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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弯腰到情人高度-第17章

小说: 弯腰到情人高度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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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证书,仰卧在他拭得一尘不染的桌子上。 




  “虚虚滑滑的玩这些真没意思。”待赖飞走后,我一只手揉着眼睛,不满地说。 



  “各行有各行的擦边球,”Mark杜说,“老祖宗早就开导过,世事洞明皆学问,左边那家做广告的,听说总共二十万的资本。他们敢花十多万买辆二手雅阁,账上也只留几万块钱周转。” 




  宁宁两手空空地走进办公室,Mark杜瓮声瓮气问是什么表格,她说,听说不是表格,是宣传税务的册子。税务局让明天早上带着公章再去领。 



  “这两天安身体不太好,没我的活我先下班。”他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自顾自地说。 



  “别是晚上睡觉动作太大,冷风钻了被子吧!北京这地方,有一半的病毒是非法同居者制造。” 



  Mark杜瞟了眼弯着腰在饮水机面前接水的宁宁,厚嘴唇蠢蠢欲动,我使劲呶呶嘴,算是代若地挡住了即将招惹上身的脏话。 



  “最近没谈恋爱?”若地侧屁股坐到我的办公桌上,很不爱惜地拨弄着君子兰叶子。一点也不领我的情。 



  “大家都在为公司的业务操心,若地我警告你。非得要被扫地出门你才高兴是不是?” 



  “别什么垃圾都往我身上扔,我不是业务经理,不是出气筒。”他像热带鱼那样翻了翻眼珠,直到我真要发火了他才说,“文艺社我有一个亲戚,他们准备编写一本《嫁给老外》的丛书,我正在争取这个,这个项目,你看,那么多白花花来的姐妹,眼睛一闭,羚羊一样往外跳,上嫁下嫁的都有,他们才是不折不扣的国际主义者。同那些养情妇的老板,与保姆私通的工程师相比,她们功劳更为伟大。” 




  “什么功劳?”我怔怔地望着他。 



  “打破近亲繁殖,改变人种呀!就身体结构而言,不谈感情和文化背景,那没意义,东西方的差距的确存在,她们能舍小我成大我,这不简单。”若地嗅了嗅君子兰。“人类平等,世界大同,我敢说靠的不会是科学,更不可能是政治。你想过没有?这套书真要给我们做,这可是得好好深挖的主题。你想过没有?” 




  “我一想这些歪道理,头就痛得不得了。” 



  “科学和政治无法解决的,婚姻却能够办得到。煽情些,加上爱情也不嫌多余。你想过没有,当成千上万的中国女孩都嫁到挪威渔村,安哥拉毛兔生产基地,华盛顿某一幢摩天大楼,而世界各地的女孩也风尘地找挽起个头普遍偏小的中国男人,上帝当年苦心设置的语言障碍冲破了,全世界的利益看得见地均分到每一个家庭,什么种族差别,生活习惯,思想的姿式,通通国际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战争还打得起来吗?而人类只要没有战争。每个月只用工作二到三天,粮食照样吃不完,金钱照样花不尽。” 




  “听起来像半个世纪前传教士未酬的壮志。可是好像我们嫁出去的姑娘多,娶进来的媳妇少。” 



  “主动贸易的一方开始难免吃点小亏,便宜当然要让给别人占。这个现象同样适合用贸易顺差来解释。”若地兴致勃勃地说,“他们真的肯把这个选题交给我们做,公司可就发了。” 




  “真要像你说的固然是好事,可谁会相信外嫁的姐妹们收到聘礼时会怀有这些高大的理想?” 



