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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弯腰到情人高度-第28章

小说: 弯腰到情人高度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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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哟钓了两斤多吧?”杜马克晃了晃他脚边的小木桶。 



  “没事钓着玩,”他说,“你拿回去招呼你的同学。”他收起乌油油的钓竿补充道。“你们演戏那天我也去看看。要买票吗?” 



  “戏演不成了。杜七爷。” 



  杜马克的几个同学已经嘣咚嘣咚下水了,他把袜子塞进鞋肚子里,小水牛似的蹲到他面前。 



  “爸说家族的账目上没有这笔开支。县里又不肯出这笔钱。” 



  “你先给我说说要花多少钱。那有演戏不搭台的道理。” 



  “进进出出也得六七千吧。” 



  “县里边是谁在主事?”他不动声色问。 



  “左光明。”杜马克操着大腿站起身。 



  “那龟孙子!杜马克你等等,明天一大早,我进城帮你说准成。哪能有让你们从皇城白跑回来的道理。” 



  可是那是一出什么样的戏哪,直到今天一提起那件事杜七爷牙根还在痒。 



  往年花节,除了县里面专门赏钱的山歌队伍,本地村民去凑热闹的不多。今年可不同了。一是天时好,二是新任县长遍请几百家单位,组织了大规模的比赛。邻近各县就是在火把节也难得一聚的纳西族,拉估族也纷纷报名参赛。最让百里杜鹃几百户人家奔走相告的是,他们族长的儿子将从北京带来就是大城市也少见的表演。花节这天,花山上人山人海。据县里的统计是五万七千多人,十几个国家的人都有。上刀山过火海对山歌这些传统的节目过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红布在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拉开了。他杜七爷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上。舞台上,杜鹃庙里那尊满脸煞白的观世音被打扮得大红大绿。杜马克和他的几个同学,光着屁股跪在莲花宝座之下。一个妖里妖气的女孩在台上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后来有人跟杜七爷说,那女孩子穿的那叫什么衣服,连奶子往哪一边摆布都看得明明白白。台上毫无动静,台下鸦雀无声。这样过半袋烟功夫,帷幕再次拉开,杜马克他们倒是严严实实地穿起了上古彝家的服饰,只是那观世音全身被脱得精光。小肚皮上还留有一条长长的刀疤,先头的女孩说那是破腹产的杰作。三天后他被左光明请到政府大会上,无数个广播员争着请慷慨解囊的他对这次具有重大意义的行为艺术发表见解,他哼哼哈哈一句话也说不出。倒不是心疼杜马克他们一穿一脱他存来做后事的八千块钱打了水漂,而是左光明的出尔反尔让他背上了被彝家三姑六婆戮着背脊里骂的黑锅。当初杜马克只对他说这台戏要借用杜鹃庙里那尊丈把高的观世音现场指挥他将信将疑。县里一听他要出钱马上就同意了,倒是庙里的和尚反而让他费了不少口舌。租金足足顶到四位数观世音才被请出。她那小肚皮上白挨一刀不打紧,他杜七爷却是一年多就算痛得要死也不敢去杜鹃庙讨一剂药吃。 




  天刚朦朦亮,笋子岩还挡着太阳光,杜七爷摸摸索索地起床了。电灯的拉线盒不听使唤,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电灯。拖着腿到院子里扣紧鞋带。他操小路往杜家老房子走去。那只翅膀上中了两次枪眼的喜鹊在香樟树上扑凌凌地窜着。昨天它肯定也被吓了个半死。杜七爷想,搭上命他也要说服杜丛生把老屋重建起来。拐进完好无缺的院门,他一眼看见杜丛生的媳妇灰头土脸坐在一堆乱木头边。翻山越岭半年多时间没有找到一块黄金,这婆娘私下里对他大有看法,外乡人留下的那张藏宝图还险险被她撕破。他清了清嗓子。 




  “丛生呢?” 



