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命年短信-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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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医生坐在监察室人员对面;监察室的桌上摊着许多报纸;报纸好像是文摘类的;标题很醒目;广告也很多。乐医生看着监察室人员从报纸下抽出一张纸来:
你看有关性知识方面的书吗?这些书对你有指导意义吗?
一些性物品对你有刺激作用吗?你喜欢什么样的性物品?
是具体的东西?还是宣传画?还是音像制品?
你和比你大许多或者小许多的人有过性接触吗?有什么不同的感觉?
你喜欢以上做法吗?是心理喜欢?还是生理喜欢?
你做爱时会向对方提要求吗?
你提出要求时觉得难为情吗?
你和另一个人赤裸着在一起觉得自在吗?
你觉得自己的性器官是漂亮的还是丑陋的?
你有过假高潮吗?为什么要假装高潮?
是为了讨好对方?还是为了安慰自己?
你什么情况下会假装?你经常假装吗?
你做爱时会想些什么?
你觉得做爱是纯粹的性行为;还是有别的心理在作祟?
做爱时你会联想到夫妻关系和家庭关系吗?
乐医生一字不漏地看着。如果说上次的语录还算含蓄;那么这次的语录则更加直白。不过;经过那么几次“阅读”;他似乎感觉到这些语录有某种他需要的信息隐隐闪现;这些信息很重要;他在拼命地捕捉。这些信息一会儿离他很近;他好像快要抓住了;但一会儿又突然溜走了;变得微弱又渺茫。他记得上次那些语录都是三句一段的;像外国的格律诗;比如十四行诗;很有规律。这次就有些多样化了;有一句的;也有两句三句的;他觉得从形式上说美了;丰富了;但也乱了;没规律了。感谢这次机会;感谢他的心态;感谢监察室相对宽松的环境。好的前提;对问题的判断也会冷静得多。冷静了;就容易有意外的发现。他闭起眼睛在慢慢地咀嚼;在黑暗里清理。黑暗里;那些不断闪现的信息分离又聚合;聚合又扩散;最后重叠成书的样子——一本解读性别的书;解读性活动的书。还有一连串性学大师的名字;一个个鲜活的例子;这些东西原来他早已深入于心;怪不得这么熟悉;是上次被打蒙了;找不到北了;才有点茫然了。他突然啊了一声;他说;我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目标锁定;他一口气报了好几个大师的名字;有金赛、玛斯特斯、约翰逊;还有海特。
金赛写过《人类女性的性行为》;玛斯特斯和约翰逊写过《人类的性反应》;海特最有名;写了《性学报告》;这些语录就是这些书里的东西;是书中对女性的调查;不过;别有用心的举报把它改头换面了。乐医生说;我承认这些书对我有影响;我有时候把它作为分析问题的向导;有时候也在自己书中引用;但这毕竟不是我的东西;我达不到这样的境界。监察室人员狐疑地看着乐医生;说;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们怎样去相信你呢?乐医生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有这些武器;我还会在这里吗?
现在;乐医生特别想看看监察室桌上报纸盖着的另外一些语录。是什么格式的?写得像散文还是像诗歌?是长句还是短句?他是个善于分析的人;这是他多年养成的科研习惯;他想通过这些语录的书写习惯;去判断它是哪里来的?它的主人是谁?是做什么的?是善于写公文的行政人员?还是善于开药方的医生?他本来不想分析“敌人”;但他的“敌人”太恶毒了;居然使用了这么卑鄙的手段;差点把他给害死。他不知不觉地凑身过去;他当然不会伸手去揭那张报纸;去抢那些语录;他还不至于失态到这种地步。但他突然问有了一个新的发现——那张文摘报的中缝里有一则奇怪的广告——你想知道你的本命年生命运程吗?移动拨出生年月日至五个一;联通拨出生年月日至五个二;及时解答你的命运走向。
乐医生突然记起自己今年正好是本命年;都说本命年事多;真的一开始就有这么多事。他前面对皇历不也留意了吗;现在也听听本命年短信的意见;发一个出生年月日换一条短信看看;就算听它胡说八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妨一试吧。乐医生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记下了步骤和号码。
八
组织部并没有因为乐医生的解释而冰释了对他的看法;在他们看来;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针对什么人;说这些语录都是不合适的;都有什么什么之嫌。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没有人告诉乐医生是有事还是没事;接下去怎么办?仕途还进不进行?反正这件事暂时被搁了起来。搁起来就难受;许多话不好交代。干脆来一次诫勉谈话;就说他考察通不过;反映的情况很多;他的心也就死了。他以前不知道什么叫诫勉谈话;他也是听内行人说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叫你不要想了;这张牌已经烧了。最近一段时间;他比较关心这方面的行情;长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也知道了一些规矩。
