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岸阳光充沛-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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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室还没有见过这等场面,挑了一位衣着体面的小姐轻声问:〃这是干什么?〃
对方打量宜室,见她衣着合时,化妆明艳,分明是同类,于是答道:〃你不知道?每个星期三中午这里都举行讲座。〃
〃啊,〃宜室并不知有这样的事,〃说些什么?〃
〃你收到验身通知没有?〃她像是老资格。
〃还没有,我正在填申请表。〃
小姐笑道:〃不干你事,稍后再来。〃
宜室道完谢,放弃询问,匆匆离弃那个地方,内心犹自不安。
上次置身群众集会,还在大学的礼堂,气氛完全不同,年龄相仿,旨趣相同的一班年轻人有说有笑,不知多么愉快。
刚才那个大堂里却容纳了各色人等,看得出职业环境教育水平无一相似,大部分人精神紧张,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走到大厦楼下,抬头一看,发觉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宜室才松出一口气。
像一切略为敏感的人,她顿时失去胃口,回到办公室,见贾姬桌上有只苹果,便顺手取过咬一口。
贾姬诧异,〃为何神情大异?〃
〃你有所不知。〃宜室叹一口气。
〃怎么不知,你这症候,迟疑不决,患得患失,内心矛盾,唉声叹气,叫做移民病。〃
宜室一怔。
贾姬笑,〃不止你一个人这样,我有个亲戚,病入膏肓,签证期限已届,夜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宜室微笑,〃那也太严重了。〃
贾姬问:〃你呢,填妥表格没有?〃
〃还欠良民证。〃
贾姬点点头,〃对,这张纸不可少。〃
宜室不服气,〃看你,一副笃定的样子,没有任何打算?〃
〃大不了嫁到津巴布韦去,哈哈哈哈。〃
宜室见她这样游戏人间,丢下吃了一半苹果,回到自己房间去。
下午一连串电话,手下办事不力,又生一阵子气,就把领事馆那一幕冲淡。
晚上宜室靠在床上看小说,小琴进来,磨着母亲,要安装一具独立号码的私人电话。
这样简单的事,本来宜室一口就应允,此刻却说:〃我们这个家就快解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琴怀疑,〃我们今年就走?〃
〃那倒不会。〃
〃至少还能用一年,妈妈。〃
〃好好好,你自己去办,我来付款就行。〃
小琴拍手,〃用我的名字登记?〃
〃随便你。〃
小琴欢呼一声,奔出去。
宜室看着女儿背影恻然,一点点小事就令她这么高兴,为什么不纵容她呢,将来要吃的苦头多着,父母未必帮得到什么。
她总会长大,必须辛劳工作,面对复杂的人事倾轧,稍迟又一定会卷入恋爱漩涡,偶一不慎,便焦头烂额。
人生路上荆棘多,风景少,苦乐全然不成比例,趁现在小孩要求低,多给她欢乐也是应该的。
又不是宜室一个母亲这样想,所以新一代儿童多数早被宠坏。
尚知进来,看见宜室愣愣的看着天花板,便说:〃有什么心事?〃
宜室答:〃旧情人来约,内心忐忑:出去好,还是不出去好?〃
李尚知见妻子同他耍花枪,不禁嗤一声笑出来。
宜室不敢诉苦,这件事,由她起头,是她的主意,她必须坚持到底。
