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案惊奇-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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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
世间何物是良图?惟有利名救急符。
试看人情翻手变,窗前可不下功夫!
① ②
话说自汉以前,人才只是举荐征辟 ,故有贤良方正、茂材异等之名。
其高尚不出,又有不求闻达之科。所以野无遗贤,人无匿才,天下尽得其用。
自唐宋以来,俱重科名。虽是别途进身,尽能致位权要,却是惟以此为华美。
往往有只为不得一第,情愿老死京华的。到我国朝,初时三途并用,多有名
公大臣,不由科甲出身,一般也替朝廷干功立业,青史标名不朽,那见得只
是进士才做得事?直到近来,把这件事越重了。不是科甲的人,不得当权。
当权所用的,不是科甲的人不与他好衙门、好地方,多是一帆布置。见了以
下出身的,就不是异途,也必拣个惫懒所在打发他。不上几时,就勾销了。
总是不把这几项人看得在心上。所以别项人内便尽有英雄豪杰在里头,也无
①
处展布。晓得没甚长筵广席,要做好官也没干 ,都把那志气灰了,怎能勾有
② ③
做得出头的?及至是个进士出身,便贪如柳盗跖 ,酷如周兴、来俊臣,公
道说不去,没奈何,考察坏了或是参论坏了,毕竟替他留些根。又道是:“百
足之虫,至死不僵。”跌仆不多时,转眼就高官大禄,仍旧贵显。岂似科贡
的人,一勾了帐?只为世道如此重他,所以一登科第,便像升天。却又一件
好笑,就是科第的人,总是那穷酸秀才做的,并无第二样人做得。及至肉眼
愚眉,见了穷酸秀才,谁肯把眼稍来管顾他?还有一等豪富亲眷,放出倚富
欺贫的手段,做尽了恶薄腔子待他。到得忽一日榜上有名,掇将转来,呵脬
④
捧卵 ,偏是平日做腔欺负的,头名就是他上前出力。真个世间惟有这件事,
贱的可以立贵,贫的可以立富;难分难解的冤仇,可以立消;极险极危的道
⑤
路,可以立平。遮莫做了没脊梁、惹羞耻的事,一床锦被可以遮盖了。
说话的,怎见得便如此?看官,你不信,且先听在下说一件势利好笑的
事。
⑥
唐时有个举子,叫做赵琮。累随计吏,赴南宫春试 ,屡次不第。他的妻
父,是个锺陵大将。赵琮贫穷,只得靠着妻父度日。那妻家武职官员,宗族
①
兴旺,见赵琮是个多年不利市 的寒酸秀才,没一个不轻薄他的。妻父、妻母
看见别人不放他在心上,也自觉得没趣,道女婿不争气,没长进。虽然是自
① 举荐征辟——晋代以前选拔统治人才的一种主要手段,先由地方官吏或王公大臣推荐各方面的有识之
士,然后再由朝廷选用,授以官职。征辟,征召、录用。
② 贤良方正、茂才——均为汉代选任官吏的科目。汉文帝时始诏举贤良方正,汉武帝时称贤良文学,也简
称贤良。茂才,即秀才,“举荐征辟”的优异人才。
① 没干——没份、做不得。
② 柳盗跖 (zhí直)——春秋末年奴隶起义领袖,旧时统治阶级污蔑为“强盗”。
③ 周兴、来俊臣——均为唐代武则天时人,有名的酷吏,都以治狱暴虐著称。
④ 呵脬捧卵——指卑劣下流的谄媚行为。脬,膀胱。
⑤ 遮莫——或者、即便。
⑥ 南宫春试——即礼部试、会试。
① 不利市——不喜庆。这里的含义相当俗语所说的“不开张”,指多次会试都落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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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骨肉,未免一科厌一科,弄做个老厌物了。况且有心嫌鄙了他,越看越觉
得寒酸,不足敬重起来。只是不好打发得他开去,心中好些不耐烦。赵琮夫
妻两个,不要说看了别人许多眉高眼低,只是父母身边,也受多少两般三样
的怠慢。没奈何,争气不来,只得怨命忍耐。
一日,赵琮又到长安赴试去了。家里撞着迎春日子,军中高会,百戏施
呈,唐时名为“春设”。倾城士女,没一个不出来看。大户人家搭了棚厂,
设了酒席在内,邀请亲戚共看。大将阖门多到棚上去,女眷们各各盛妆斗富,
惟有赵娘子衣衫褴褛。虽是自心里觉得不入队,却是大家多去,又不好独自
一人推掉不去得。只得含羞忍耻,随众人之后,一同上棚。众女眷们憎嫌他
妆饰弊陋,恐怕一同坐着外观不雅,将一个帷屏遮着他,叫他独坐在一处,
②
不与他同席。他是受憎嫌惯的,也自揣己 ,只得凭人主张,默默坐下了。
正在摆设酣畅时节,忽然一个吏典走到大将面前,说道:“观察相公特
请将军,立等说话。”大将吃了一惊,道:“此与民同乐之时,料无政务相
关,为何观察相公见召?莫非有甚不测事体?”心中好生害怕。捏了两把汗,
到得观察相公厅前。只见观察手持一卷书,笑容可掬,当厅问道:“有一个
赵琮,是公子婿否?”大将答道:“正是。”观察道:“恭喜,恭喜!适才
京中探马来报,令婿已及第了。”大将还谦逊道:“恐怕未能有此地步。”
观察即将手中所持之书,递与大将,道:“此是京中来的全榜,令婿名在其
上,请公自拿去看。”大将双手接着,一眼瞟去,赵琮名字朗朗在上,不觉
惊喜。谢别了观察,连忙走回。远望见棚内家人,多在那里驻目看外边,大
举着榜,对着家人大呼道:“赵郎及第了!赵郎及第了!”众人听见,大家
都吃一惊。掇转头来看那赵娘子时,兀自寂寂寞寞,没些意思,在帷屏外坐
在那里,却是耳朵里已听见了。心下暗暗地叫道:“惭愧!谁知也有这日!”