  “你就不会来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若地轻蔑地说。亏你还写小说。中国作家都像你这个样,小说真的要完蛋。” 



  “那也沾不上人类平等的边。” 



  “有个筑路工程师说过,‘理想之所以不朽,是因为它永远达不到而我们始终喜欢它’,人类平等,那是永远的光芒。我们更为关心的是目前公司的利益。”若地笑道:“这几天艾欣同日本人打得火热,我巴不得她真的嫁到日本去。” 




  我站起身四处张望,宁宁戴着耳机,辟哩叭啦在打字。 



  “说了多少遍,在公司说话注意点,背地下议论别人——小时候你妈妈怎么教你的?” 



  “那我问你你不吱声。怎么样?你不是一直垂青过上等生活,付中等劳力,享下等情欲吗?”若地慢腾腾而又圆滑地说,“凯宾斯基的酒杯不便宜吧,我听Mark杜说那天晚上我们摔坏了五个杯子。” 




  “世界上有一半的地方还没有色情,我不想轻举妄动。我向左边偏,右边会崩溃。”我生硬地辩解说,“不是五个,是七个,总共赔了两百元钱。正巧和你被停发的手机费一样多。“你看,我还忘记关心了,手机费怎么被取消的?”一瞬间,一种更为宽广的报复心马队一样踏过我的脑海。 




  “还不是那天背着几幅农民画准备办展览的浙江人,可能我上辈子欠她的。” 



  情人节的第二天,公司走进一个眼眶边长着两颗黑痣,眼波在眼帘内无声流动的女人。若地接待了她。创立之初,公司就有明确规定,为了更大限度地成交生意,女客户一般由男人接待。那个眼泡儿铺满一层淡褐色眼影的女人灵巧的左腿刚刚跨进办公室,若地放下铅笔飞也似地迎了过去。 




  “Redforest,非常愿意为您效劳,请坐。”他毕恭毕敬地说。 



  艾欣要求上班时间穿西装,若地个子单薄,偏偏又蓄着缺乏护理的长发,那套纽扣多得让人眼花潦乱的西服穿在身上,横看竖看都像电视台临时召去参加座谈节目的下岗工人。 



  “你们不是红森林文化公司?”女人惊讶地收回她已经提起的右脚,一对蚕眉兵分两路,眉间的两颗美人痣忙乱起来。微微凸起的下眼皮显得难以为情。 



  “我们是红森林,我们是红森林。”若地红着脸说,“您请坐。” 



  女人眼珠子像是不听使唤地转了一周,那条只照顾到二分之一大腿的裙子没有摆动。她稳稳坐在紧靠玄关的米黄色沙发上。“旁边那家公司说你们是几个画家办的企业。”女人说着,从提包里掏名片。 




  “没错、没错,宁宁,到办公桌上拿一张卡片。您喝茶还是矿泉水?” 



  “喝茶。” 



  “到了春天,好多女人都不敢喝茶。” 



  “她们怕老,我不怕。” 



  “不怕好啊,不怕。” 



  “女人过了二十八岁就不再怕老了。” 



  “您看上去刚刚大学毕业,真的,刚刚大学毕业。” 



  “大方农民画艺术公司?那里的杜鹃花名闻遐尔。听说是西藏以外的最后一块处女地。好地方。” 



  “我也听公司这样说,没去过。” 



  “那是,我们地大物博,值得去的地方太多了。” 



  “公司想在北京举行一次农民画展。你先看看这些资料,洗手间在哪,北京一到春天,空气就新鲜了。” 



  “出门一直往右拐。左边第一个门。那门上的人像剪得马虎——干脆你随我来,我送你去。” 



  若地领着那个眼睫毛长长的女人转过玄关,艾欣第一个笑得人仰马翻。赖飞从他老是整理不完的资料中抬起头说:“艾欣你不要笑,我看这单生意说不准还有文章可做。若地手机带出去吗?” 