每一项申请,都要逐个阶段完成,人家做得到,她也不怕琐碎繁复,这样一想,她抛下小说安然入睡。
李母六十大寿那日,尚知偕妻女一早就到。
老人家正与亲戚搓麻将,转过头来,看到宜室,倒也有三分欢喜,无论怎么样,她不叫她失礼,再不识货,也看得出她这个媳妇受过教育,品貌高尚。
她叫宜室坐她身后看打牌。
一边问:〃那只大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花那么些钱。〃
牌搭子们便笑道;〃拆开让我们开开眼界。〃
宜室便打开盒子,〃是一件绒线大衣。〃
李母向盒内一看,见是宝蓝色,文中带鲜,又夹着银线,十分考究,更自高兴,嘴里却说:〃媳妇还当我三十岁,这么花巧,如何穿得出来。〃一边笑。
宜室索性将新衣搭在李母肩上,说道:〃我看看是挺合适。〃
牌友没声价称好看。
李母意气风发,将牌推倒,〃碰碰碰。〃
宜室连忙静静退下
人生根本好比一场戏,台辞念得不对,不知进退,就没有资格站在台上,何用叹五更怨不遇。
尚知向她投来赞扬的目光。
她谦逊地微笑答谢。
稍后李母放下麻将,坐到宜室身边,开门见山,含笑说:〃到了外国,就难得享受这种天伦乐了。〃
宜室忙轻描淡写的答:〃我们一年起码回来三两次。〃
李母却说〃长途飞机累死人。又危险。〃
宜室继续微笑,〃那我们效法英国皇室,分开几班飞机,以策万全。再说,直航温哥华,十二小时不到,不算长途,当是坐一天办公室。〃
李母瞪宜室一眼,可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什么,这媳妇总有法子尽数化解,且面不红,心不跳,端是个见惯世面的厉害脚色。
〃那,你们是走定了?〃
尚知忙说:〃表格还没有递上去呢,出了签证,一样可以改变主意,妈妈,人家泱泱大国,不会强逼我们入籍,这又不比昭君出塞。〃
李母所了这话,沉吟片刻,并找不出破绽,只得叹息一声,回到牌桌去。
尚知夫妇松口气。
宜室想,幸亏有麻将,这十三张牌分散老太太的注意力,救了他们。
晚宴完毕,回家途中,宜室通知丈夫:〃已约好下星期一下午去做无犯罪记录证明书,你抽空办事吧。〃
尚知沉默半晌,〃是要打手指模的吧。〃
〃手续而已,客观一点。〃
尚知说:〃什么都试一试,视为一种经验。〃
〃对了。〃宜室满意地附和。
尚知开着一辆新的日本房车,两个女儿在后座盹着,这是他们李家得意之秋,身为一家之主,他实在不舍得离开。
宜室看他一眼,轻轻说:〃也许到了彼邦,另有奇遇。〃
尚知啼笑皆非,〃什么奇遇,获选剪草冠军?〃
宜室跳起来,〃李尚知,你说话恁地刻薄。〃
〃有草可剪,至少表示还有资格入住花园洋房,算是人上人了。〃
〃我保证新家胜旧家,可好?〃
〃怎么可以叫你保证,我颜面何存。〃
〃尚知,我劝你不必恋恋不舍一间大学宿舍。〃宜室微愠。
李尚知连忙噤声。
他俩从来没有吵过架,一方火爆发言的时候,另一方必定维持缄默,似有默契,从来未试过一句来一句往,弄得下不了台。
宜室发觉她已经瘦了。
做完良民证,十只手指油墨洗不净,自信箱取出白信封的时候,竟在信下角印上浅浅的指模,十分瞩目。
他的信又来了。
迟不来早不来,趁她这阵子疲倦以及彷徨的时候来震憾她。
信封特别长,只得拎在手中,在电梯里她便忍不住拆开来看。
〃宜室要求你写片言只字是否过分要求世保。〃
宜室鼻子发酸。
发什么神经,为什么英世保不肯承认时间经已逝去,她已不是十七岁的汤宜室。
宜室讥咒着把信团皱塞入手袋,真想拍一张近照,至要紧把鱼尾纹及雀斑都摄进去,寄上给英先生欣赏,杜绝这种玩笑。
待开门进了家,喝过一口佣人递上来的香片茶,她又镇静下来。