①
众亲眷急把帷屏散开,到他跟前称喜道:“而今就是夫人县君了!”一齐来
拉他去同席。赵娘子回言道:“衣衫蓝缕,玷辱诸亲,不敢来混。只是自坐
了看看罢!”众人见他说呕气的话,一发不安,一个个强陪笑脸道:“夫人
说那里话?”就有献勤的,把带来包里的替换衣服拿出来,与他穿了。一个
起头,个个争先。也有除下簪的,也有除下钗的,也有除下花钿的、耳珰的,
霎时间把一个赵娘子打扮的花一团,锦一簇,还恐怕他不喜欢。是日,那里
还有心想看春会?只个个撺哄赵娘子,看他眉头眼后罢了。本是一个冷落的
货,只为丈夫及第,一时一霎,更变起来。人也原是这个人,亲也原是这些
亲,世情冷暖,至于如此。
②
在下为何说这个做了引头 ?只因有一个人,为些风情事,做了出来。正
在难分难解之际,忽然登第。不但免了罪过,反得团圆了夫妻。正应着在下
先前所言:做了没脊梁、惹羞耻的事,一床锦被可以遮盖了的说话。看官每
试听着。有诗为证:
同年同学,同林宿鸟。好事多磨,受人颠倒。私情败露,官非难了。
一纸捷书,真同月老。
①
这个故事,在宋朝端平年间。浙东有一个饱学秀才,姓张,字忠父,是
② 揣己——犹如说“识相”,自知道境况。
① 县君——唐代对五品官之妻封县君。宋代改县君封号为室人、安人、孺人。
② 引头——引子,即书中常说的“入话”。
① 端平——宋理宗赵昀年号,公元1234—123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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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宦族。只是家道不足,靠着人家聘出去,随任做书记,馆谷为生。邻居
②
有个罗仁卿,是崛起白屋人家,家事尽富厚。两家同日生产:张家得了个男
子,名唤幼谦;罗家得了个女儿,名唤惜惜。多长成了。因张家有个书馆,
罗家把女儿寄在学堂中读书。旁人见他两个年貌相当,戏道:“同日生的,
合该做夫妻。”他两个多是娃子家心性,见人如此说,便信杀道是真,私下
密自相认。又各写了一张券约,罚誓必同心到老。两家父母,多不知道的。
同学堂了四五年,各有十四岁了,情窦渐渐有些开了。见人说做夫妻的要做
那些事,便两个合了伴,商议道:“我们既是夫妻,也学着他每做做。”两
个你欢我爱,亦且不晓得些利害,有甚么不肯?书房前有株石榴树,树边有
一只石凳。罗惜惜就坐在凳上,身靠着树;张幼谦早把他脚来跷起,就搂抱
了弄将起来。两个小小年纪,未知甚么大趣味,只是两个心里喜欢,作做耍
笑。以后见弄得有些好处,就日日做番把,不肯住手了。
冬间先生散了馆,惜惜回家去过了年。明年惜惜已是十五岁,父母道他
年纪长成,不好到别人家去读书,不教他来了。幼谦屡屡到罗家门首探望,
指望撞见惜惜。那罗家是个富家,闺院深邃,怎得轻易出来?惜惜有一丫鬟,
唤名蜚英,常到书房中伏侍惜惜,相伴往返的。今惜惜不来读书,连蜚英也
不来了。只为早晨采花去与惜惜插戴,方得出门。到了冬日,幼谦思想惜惜
①
不置,做成新词两首 ,要等蜚英来时,递去与惜惜。词名《一剪梅》,词云:
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鸾凰,谁似鸾凰?石榴树下事匆忙。惊散鸳
鸯,拆散鸳鸯!一年不到读书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烧
香。有分成双,愿早成双!