有消息传来;组织部想让原来那个副院长再留一留;反正那人也是正高职称;留到六十也未尝不可。又有消息传来;那些举报的语录都是匿名的;匿名说明不光明磊落;也就是说;组织部不会理睬它;甚至讨厌和鄙夷它。还有消息传来;组织部也不上纲上线;语录的事一笑了之;但选拔干部;慎重还是第一位的;慎重;就是缓一缓。乐医生分析着每一条消息的可能性;但他确实不擅长分析仕途的消息;他觉得比他分析病例要难多了;也复杂得多;弄得他头都大了。
但病还是要看的。这是他的根本;不看病;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道理乐医生都懂;心里却分明是乱了。人是禁不得政治来骚扰的。乐医生觉得最近自己的耐心明显少了;不愿意和病人多解释了;脾气也大了;病人不干净;他会忍不住训斥一番;最具体的是他一贯讲究的药方也写得乱了;飞得像蝇虫一般;还有;下班也急于往家里赶;整理笔记也没有心思了。
乐医生想起那个本命年短信。前面他被皇历“捆绑”了一下;似乎说得也不是完全不沾边;要对照起来也扣得挺紧;但皇历没有应对的办法;所以;他只能干着急。何不听听本命年短信呢?反正做起来不难;也花不了什么工夫;他想;这不算病急乱投医吧?不;他只想心里有个数;好早点有所准备。于是;他就把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摁进手机;瞄准方向;朝着那个不知名的地方;那个神秘的号码;发了出去。还真灵;马上就有短信回了过来:
“大业有成;名闻四方。今年有仕途运兆;但遇桥有石;逢路有坑。虽最终事可成就;但绕道较多;费时费力。”
乐医生吓了一跳。话虽然说得不明不白;但意思还是明朗的。他努力告诫自己要清醒;不要迎合;要拒绝暗示;不要断章取义;但眼前的短信就像看见了似的;有过去的;有现在的;有眼前的;也有今后的。说他事业有成;说他有名有声;说他有当官的倾向;但路途不顺;有坑石绊脚;并预示着困难和反复。试想;偌大的一个中国;今年本命年的人何止百万;和他同月同日的人又何止十万;但和他不相上下、内容接近的人又有几个呢?假如发信的是个农民;是个工人;是个厨师;是个车夫;是个叫花子;那么回过来的短信是上述这样的;岂不把发信人当场笑死。但这样的短信却偏偏回给了他;怎么解释?只能叫他不得不信。
这天不是星期五;又是上午;柯依娜却来了。柯依娜不是规定的日子规定的时间来;那她就不是来倾诉的;而是来看妇科的;她有痛经的毛病。这个美丽风流的女人这天的脸色有点素;眼下也有黑晕;乐医生知道;她的痛经已经是第二天了。每一次;她总是要先熬一天;想等等看明天会不会缓解下来;要有好转;她不想在另外的日子来找乐医生。她喜欢和乐医生交谈;但并不喜欢看乐医生开药;她也不想吃药。没有办法;她的打算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是原发性痛经;很顽固;从一开始就这样;也许到老了还是这样。这和气候、心情、工作、饮食都没有关系。原发性痛经的真正原因不很清楚;有说是内分泌的因素;也有说是子宫异常引起的;也有说和精神神经有关;这几个因素都不是所谓的对症下药就能解决的;好在这疼痛过几天会自行缓解;于是;乐医生也就轻描淡写地开一些止痛片;诸如水杨酸类药;灭酸类药等等。
乐医生想起那个本命年短信;又好奇又兴奋;忍不住和柯依娜交流起来;说;我觉得准。柯依娜不以为然;思绪却在其他方面;问;你知道本命年有何讲究吗?乐医生说;我一直不信这些;但碰到了一些事情;很难解释。柯依娜只管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你有妹妹吗?没有妹妹;有愿意做妹妹的情人也行。乐医生说;没有;妹妹没有;情人也没有;有什么用啊?柯依娜说;你连本命年的讲究都不知道;还相信短信的提示?要是不好的提示你有破它的招吗?说着;她要乐医生等一等;说自己去去就来;就急忙走了出去。
乐医生有些纳闷;但觉得柯依娜的话还是对的;既然短信有好有坏;好的暂且不说;坏的总要有个破解的办法吧;否则;就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感叹这些“知识”的深奥。
柯依娜二十分钟后回到了医院;她给乐医生带来了一个精美的纸盒——两条红裤头。柯依娜说;本命年是要穿红裤头的;且一定要妹妹送的才有效。你没有妹妹;我就将就着做一回吧。乐医生稀奇地看着纸盒;笑着说;噢;还专门有本命年裤头啊?有什么功效?柯依娜说;保佑你逢凶化吉嘛。又补充说;可不能穿两件红的;比如你穿了红裤头;其他的什么红围巾呀红背心呀就没有必要啦。这就是破解的招吗?乐医生暗暗责备自己本命年知识知道得太迟了;和柯依娜的沟通也太晚了;民间的一些传统知识自己平时也太不注意了;不知现在补还来得及不?