  “他的手机一直挂在腰上。睡觉时才放到枕头下。”Mark杜急忙汇报。 



  赖飞抓起电话。他像在战场上那样不停地看手表:“若地,这可是你接的第一笔业务。顺着她的资料走。主动请她吃饭。要做得自自然然,做出那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多次重复‘缘分’两个字。别管她听得懂不懂,偶尔还是夹杂几个英语单词招呼她。知道了,没问题,我马上放钱到你的办公桌里。按公司的一般接待标准,记着要开发票。” 




  放下电话,他又支使大伙不停地往外打电话,一定要制造出公司忙碌的气氛。 



  艾欣的桌子上放着我昨天送的一大束玫瑰,她一片一片地撕下那些枯萎的花瓣。她向我递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学学细节方面的技巧。在家乡时我一直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一做假,连说话的声音都会发抖。 




  那天下午若地趁着酒性带驻京代表到平房去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在门前的排水沟边摔了一跤,沙砾把裤管蹭破了一个洞。那个女人痛心地扶起他,他的酒醉得更加糊涂。他一再指着门框上的“有猫真富贵,无爱小神仙”的对联峦口峦舌地解说。“我有一只猫,是一只野猫。你喜欢猫吗?它叫春的时候就叫像样的春,我写诗的时候就写像样的诗。” 




  “小时候家里养有猫。说不上喜欢不喜欢。”驻京代表说,“爱小动物的男人心好。” 



  在湖北人开的小菜馆里她喝得也不少。丈夫不在身边,女人的感情大多像水一样不规则,你用茶杯盛它,是圆的;用方缸盛它,又是方的了。初中二年级同班主任顶嘴赌气离开学校,她一个远房亲戚在农民画公司做副总,亲戚到北京两次被会虫骗过之后,她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这份轻松的美差。若地几次试探着捏她的手,见她毫无反对的意思。他心潮起伏地偎着她坐在床沿上,一箭双雕的战果几乎辉煌地在那间黑沉沉的平房里快活地闪烁。靠门边的墙角摆着第一代香雪冰箱,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冰箱里长期只供养方便面的缘故,一个小时以内,冰箱总要叽叽歪歪地叫上两三次。驻京代表摸索写字桌上那盏罩子被烧糊的台灯开关,若地一把抓住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亮桌子上拖着两条蜡泪的红蜡烛。 




  “今天不要电灯,只点蜡烛。”他急忙低声地说,“没别的意思,每年的今天我都只点蜡烛。” 



  “看不出你这人规矩还真多。”她缩回被握住的手。“不吃味精,不吃姜,居住在十万人以上城市的诗人写的诗歌你不读,这算第三条规则吧,情人节的第二天只点蜡烛?” 



  “八年前的情人节,我失去童贞。 
我这些年糊里糊涂地丢过不少东西,毕业证书,二胡,最为我寒心的却是八年前那个注定让我后悔一生的秋波。我发誓倘若某天碰到她,非得打她个生活不能自理。我比不得您们女人。一旦伤着了,伤口永远不会愈合。”若地在床沿上来回摆动着她的手说道,“那年我刚刚满十六岁,八年前,那可是连妓女都天真的年代。” 




  “她很丑吗?你这样记恨她?” 



  “说真的,我回忆不出她的模样。她戴着一颗钻戒,钻戒是讲克拉吧。”若地直起脖子,温柔地说,“真到我懂女人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一个Outsiders(局外人)了。” 




  并不是人人都对蜡烛有特殊感情。女人夹着提包打开窗台下边的电视机,她没有再回到铁床边,顺势坐在那张主人好像刚刚起床的折叠床上。 



  电视台正在重播前一届杯欧洲足球锦标赛,斯托依其科夫进一个任意球,若地忍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自从不拉二胡以后,每次看球赛,只要他喜欢的球队进球,他都会忘乎所以地坐到地板上。Mark杜住在平房的时候,地板经常弄得湿糟糟的,可是他同样照坐下去不误。这种不经过大脑指挥的综合症,据说也是当初追艾欣久久不上手的原因之一。那年正好踢欧洲杯,赛事结束后,他恍然发现眼看就要到手的爱情已经不可挽回地退了回去。后来他虽然在俄罗斯流浪诗人那儿对这有欠风雅的恶俗得到比较经典的诠释(尊重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就像尊重一个国家的主权一样重要),但是每每不由自主坐到地上之后,他还是会微微感到羞愧。那天,不明就理的女人见他突然跌坐在地上,慌忙跳过来准备扶起他。他把那句颇有魏晋风度的话瞪着她又念上一遍,只是最后他加上硬邦邦的三个字:“别碰我。” 