  “马厩楼上。”女人干巴巴地说。 



  他刚顺着梯子爬到马厩门口就听到杜丛生沙哑着说:“七爷坐。” 



  “坐。”杜七爷说着,顺势坐在一张吱吱嗄嗄的竹凳上。揉了揉痉挛的腿肚子。 



  “上天没长眼。” 



  “烧都烧了还长眼干什么?” 



  “昨晚上我琢磨,那个外乡人怎么也不像骗子。祖上奢香洪武十七年入朝回来,直到仙逝,十二年间再没离开百里杜鹃。龙场那边的绎站早几年前就修好了,从这张图纸看来应该八几不离十。八成是缘分未到。霭翠公坟墓被盗那几年,国家也不是到笋子岩来探测?” 




  “哪是勘察石油。” 



  “八成这里边是有名堂。那图纸不在了吧?” 



  “我房子烧成这个样子哪还有图纸?不过我背得背得出。”杜丛生长叹一声。 



  “那得赶紧描一张。就算我们糊涂,杜马克下的断定可不会走眼。” 



  “这两天好好动一动老屋基。天下没有乱来的事理。那两条乌捎蛇大有蹊跷,真要是财宝就埋在老屋底下……” 



  “不急这两天。你有多余的被子借两条给我,这木板床硬梆梆的,身子都翻不得。” 



  “叫媳妇去拿就是了。下个月她四十七岁生日,杜艾欣他们不回来?” 



  “听杜马克说他们在北京跟人家办公司,忙得一团糟。今年春节照样回不了家,你别说生日。” 



  “倒也是,皇城有皇城的规矩。” 



  “什么规不规矩,在北京捡破烂的大年三十不是都回来了?这下房子失火更没说。他们真要回来我还找不到地方给他们住。” 



  “话倒是不能这么说。” 



  前年夏天一个外乡人带着羊皮图纸找到杜七爷,他觉得这桩事重大,引着外乡人来见杜丛生。三个人祭了祖,刨了十几处大坑,在笋子岩的半山腰终于挖出两块火柴盒大小的金砖和半坛子刀刀枪枪。节骨眼上外乡人接到母亲病逝的电报。他们的寻宝活动不得不告一段落,几番讨价还价之后,杜丛生买下了那张五年前外乡人精心制作的羊皮图纸。火把节演完那场让杜七爷在百里杜鹃洋相百出的戏回到家,杜马克从神神秘秘的父亲手中接过羊皮纸看过之后他说不假,画上画的正是笋子岩。杜丛生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他没向儿子挑明,但他对藏宝图的最后一丝疑惑被这两句话吹得干干净净。杜马克离开百里杜鹃的第二天,百年老屋成交了彝家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第十八章 



  再过两个小时,就到百里杜鹃了。汽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透过灰蒙蒙的窗,我已经看到零星地站在路基旁的杜鹃树。它们和我想像中的杜鹃毫无相似之处。 



  我把装得鼓鼓囔囔的皮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放到枕头上,车进入Mark杜的家乡,我一直忍不住想打开它。 



  看守员带我到接见室坐下,过不多一会,他又折回来说:“先生,你稍等几分钟,她非得要洗了脸才肯见你。” 



  三天过去了,我的双腿仍然不停地抽搐,像是有一股缠绵不断的寒流穿过我的身体。我把两只手握在一起,常常是感觉到左手痛的时候右手更加痛得历害。坐在椅子上,我努力地平复脸上的表情,可我老是觉得自己像骷髅一样,两眼发直,盯着白净的墙壁就一动不动。下嘴唇咬出了几个血泡,张口说话,总会浸出一些血迹。几天没洗的长头发贴在脑门上,稀稀拉拉地掩盖着深深陷下去的青灰色的两颊,走在路上,老是回过头去,好像有人在呼唤我似的。 




