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案惊奇-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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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以摆脱地方主考官的刁难。
① 花红——插花披红。指旧时对考试成绩优异者的奖赏。
② “娶妻”二句——语出宋真宗赵恒《劝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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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热的,自觉没趣。
③
又过了一年有馀,正遇着正德爷爷崩了,遗诏册立兴王 。嘉靖爷爷
④
就藩邸召入登基,年方一十五岁,妙选良家子女,充实掖庭 。那浙江纷
⑤
纷的讹传道:“朝廷要到浙江各处点绣女。”那些愚民,一个个信了,
一时间嫁女儿的,讨媳妇的,慌慌张张,不成礼体。只便宜了那些卖杂
货的店家,吹打的乐人,服侍的喜娘,抬轿的脚夫,赞礼的傧相。还有
最可笑的,传说道“十个绣女要一个寡妇押送”,赶得那七老八十的都
起身嫁人去了。但见:
十三四的男儿,讨着二十四五的女子;十二三的女子,嫁着三四十的男儿。粗
蠢黑的面孔,还恐怕认做了绝世芳姿;宽定宕的东西,还恐怕认做了含花嫩蕊。自
言节操凛如霜,做不得二夫烈女;不久形躯将就木,再拼个一度春风。
当时无名子有一首诗说得有趣:
①
一封丹诏 未为真,三杯淡酒便成亲。
夜来明月楼头望,唯有嫦娥不嫁人。
那韩子文恰好归家,见民间如此慌张,便闲步出门来玩景。只见背
后一个人,将子文忙忙的扯一把,回头看时,却是开典当的徽州金朝奉。
对着子文施个礼,说道:“家下有一小女,今年十六岁了,若秀才官人
不弃,愿纳为室。”说罢,也不管子文要与不要,摸出吉帖,望子文袖
中乱摔。子文道:“休得取笑。我是一贫如洗的秀才,怎承受得令爱起?”
朝奉皱着眉道:“如今事体急了,官人如何说此懈话!若略迟些,恐防
就点了去。我们夫妻两口儿,止生这个小女,若远远地到北京去了,再
无相会之期,如何割舍得下?官人若肯俯从,便是救人一命。”说罢,
便思量要拜下去。子文分明晓得没有此事,他心中正要妻子,却不说破,
慌忙一把搀起道:“小生囊中只有四五十金,就是不嫌孤寒,聘下令爱
时,也不能彀就完姻事。”朝奉道:“不妨!不妨!但是有人定下的,
②
朝廷也就不来点了,只须先行谢吉之礼 ,待事平之后,慢慢的做亲。”
子文道:“这倒也使得。却是说开,后来不要翻悔。”那朝奉是情急的,
就对天设起誓来,道:“若有翻悔,就在台州府堂上受刑。”子文道:
“设誓倒也不必,只是口说无凭,请朝奉先回,小生即刻去约两个敝友,
同到宝铺来。先请令爱一见,就求朝奉写一纸婚约,待敝友们都押了花
③
字 ,一同做个证见。纳聘之后,或是令爱的衣裳,或是头发,或是指甲,
告求一件藏在小生处,才不怕后来变卦。”那朝奉只要成事,满担应承
道:“何消如此多疑?使得,使得,一唯尊命,只求快些。”一头走,
一头说道:“专望,专望!”自回铺子里去了。
③ 兴王——指朱厚熄,朱登基前袭封兴王,武宗去世后继帝位,是为世宗,年号嘉靖。
④ 掖庭——宫殿旁舍,为妃嫔居所。
⑤ 点绣女——选宫女的俗称。
① 丹诏——皇帝诏书是用朱砂写的,故称“丹诏”。
② 谢吉之礼——答谢“吉帖”之礼,即定婚礼。
③ 押了花字——又叫“画押”,即在文书契约上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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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韩子文便望学中 ,会着两个朋友,乃是张四维、李俊卿,说了缘故,
写着拜帖,一同望典铺中来。朝奉接着,奉茶。寒温已罢,便唤出女儿
朝霞到厅。你道生得如何?但见:
眉如春柳,眼似秋波。几片夭桃脸上来,两枝新笋裙间露。即非倾国倾城色,
自是超群出众人。
子文见了女子的姿容,已自欢喜。一一施礼已毕,便自进房去了。子文
又寻个算命先生,合一合婚,说道:“果是大吉,只是将婚之前,有些
闲气。”那金朝奉一味要成,说道:“大吉便自十分好了,闲气自是小
②
事。”便取出一幅全帖 ,上写着道:
立婚约金声,系徽州人。生女朝霞,年十六岁,自幼未曾许聘何人。今有台州
府天台县儒生韩子文,礼聘为妻,实出两愿。自受聘之后,更无他说。张、李二公,
与闻斯言。
嘉靖元年月日。立婚约金声。同议友人张安国、李文才。
写罢,三人多用了花押,付子文藏了。这也是子文见自己贫困,作此不
得已之防,不想他日果有负约之事,这是后话。
当时便先择个吉日,约定行礼。到期,子文将所积束修五十馀金,
①
粗粗的置几件衣段首饰,其馀的都是现银,写着“奉申纳币之敬,子婿
韩师愈顿首百拜”。又送张、李二人银各一两,就请他为媒,一同行聘
到金家铺来。那金朝奉是个大富之家,与妈妈程氏见他礼不丰厚,虽然
② ③
不甚喜欢,为是点绣女头里 ,只得收了;回盘甚是整齐。果然依了子
文之言,将女儿的青丝细发剪了一缕送来。子文一一收好,自想道:“若
不是这一翻哄传,连妻子也不知几时定得,况且又有妻财之分。”心中
甚是快活,不题。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暑往寒来,又是大半年光景,却早嘉靖二年,
点绣女的讹传已自息了。金氏夫妻见安平无事,不舍得把女儿嫁与穷儒,
渐渐的懊悔起来。那韩子文行礼了一番,已把囊中所积束修用个罄尽,
所以还不说起做亲。
④
一日,金朝奉正在当中算帐,只见一个客人,跟着一个十七八岁孩
子,走进铺来,叫道:“姊夫、姊姊在家么?”原来是徽州程朝奉,就
是金朝奉的舅子,领着亲儿阿寿,打从徽州来,要与金朝奉合伴开当的。
金朝奉慌忙迎接,又引程氏、朝霞都相见了,叙过寒温,便教暖酒来吃。
程朝奉从容问道:“外甥女如此长成得标致了,不知曾受聘未?不该如
此说,犬子尚未有亲,姊夫不弃时,做个中表夫妻也好。”金朝奉叹口
① 学中——指县学。
② 全帖——旧时用于隆重礼节时的礼帖,用红纸折成十面,故称“全帖”。
① 纳币——古代婚姻手续之一,又称“纳徵”,男女双方订婚之后,男家将聘礼送往女家。
② 头里——吴方言中表示时间或方位的后缀词,这里相当于“……的时候”。
③ 回盘──回礼。
④ 当中——当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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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道:“便是呢!我女儿若把与内侄为妻,有甚不甘心处?只为旧年点
绣女时,心里慌张,草草的将来许了一个什么韩秀才。那人是个穷儒,
我看他满脸饿文,一世也不能彀发迹。前年梁学道来,考了一个三老官,
料想也中不成,教我女儿如何嫁得他?也只是我女儿没福,如今也没处
说了。”程朝奉沉吟了半晌,问道:“姊夫、姊姊果然不愿与他么?”
金朝奉道:“我如何说谎!”程朝奉道:“姊夫若是情愿把甥女与他,
再也休题。若不情愿时,只须用个计策,要官府断离,有何难处?”金
朝奉道:“计将安出?”程朝奉道:“明日待我台州府举一状词,告着
姊夫。只说从幼中表约为婚姻,近因我羁滞徽州,姊夫就赖婚改适,要
官府断与我儿便了。犬子虽则不才,也强如那穷酸饿鬼。”金朝奉道:
“好便好,只是前日有亲笔婚书及女儿头发在彼为证,官府如何就肯断
与你儿?况且我先有一款不是了。”程朝奉道:“姊夫真是不惯衙门事
体!我与你同是徽州人,又是亲眷,说道从幼结儿女姻,也是容易信的。
①
常言道:‘有钱使得鬼推磨。’我们不少的是银子,匡得将来买上买下。
再央一个乡官,在太守处说了人情,婚约一纸,只须一笔勾消。剪下的
头发,知道是何人的?那怕他不如我愿。既有银子使用,你也自然不到
得吃亏的。”金朝奉拍手道:“妙哉!妙哉!明日就做。”当晚酒散,
各自安歇了。
②
次日天明,程朝奉早早梳洗,讨些朝饭吃了。请个法家 ,商量定了
③
状词,又寻一个姓赵的写做了中证 ,同着金朝奉, 取路投台州府来。
这一来有分教:
丽人指日归佳士,诡计当场受苦刑。