  “若经理你真有意思。”女人把皮包放到书桌上,情侣那样蹲到他的面前感动地说,“我从小受的教育只是织织毛线衣,打长途电话尽量选在节假日之类。到现在为止,你说的好些话虽说我听着有点儿懵,但我相信你是活得最为洒脱的男人。” 




  若地双手撑在膝盖上勉强站起来坐到床上,这次画展对公司的重要性被他提升到耸人听闻的高度。 



  女人不解地问他:“若经理你真的喝大了,你们公司单注册资金就是两百万啊!” 



  若地把公司如何请别人代验资,四个股东每个月只领200元的手机费等等诸如此类不宜公开的秘密和盘托出。他摸着良心说:“这次画展,是我平生第一次做生意。我不想对您隐瞒什么。Public(政府)在大力支持西部。我们也应该实事求是。” 




  天完全黑尽之后女人离开若地的平房,他的两种挽留方式都没有取得成功。女人信誓旦旦对他说,要签的话,合同一定同他签,能认识他,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缘分。若地为她招了出租车,抢着预先付了车费,千恩万谢送走他的第一个客户。 




  二十几天过去了,除了赖飞偶尔过问这件事以外,公司里没有第二个人提起那个准备办农民画展的驻京代表。活该若地倒霉,今天早上赖飞在公交车上碰到驻京代表,女人说,她没少给老板反映我们公司的诚实,但老板最终还是不放心把画家价值几十万元的心血送给一家皮包公司。这事黄了,她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她写新的手机号码请赖飞转交若地。赖飞青着脸到办公室,添油加醋把这件事喧染一番,若地补交出那天的招待费用,还被取销了一个月的手机补助费。 




  “人的诚信不等于公司的诚信。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转不过这个弯。”我无意识地磨了磨牙,好像找到了某种支柱。 



  若地跳下桌子,他几乎碰翻豢养在白瓷花瓶里的君子兰。他的办公桌在左边的墙角,(如果从排列上看的话,中间刚好隔着Mark杜的桌子。)桌子上经常留有啃过半边的梨子或苹果之类的水果。很长一段时间,他和Mark杜在办公室嗑瓜子的恶习才被根除。只是剩余半边水果的恶俗仍然残留下来。他一躬腰巧妙地翻过Mark杜的桌子落在椅子上,用小刀剔除结了一块疤的桃子皮。 




  “‘就像长成了巨人的儿童玩具/抱怨我们/没有变器成材’,你还记得特朗斯特洛姆吗?老头总是这样说。”他重新拾起话题。 



  我像神经病那样用食指戳着他的大腿:“我只记得李唯,那可是一个用身体检阅诗歌的读者。昨天碰到她,她托我向你问好。问我要了你的电话,我还真不知道你上次在滚石究竟施了什么魔法。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她竟然还在惦记你。” 




  “少来这儿蒙我,她不是早就打道回府嫁人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的是毛丽,牙齿白白的那个对不?你弄错了。” 



  “哦,你这样一说,真是我弄错了。不过,你肯定没告诉她我的电话。” 



  “世上不见得都是小人。”我正色道,“听说她想请你帮忙在 圆明园那边找一间房子。” 



  硅谷旁边自助餐厅的品种没有燕园美食的一半多,然而这儿的啤酒免费。每逢周末,成群结队的年轻人蜂拥而至,四下里全是叭叭叭开啤酒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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