  我添着干裂的嘴唇,焦裂的疼痛能产生一种和现实无关的幻觉,使得我相信,这种素不相识的生活将会被还原。可是当我看见安埋着头从窗子后边走过来,眼前的幻想像遭到电击似的往后一缩,软软地瘫倒在脚下。 




  那天我赶到事故现场,法医已经来过,他们给Mark杜盖上一块草席。四处散落着肇事车辆的玻璃渣。我揭开席子,他的整个牙床都被撞掉了。警察说,致命的原因是颅内出血。口腔已经变形,随便我怎么小心都无法合拢破破烂烂的嘴唇。我用袖子擦掉他鼻梁上的灰尘,跟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道把他送上灵车。一路上,我很清醒,陪同的警察一一告诉我事故的经过。我不时插上几句,问一些具体的细节,诸如肇事司机关押在何处?二恭石子是不是真的伤得不重?他的手上为什么拿着《伦勃朗的人生苦旅》之类。我没有哭,双眼瞪得大大的,但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昨天下午在世纪坛,找不到艾欣指给我看的那些灯盏。我发现痛苦是圆形的。它一是进驻心中,就不会轻易外泄。殡仪馆的员工坐在我前边的位置上,他们大声谈论着昨天晚上的电视剧,女的说,翠翠排的哪一场戏,演员露出了高跟皮鞋,旧时的女人,哪有穿高跟皮鞋的道理?男的说,看电视你晓得那个意思就算了,较什么劲?坐在车里,我感觉到北京的阳光像撕裂的雨,高高低低地打在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灵车上,很暖和。 




  Mark杜躺在后备车厢里,谁也看不见他,北京的马路又宽又平,司机开得很稳。我清楚地看见路边的行道树一根接着一根慢慢向后退。我回到北京的当天,他向我索要艾欣的照片。我翻出随身带回来的影集,竟然找不到一张他认为满意的。最后用剪刀剖开我们在未名湖边的合影,找来两张纸,他在写字上布置了一个小小的灵堂。把艾欣箱子里的书搬出来通通烧掉。那些画册的纸页很厚,我们足足烧满了一脸盆的纸灰。 




  从Mark杜的筒子楼到办公室有七个站,每天下班,他挤上公交车,找到位置坐下,一声不吭地取出报纸挡住他那张多肉的脸。按他的观点,人近中年,还在巴士上晃晃悠悠,说什么都是假的。我每次和他搭公交车,却被他的举措逗得发笑,那些巴士也真善良,它们常常会为他留有一个位置。而我那时候也真残酷,曾经依据他的这些怪异行为总结出画家住在城乡结合部的尴尬,骗取了一家报刊仅够付半只烤鸭的稿费。在那篇文章中,我极尽了一个痞子文人的伎俩,不但挖苦那条唯一适合他身份的花领带,他破损的宽边眼镜,他虽然拭擦得勤勤恳恳但已不堪负重的皮鞋,还指明道姓地拿他同安的生活开玩笑。性病是那个夏天若地最大的收获,本来只是在他和李唯之间传播,可是为了取悦于读者,被我张冠李戴地移置到他的头上。收到稿费的当天,我请他们到火凤凰餐厅,他喝得酩酊大醉。他认为自己是在压力与想像之间穿梭得最不成功的男人。我们走到餐厅门口,他抱着公文包突然台阶上滚下来,凌乱的影子倒向四面八方,整条中关村大道散发着迷乱的酒气。安根本扶不动他,最后是他自己崛起自己肥胖的身躯。那天我醉得不比他轻,但我非常清晰地记得当时他吟吟地哼:昨夜,难道我真的会死在这里?我靠着他歪歪斜斜地走在人行道上,第一次注意到北京的月亮带着耀眼的光环。安跟在我们后边不停地抱怨。Mark杜几乎是在我的耳边一遍遍狂呼乱叫:你放心,真要死在这里,那也是北京的不幸!我们跌跌撞撞走到一幢安置着避孕套机子的楼下,安已经和他吵起来。他推开我,一边往机子里投币取套子,一边跺着脚咒骂。他骂这个城市的建筑以及乱七八糟的电影,他骂我不过是假装读书假装时尚假装忧国忧民。他叫嚣着要去放了编辑的血,目光咄咄逼人,整个身子颤动不已。 




  “怎么就你一个人,Mark杜他怎么没来?” 