①
到得府前,正值新太守吴公弼升堂。不逾时,抬出放告牌来,程朝
奉随着牌进去。太守教义民官接了状词,从头看道:
告状人程元,为赖婚事:万恶金声,先年曾将亲女金氏,许元子程寿为妻,六
②
礼 已备。讵恶远徙台州,背负前约,于去年月间擅自改许天台县儒生韩师愈。赵孝
等证。人伦所系,风化攸关,恳乞天台明断,使续前姻。上告。
原告程元,徽州府歙县人。
被犯金声,徽州府歙县人;
韩师愈,台州府天台县人。
干证赵孝,台州府天台县人。
本府太爷施行。
太守看罢,便叫程元起来,问道:“那金声是你甚么人?”程元叩
① 匡得——料得、料想能。
② 法家──明白法度的人。
③ 中证──知道事体情节的证人,即下文状词中的“干证”。
① 放告牌——准许进衙告状的牌示。
② 六礼──古代婚姻成立的手续。指纳采 (送礼求婚)、问名(询问女方名字和生辰时日)、纳吉(送礼
订婚)、纳徵 (送聘礼)、请期(议订婚期)、亲迎(新郎亲自迎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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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道:“青天爷爷,是小人嫡亲姊夫。因为是至亲至眷,恰好儿女年纪
相若,故此约为婚姻。”太守道:“他怎么就敢赖你?”程元道:“那
金声搬在台州住了,小的却在徽州,路途先自遥远了。旧年相传点绣女,
金声恐怕真有此事,就将来改适韩生。小的近日到台州探亲,正打点要
完姻事,才知负约真情。他也只为情急,一时错做此事。小人却如何平
白地肯让一个媳妇与别人了?若不经官府,那韩秀才如何又肯让与小
人?万乞天台老爷做主。”
太守见他说得有些根据,就将状子当堂批准,分付道:“十日内听
审。”程元叩头出去了。金朝奉知得状子已准,次日便来寻着张、李二
生,故意做个慌张的景,说道:“怎么好?怎么好?当初在下在徽州的
时节,妻弟有个儿子,已将小女许嫁他。后来到贵府,正值点绣女事急,
只为远水不救近火,急切里将来许了贵相知,原是二公为媒说合的。不
想如今妻弟到来,已将在下的姓名告在府间,如何处置?”那二人听得,
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骂道:“不知生死的老贼驴!你前日议亲
的时节,誓也不知罚了许多。只看婚约是何人写的?如今却放出这个屁
来!我晓得你嫌韩生贫穷,生此奸计。那韩生是个才子,须不是穷到底
①
的。我们动了三学朋友,去见上司,怕不打断你这老驴的腿,管教你女
儿一世不得嫁人!”金朝奉却待分辨,二人毫不理他,一气走到韩家来,
对子文说知缘故。
那子文听罢,气得呆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又定了一会,张、
李二人只是气愤愤的,要拉了子文合起学中朋友见官。倒是子文劝他道:
“二兄且住。我想起来,那老驴既不愿联姻,就是夺得那女子来时,到
②
底也不和睦。吾辈若有寸进,怕没有名门旧族来结丝萝 ?这一个富商,
又非大家,直恁希罕?况且他有的是钱财,官府自然为他的。小弟家贫,
也那有闲钱与他打官司?他年有了好处,不怕没有报冤的日子。有烦二
兄去对他说,前日聘金原是五十两,若肯加倍赔还,就退了婚也得。”
二人依言。子文就开拜匣,取了婚书吉帖,与那头发,一同的望着典铺
中来。张、李二人便将上项的言语,说了一遍。金朝奉大喜,道:“但
得退婚,免得在下受累,那在乎这几十两银子?”当时就取过天平,将
两个元宝共兑了一百两之数,交与张、李二人收着,就要子文写退婚书,
兼讨前日婚约、头发。子文道:“且完了官府的世情,再来写退婚书及
奉还原约未迟。而今官事未完,也不好轻易就是这样还得,总是银子也
未就领去不妨。”程朝奉又取二两银子,送了张、李二生,央他出名归
①
息。二生就讨过笔砚,写了息词 ,同着原告、被告、中证一行人进府里
来。
吴太守方坐晚堂,一行人就将息词呈上。太守从头念一遍道:
②
劝息人张四维、李俊卿,系天台县学生。切 徽人金声,有女,已受程氏之聘。
因迁居天台,道途修阻,女年及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