写词已罢,等那蜚英不来,又做诗一首。诗云:
昔人一别恨悠悠,犹把梅花寄陇头。
咫尺花开君不见,有人独自对花愁。
诗毕,恰好蜚英到书房里来采梅花。幼谦折了一枝梅花,同二词一诗,递与
他去。又密嘱蜚英道:“此花正盛开,你可托折花为名,递个回信来。”蜚
英应诺,带了去与惜惜看了。惜惜只是偷垂泪眼,欲待依韵答他,因是年底
匆匆,不曾做得。竟无回信。
② ③ ④
到得开年 ,越州太守请幼谦的父亲忠父去做记室 。忠父就带了幼谦去
自教他。去了两年,方得归家。惜惜知道了,因是两年前不曾答得幼谦的信,
密遣蜚英持一小箧子来赠他。幼谦收了,开箧来看,中有金钱十枚,相思子⑤
一粒。幼谦晓得是惜惜藏着哑谜:钱取团圆之象,相思子自不必说。心下大
喜,对蜚英道:“多谢小娘子好情记念,何处再会得一会便好!”蜚英道:
“姐姐又不出来,官人又进去不得,如何得会?只好传消递息罢了。”幼谦
复作诗一首,与蜚英拿去做回柬。诗云:
一朝不见似三秋,真个三秋愁不愁?
② 白屋——用白茅草盖的简陋房屋,穷人所居,后来便代称贫困人家。
① 词两首——按所引词《一剪梅》,当是一首。
② 开年——吴方言,即明年。
③ 越州——辖境相当现在浙江省浦阳江、曹娥江流域,治所在会稽 (今绍兴市)。
④ 记室——掌管文书档案的职员,相当现在所说的“秘书”。
⑤ 相思子——又名“红豆”,扁圆,色殷红。王维《相思子》诗:“红豆生南国,秋来发几枝?愿君多采
撷,此物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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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难买尊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蜚英去后,幼谦将金钱系在着肉的汗衫带子上,想着惜惜时节,便解下
来跌卦问卜,又当耍子。被他妈妈看见了,问幼谦道:“何处来此金钱?自
幼不曾见你有的。”幼谦回母亲道:“娘面前不敢隐情,实是与孩儿同学堂
读书的罗氏女近日所送。”张妈妈心中已解其意,想道:“儿子年已弱冠,
正是成婚之期。他与罗氏女幼年同学堂,至今寄着物件往来,必是他两情相
爱。况且罗氏女在我家中,看他德容俱备。何不央人去求他为子妇,可不两
全其美?”隔壁有个卖花杨老妈,久惯做媒,在张罗两家多走动。张妈妈就
接他到家来,把此事对他说道:“家里贫寒,本不敢攀他富室。但罗氏小娘
子自幼在我家,与小官人同窗。况且是同日生的,或者为有这些缘分,不弃
嫌肯成就,也不见得。”杨老妈道:“孺人怎如此说?宅上虽然清淡些,到
①
底是官宦人家。罗宅眼下富盛,却是个暴发 。两边扯来相对,还亏着孺人宅
上些哩。待老媳妇去说就是。”张妈妈道:“有烦妈妈委曲则个。”幼谦又
私下叮嘱杨老妈许多说话,教他见惜惜小娘子时,千万致意。杨老妈多领诺
去了,一径到罗家来。
②
罗仁卿同妈妈问其来意,杨老妈道:“特来与小娘子作伐。”仁卿道:
“是那一家?”杨老妈道:“说起来连小娘子吉帖都不消求。那小官人就是
同年月日的。”仁卿道:“这等说起来,就是张忠父家了?”杨老妈道:“正
是。且是好个小官人!”仁卿道:“他世代儒家,门第也好。只是家道艰难,
靠着终年出去处馆过日,有甚么大长进处?”杨老妈道:“小官人聪俊非凡,
必有好日。”仁卿道:“而今时势,人家只论见前,后来的事那个包得!小
官人看来是好的,但功名须有命,知道怎么?若他要来求我家女儿,除非会
及第做官,便与他了。”杨老妈道:“依老媳妇看起来,只怕这个小官人这
日子也有。”仁卿道:“果有这日子,我家决不失信。”罗妈妈也是一般说
话。杨老妈道:“这等,老媳妇且把这话回覆张老孺人,教他小官人用心读
书,巴出身则个。”罗妈妈道:“正是,正是。”杨老妈道:“老媳妇也到
小娘子房里去走走。”罗妈妈道:“正好在小女房里坐坐,吃茶去。”杨老
妈原在他家走熟的,不消引路,一直到惜惜房里来。惜惜请杨老妈坐了,叫
蜚英看茶,就问道:“妈妈何来?”杨老妈道:“专为隔壁张家小官人求小
娘子亲事而来。小官人多多拜上小娘子,说道: ‘自小同窗,多时不见,无
刻不想。’今特教老身来到老员外、老安人处做媒,要小娘子怎生从中自做
个主,是必要成。”惜惜道:“这个事须凭爹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