  听见安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安的头发用水梳过,整整齐齐地归拢在耳朵背后,安装得若无其事的看着我。我想笑一笑,可是当我张开嘴巴的时候,两片嘴唇干裂得像要掉下来似的。白日青天,我再一次看见梦中的那张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以昨夜的姿式在我面前凝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麻麻地挤满字: 




  不写诗的诗人,醉吧 



  酒在杯里,酒在你面前的杯里 



  没成家的女人,睡吧 



  就算是自己抱着自己的身体。 



  这些字句随着安坐到我面前的椅子上慢慢恢复为我过去喜闻乐见的暗红色。望着她,我的眼皮神经质地跳了跳。 



  “我当初到越南也是一个人。谁都是一个人。你去过北四环那家餐厅吗?我跑了三次都没有找到若地。他现在身上什么东西都不带。” 



  “再这样下去他这人废了。弄不好赔上小命也说不定。他呆在北京也没多大意思,你走了以后Mark杜说起就后悔,早晓得当初让他和你一起去。” 



  “谁和谁都不容易。我是说他这个人哪,谁和他相处都不容易,那天晚上我们去洗澡,动不动他就哭呀,哭。” 



  “若地是那种表面上无所谓,实质上把什么东西都往心里放的男人。李唯同他住在一起的那阵子,只要过了晚上十二点,李唯还没下班回来,他在屋子里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疯狗一样窜来窜去。话说回来,有几个男人愿意让他的女人去做那些不三不四的工作?女人就喜欢牵挂自己的男人。真的假的都行。那天在餐馆那个江西老表调戏——严格说是骚扰我,说来你别多心,当时我根本毫不在意,男人有几个不想占点便宜。可是看到Mark杜和人家打起来,我的确是又感动又兴奋。操起啤酒瓶上去帮忙,这下可好了。可是我不后悔,拘留十五天到不了哪去,这不,过两天我不就没事了?倒是那个混混的耳朵,怎么就那么不抵事?破费了一万多块线还没有完工。昨夜,他应该没讹诈吧?” 




  “手脚肯定是做得有的,你觉得差距大。医院留有底单,到时候可以去查。上次听Mark杜说,你家里面特别反对你们俩的事?” 



  “Mark杜就是什么话他都包不住。”安红着脸说,“也没什么,家里边只不过是嫌路程遥远。”她的头发松散下来。渐渐汇成一帘儿整齐的刘海。她看了看接见室的四周,问我要烟抽。她说:“你的脸色真骇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凡事想开些,二恭石子结婚,她整个人好像就蔫了。那几天我在她的公寓帮忙裱画,我就觉得艾欣会出事。跟Mark杜说,他掉以轻心,说两个女人之间的小把戏,没什么好操心的,砍了树子,乌鸦就不叫了。” 




  “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抓住她的手结结巴巴说,“我,我来看你,百里杜鹃——” 



  她的手腕一滑,反过来握住我。 



  “你去过百里杜鹃吗?” 



  “到北京以前我和他们没什么往来。” 



  “他家住在村子尽头,Mark杜画给我看过。很乖,很小巧的一个村子。房前房后都是杜鹃。若地说他们那年去百里杜鹃,炫耀得好像一个五星上将。一进村口,他们就向孩子们散发事先准备好的练习本,铅笔,橡皮擦,文具盒。后来村长镇长都赶来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疯狂了,钞票,头上的帽子什么都往小孩们的手里塞。” 




  “好好好,不谈这些。”安难为情地说,“半个月前我背着Mark杜当了他送我的手表,明天就到期。我想请你把具体情况跟当铺老板说说,求他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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