老朋友,通通信也不以为过,没有这种心情的话,置之不理也罢了,何用情绪激动。
瑟瑟迎上来,〃爸爸呢?〃
〃有事回实验室去。〃
〃每天我只能见爸爸三十分钟。〃瑟瑟抱怨。
宜室想到她自己的父亲,结交新欢之后,他索性搬出去住,宜室宜家两姐妹只有在过农历年时看得到他。
宜室握住瑟瑟小手往脸上贴,最近想得特别多,一接触此类往事,胸口像是被谁抓住似的难受。她总算有了自己的家,瑟瑟两女是铁证。
不愉快的事早已过去。
宜室自我分析心理状况:思潮起伏,是因为办移民的缘故吧,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有不安定的因子在那里等待,忐忑之余,一并连过去的痛楚经验也一一钩起。
尚知回来,疲倦地坐下。
他说:〃真没想到有那么多人要证明自己没有犯罪记录。〃
〃有许多是学生。〃
〃被人当作一个号码看待,也真是奇趣,真算开了眼界,不然在大学小天地里,还以为李尚知教授无人不识。〃
〃开头的时候,我们都是一个号码,记得吗,中学会考时,我编号五三五四,心里一惊,还以为一定考得不三不四。〃
尚知脱下鞋子,〃经过多年挣扎,总算扬万立威,要我打回原形,岂非前功尽废。〃
〃尚知。〃宜室觉得他太悲观。
〃今天喝什么汤?〃
小琴过来说:〃祖母给了一块火腿精肉,今天用它炖鸡。〃
〃难怪香闻十里。〃
尚知看妻子一眼。
宜室知道他意思,〃唐人街什么都有。〃
〃我最不爱接近唐人埠。〃
〃由我去办好了。〃
〃你真有牺牲精神?〃尚知笑。
〃我不落地狱,谁落地狱。〃
小琴疑惑地看着父母,〃你们在说什么,怪可怕的。〃
宜室说:〃来,吃饭吃饭。〃
〃妈妈,今天欧阳老师说,她最不高兴学生半途退学。〃
宜室知道个中原委,名校平时绝少收录街外学生,怕他们学业水准不够划一,但是本校学生纷纷退学,班中人数不足之时,不得不收插班生,自然多了一层工夫要做。
〃最近退学人数很多?〃
〃本班已走了四名,连我一共五个,一班三十五人,占十四个巴仙强。〃
〃那不算什么,学生总有流动率。〃
〃走的都是与我最谈得来的同学哪。〃小琴说。
〃哪个?〃宜室问。
〃像伊利莎伯吴与郑小婵。〃
做母亲的大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位小姐并不是你的好友,不是说她们常常与你过不去?〃一个功课比你强,另一个家境比你佳,你们一直顶嘴。〃
〃但是,少了她们,生活才寂寞呢。〃
宜室嗤一声笑出来。
连孩童的世界都复杂至此。
小琴说下去:〃没有竞争,哪来进步。〃
宜室大笑,白天的阴霾一扫而空。
有生一日,她都不会后悔生了这两个女儿,或许后悔嫁李尚知,但不后悔生李琴与李瑟。
李尚知当下摇头,〃小琴像足你,宜室,有其母必有其女。〃
〃像我有什么不好?持家克勤克俭,工作努力负责。〃
〃我没说不好。〃
〃你有那种意思。〃
〃救命,〃尚知笑,〃你再这样,我可要叫你旧情人来接收你。〃
旧情人……
宜室说下去:〃你李尚知君一生大抵只做对一件事情,就是娶了汤宜室。〃
尚知心服口服,〃我知道。〃
〃你敬畏我,不是没有理由的吧。〃宜室笑。
尚知心里有一丝奇怪,宜室极少在他面前占嘴舌便宜,他问:〃你受了什么刺激?〃
宜室从实招供:〃令堂仿佛怪我牵着你鼻子走路。〃
〃是为了这个?我不信。〃
宜室自己也不信。
更衣的时候,顺便整理手袋,那团硬硬的皱纸跌出来,她才知道,口出怨言,是为着这封信。
英世保早就入了籍,在彼邦有地位有事业。
宜室不敢多想,把纸团扫进字纸篓。
饭后与小琴补习英文,已经在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了:我可否将汝比作一个夏日,尔更为可爱及温和……
