了一份名为〃舞女〃的套餐,又贵又不好。还是我出来主持公道:谁让你吃的是〃文学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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扪碑记
研究文史者多喜欢读碑,我也未能免俗。每次出外旅游,读古碑是主要节目。之所以强调〃古碑〃,因今人之碑多粗制滥造,文既不雅,字又丑陋,再加立意卑俗,几无可观。这里所说的〃碑〃,既包括由帝王封禅祭天竖石称碑发展而来的功德碑,也包括由宫室宗庙里竖木称碑发展而来的墓志铭后者更为我所看重。起码从东汉蔡邕《郭有道碑》起,碑就有序有铭,而且立在墓上而不是放在坟中。虽说像刘勰所赞让人〃观风似面听辞如泣〃的墓志铭难得一见,读读同时代人略带夸张的评价,顺便欣赏古代的书法与石刻,也是一种兼及文史与艺术的享受。
没想到访学东瀛,还能继续这种享受。最早提醒我注意东京的〃古碑〃的,是现任教京都大学的金文京先生。〃古碑〃其实不古,远者三四百年,近的也就四五十载。不是说此后不立碑,而是或只刻名讳和生卒年月,或改立日文的歌碑、句碑。江户和明治时代不少名人之墓,都有汉文撰写的墓志铭,是我阅读这一段历史的最佳教材。于是,天晴日好且有闲情逸致时,总不忘携妻子游古寺,扪古碑。
说〃扪碑〃,既写意也写实。历经地震和战火,现存的〃古碑〃并非原貌,或翻刻或移位。翻刻的容易辨认,移位的则必须发挥想像力,否则会惊讶东京的古墓老比例失调。又要保存古物,又要顾及寸土寸金的商业利益,于是有〃缩碑〃之说。大概现在的日本人很少光顾那些汉文撰写的墓志铭,因此常有碑背靠着围墙或两碑相距甚近以致不堪卒读者。这个时候就只好〃扪碑〃了。新宿净轮寺中江户前期数学家关孝和之墓乃〃都史迹〃,可碑阴靠墙,我只能摸出前后两行,实在没有体力读完全文;目黑大圣院有大正年间移入的受幕府弹压的切支丹T字形石灯笼,中间那幢两侧各刻一句七言汉诗,可因为旁边两幢夹得太近,摸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所言何志。
也有因流连忘返,不觉已是万家灯火,只好改〃读碑〃为〃扪碑〃的。〃扪碑〃虽〃雅〃,可实在不方便。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出此下策。倘若是自家的过失,不能怨天,不能怨地,也不能埋怨碑建得不合理,只好夫妇互相推卸责任了。
积习难改,除了〃读史〃,还想〃品文〃。这可就有点麻烦了。《文心雕龙》〃诔碑〃篇云:〃夫属碑之体,资乎史才,其序则传,其文则铭。〃〃史才〃不仅指叙事技巧,更兼〃不伪饰〃的史家精神;后者与墓志铭专标祖宗盛德的文体特征相左,颇难真正实行。古来为人撰墓志铭者,绝少不〃谀墓〃,故难得好文章。日本人自然也不例外。以提倡古文辞名世的荻生徂徕,其墓志铭由居高位的弟子藤忠统撰写,有传有铭,可就是言之无物。端起架子歌功颂德,尽是〃天降文运斯人云受〃之类的套语,焉能有好文章?借鉴传记手法,在列举德行的同时刻划人物,是墓志铭成功的奥秘。涩谷祥云寺的荒川显德碑(冈崎壮撰),叙事之余插入关于传主相貌、举止以及性情的描写,最后来一句〃夙能国风,晚年尤多佳咏〃,显得摇曳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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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招魂
作者: 陈平原
要说文章之美,我最喜欢的还是港区泉岳寺的《烈士喜剑碑》。撰者林长孺有《鹤滦文钞》传世,黄遵宪《日本杂事诗》将其列入〃馀子文章亦擅场〃。此碑收入文钞时,评者多誉为奇文传奇人的〃必传之作〃。一句〃喜剑者,不详何许人,或云萨藩士,盖奇节士也〃,省略了许多常见的废话,且有扑朔迷离的神秘感。接着是喜剑如何辱骂国亡而〃游荡不已〃的大石良雄,听说赤穗四十七义士复仇后,方知错怪了忍辱负重的良雄,于是赶赴江户,自刃于其墓前。整个叙述充满戏剧性,笔法颇类太史公。赞叹过此〃古之侠者〃的〃奇节〃,该轮到讲建碑的经过了。本以为是强弩之末,没想到还能如此出奇制胜:
中西伯基亦奇士也,恒喜谈忠臣烈士事,不离口。尝憾喜剑有此奇节,而世多不之知也,欲别建一石于泉岳寺,略纪事迹,以示后人。赍费金若干,来征文于余。余时年方二十七八,未尝作金石文字,固辞,不可,乃约自今学文十年,而后草之。时余贫甚,伯基乃留其金,使余自救。尔来荏苒过二十余年,今则伯基年逾六秩,余亦五十余,皆颓然老矣。余乃为文出金,致诸伯基,遂偿两债。嗟乎喜剑之死固奇矣,伯基此举亦奇矣,独恨余文不奇耳。
黄遵宪在开列一大串〃以文名世〃的古文家后,称〃东人天性善属文〃,其中之佳作〃不难攀跻中土〃。此《烈士喜剑碑》大概可算一例。
不过,据明治三十一年出版的大桥义三所著《高名闻人东京古迹志》,喜剑虽隐身江湖,却并非〃不详何许人〃,乃肥后细川家之浪人,本名大川源兵卫。想来当年确是失考,不会是林氏为作文而故弄玄虚,不然立碑时会引起公愤的。
大桥义三此书又名《古墓之露》,专门记载其时东京尚存的名人之墓,包括武臣、国学、儒家、侠客、经济、医术、俳谐、烈士、妇人等三百余众。此君趣味与我颇为相近,可惜不记碑文,而自撰的介绍文字又过于简单。除了关于喜剑的考证,还有一则记载有趣,那就是将日本的〃小说界泰斗曲亭马琴〃,比诸中国的李笠翁和西洋的莎士比亚。
招魂
偶读梁启超主办的《新民丛报》第五号,得悉光绪二十八年正月初三,中国驻日公使蔡钧曾于东京九段坂之偕行社宴请中国留学生。两百多〃郁以山河故国之思,肆以春夏少年之气〃的留学生与公使共享〃团聚之乐〃,唯一的缺陷只是因此地乃日本陆军军官公所,不能允许龙旗飞扬。
读完这篇《中国留学生新年会记事》,总觉得气闷。所谓〃偕行〃,自是取意于《诗经·秦风·无衣》中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句意。明明知道〃偕行社〃乃日本陆军为纪念甲午战胜中国之役而醵资兴建,为何众人仍能〃其乐融融〃?那时〃排满〃一说尚未通行,总不能说战败的是〃满清〃而不是〃中国〃?大概学子们一心效仿日本变法维新,只好不计前仇。此前康有为不也曾设想借兵日本匡扶光绪?可见那时中国读书人对日本的感情相当复杂。甲午之战固然警醒国人,但更暴露了大清帝国的脆弱,无形中加剧了列强瓜分中国的步伐。正如坂本太郎所说的,此后,〃清国就像一头倒下的、任人宰割的巨兽一样可怜〃(《日本史概说》)。对于中国的近代化进程来说,那一仗其实是致命的:既堵死了中国在亚洲崛起所需要的国际空间,又宣告洋务运动的破产,此后只能走政治革命一路。史家曾经庆幸〃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