回到家里;乐医生迫不及待地换上了红裤头;站镜前一看;非常漂亮;完全是外国的平脚裤样式。他平时穿的都是三角裤;俗;这个大方多了。仔细一看;还绣了本命年图案;是一头装饰猪;有点像韩美林的风格;也有点像黄永玉的。他惊叹商家的智慧。现在;他有了柯依娜“妹妹”送给他的“护身符”;心里不免也定了许多。
他还记住了柯依娜的一句话;本命年什么运都不要紧;人顺最要紧。这话有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味道。但他不光是这么想;他也想人顺;但仅仅是人顺有什么意思呢;人顺除了身体顺还应该包括事情顺;事情要是不顺;人就是再顺;还不是行尸走肉一具?
乐医生还是惦记着组织部那边。组织部也好像在故意磨砺他的意志;就是没消息;而且气还沉得很;去的、留的、上的、下的;都没有动静。这时候;乐医生觉得自己即使不在意仕途;也要在意自己的面子。他的面子可不能这么小;他要装出散淡的样子;无所谓;不要让人家看出他老是在惦记;不要让议论的漩涡形成起来;像这类事;一旦形成了议论中心;就会什么话都出来了;他要让别人没什么话好说;他要淡离出去;找个地方出去散散心。
正好有个会议他可以出去;是全国的妇科年会;在青岛开。他是正式的受邀代表;而且他知道;中医妇科受邀的人不多;凤毛麟角。要是在往常;这样的会他也许不会去;他的病人太多了;看不过来;有些病人已形成了规律;打乱了她们不好;他自己也怕打乱;没有大不了的事;他一般不随意走动。而这些年会;除了会会朋友;很少能听到建设性的报告和正儿八经的研究成果;他知道;真正的成果一般都是在背地里悄没声息地出炉的;至少他是这样。但这次他想去;哪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听;就窝在青岛睡几天也行。于是;他跟医院请了假;写了张字条;小心翼翼地贴在诊室门口;告诉病人;他要出远门了;有几天不在;望各位见谅并相互告知……
九
青岛机场离青岛市区较远。乐医生下了飞机;跟着人群缓缓地往外走;正想抬头找接站的牌子;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的手机一向都设在震动;不是他不想被人打扰;而是他不想打扰别人;他最讨厌俩人说话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无论谁响都是不合时宜的。接;说话就会停顿;情绪就会游离;重新坐回来时;常常找不到继续的方向;索然无味了。震动就有了主动权;可以不理它;任由它;可以暗暗把它掐掉。现在;这个手机是谁来打扰他呢?他打开手机一看;是本命年短信!他不知道这些短信的发送有没有规律;是每月一次?半月一次?还是有事就来?跟现实遥相呼应?要这样;那真是有上帝了。他怀着复杂又企望的心情摁出内容:
“运势平平;不好不坏。工作上偶生阻滞;致使它进度放慢。在这期间;切记保持冷静克制;不要意气用事;以免是非纷争;愈演愈僵。”
乐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惊讶让他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抑制不住地又翻看了一遍。应该承认;短信是说得准的;如果按看不见摸不着是老是少都不知道的前提说;还不是一般的准;而是相当的准。他目前的一切;其实正如短信说的;运势平平;不好不坏。如果抛开看病的热闹不说;他的确也就是这样。每天上班下班;除了拥有病人;他几乎什么也不拥有。好不容易有了个仕途的说法;又生了阻滞。尤其是后面那两句;就像是在总结他似的;他如果暴跳如雷;如果意气用事;如果指桑骂槐怀疑这怀疑那……他甚至可以躺倒不干;让看不了病的病人去围着医院;借病人的影响去要挟医院;也不是不可以的;那样的话;也许事情早就弄僵了。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去组织部解释解释妇科的特殊性和妇科的不容易。仅此而已。当然;他也从短信中看到了希望;他这事还没有“拍死”;只是进度放慢。一时没有进度;他就好好的享受青岛的会议吧。
会议安排在崂山风景区。他听了几场专题报告;没有太在意报告的主题;但暗暗揣摩着那些主题延伸出来的方向。按现在的说法;妇科是老项目了;从战国时期的《黄帝内经》和汉代的《难经》开始;科目就没有什么变化;没多少研究进展和新的花样好翻。他暗暗窃喜自己接下来的课题;也就是在柯依娜身上采撷到的“精神妇科”;看来已远远领先于同行了;接下去;他就放心地玩吧。青岛的老城区很漂亮;绵延起伏的坡路;依山而建的红顶小屋;都很有特色。新城区规划得很好;看得出大手笔和大设想。崂山小而精致;尤其水好;遗憾的是没有做好《聊斋》的文章;有点浪费了。乐医生慢慢把心舒展开来。
这次会议;乐医生最大的收获就是结识了瓦拉姆夫人;一位印度的妇科教授;她略微懂些汉语;他和她交流起来不很困难。在一次分组会上;他们又坐在了一起;这一次;他正好带了自己的一本《从妇科疑难病症说开去》;他把书送给了她。她当即翻看起来;他注意到;有些章节她还重点停顿了一下。后来;瓦拉姆教授告诉他;中国的国情和印度的国情很相像;人口、环境、文明程度都很像;妇科病的趋势也很像;像子宫肌瘤之类;也是十有八九;没有八九也有六七;她准备回去好好研读;争取把书翻译出来。如果说;欧洲的专家这样表示;他就会知道那是客套;因为欧洲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