宜室微笑,温馨地取起课本去找尚知,想问他是否记得这首名诗。
找到书房间,听见鼾声大作,李尚知躺在长沙发上睡得好不香甜。
宜室浩叹,这老小子,一点心事都没有!吃饱了即时睡得熟,正牌懒人多福,难为他老婆愁得头发发白。
顿时兴致索然,她丢下书本,呆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绕着手观看街景。
也许就是因为连续过了十多年这种刻板生活,才静极思动,想奔向新世界寻找刺激。
电视开着,新闻报告员神色凝重,正在报导股票市场的风波。
宜室拨开尚知双腿,坐下来,看了十分钟。
电话铃响,宜室接听,是贾姬。她们同事间有个可爱的默契,若非有要事,决不在私人时间互相骚扰,一切等到第二天九时正再说。
她劈头便问:〃你手上有没有股票。〃
宜室据实说:〃我一生人从没买过一块钱股票。〃
贾姬笑,〃你就是这点可爱。〃
〃你笑得出,可见也没有买。〃
〃买不要紧,关键在脱了手没有。〃
〃谁懂这样的神机妙算?都成为活神仙,还在凡间打滚呢。〃
〃告诉你,庄安妮投资很重。〃
〃啊,多不幸。〃
〃明无九点再面谈。〃
〃再见。〃宜室放下电话。
尚知翻一个身,〃什么事?〃
〃不关你事。〃
电视新闻已经吸引了他,李尚知坐起来,〃要命,我母亲颇买了一些二三线股票。〃
事不关己,已不劳心,宜室伸手关掉电视。
第二天早上,庄安妮告假,没有上班。
宜室同贾姬说:〃没有这样严重吧。〃
〃怎么没有!影响深远。〃
〃愿闻其详。〃
〃她在办移民你是知道的。〃
〃啊,我明白了。〃
〃那还不简单,赚钱容易储钱难,她按了房子炒股票,希望赚一笔赎回公寓,足够现金到外国安居乐业,现在计划恐怕有改变。〃
宜室深深庆幸她手上一无股票二无房产,笨有笨的好处,不懂就不会冒险。
〃一个人穿多少吃多少是注定的,何用营营役役。〃贾姬笑一笑。
这语气活像一个人,宜室凝神想一想,啊,像她妹妹宜家:洞悉一切世情,却又不得不在红尘打滚,不容易高兴。
〃安妮会渡过这个难关的。〃宜室说。
〃当然,我从来不为吃得比我开赚得比我多的人担心。〃
她们两人归位办公。
下午,在安妮回来了,脸色甚差,想必损失惨重。
宜室很觉为难。安慰她,还真没有资格。一言不发,又好像没有人情味。
宜室一直提心吊胆,她知道有些人死也要死得威风,不希罕任何人同情,明明背脊中箭流血,都不要人家问候。又有种人,一点点小事呼天抢地,叫全世界亲友安抚怜恤。她不能肯定庄安妮在这次事件内想扮演什么角色,所以暂时不能作出任何反应。
如履薄冰。
第四章
临下班的时候,庄安妮喃喃自言自语:〃这算什么,五年建立起来的牛市,竟毁于一旦。〃
宜室陪笑,模棱两可地说:〃及时卖出,还是有赚。〃
庄安妮吸进一口气,强笑道:〃幸亏上星期已经脱手大半。〃
宜室连忙退出她的房间。
看样子不少人为着面子,会得强撑宣布损失不大,及时出货,处理得法。
贾姬拉一拉她,〃同你一起走。〃
〃有什么事。〃
〃逛街看时装。〃
〃我要去递申请表。〃
〃宜室,你做什么都不瞒人。〃
〃别把我说得太纯洁,我也不见得把所有秘密招供给你知道。〃宜室微笑。
〃我听见风声,下个月就暂停接受独立申请。〃
〃为什么?〃
〃待大选后订下新政策或许再重新开放。〃
〃这么说来,我那手续办得及时?〃宜室惊喜。
〃宜室,你一向幸运。〃
〃谁说的,我的道路又不比谁的更平坦。〃
〃但是你有李尚知同行。〃
〃谁告诉你他是好人?〃宜室白贾姬一眼。
贾姬只是微笑。
宜室空手回家,李向知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