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玩家-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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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拉拢就拉拢。
刘枫回来时汇报说,对手盘查出来了,是当地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企,叫吴越投资,总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名叫王斌,他说他们也没别的意思,只是看好安吉传媒的未来成长性,想买点长期拿着,既然北京方面有长庄,他们愿意加一棒,帮助锁仓,什么时候出货和他们打个招呼就成。
“答应他们。”钱彪指示。
随后他把这件事通报给了张吉利。张吉利说:“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头啊,他们不清楚公司内幕,就敢用这么大资金往里押?”
“没事,”钱彪说。“上市公司捏在你手里,出利空出利好还不都是咱说了算?先和他们合作着,到时候不行就撤火,让他们给咱当垫背的。”
“话是这么说,你还是多加些小心吧。”天生谨慎的张吉利心里仍感不踏实。
既然招安了杭州方面的野庄,他们的工作重点便放在了落实日后准备发布的利好上——钱彪精明得很,只有让股价大起大落,才有博取利润的空间。
张吉利手里握着一大把利好,什么年度业绩有望大幅增长啦,什么公司进入新的业务领域啦。但是最大最实质性的利好还是同美国的合作,在中国入世在即、日益用国际视野看问题的今日,外资并购正在成为证券市场上最具想象力的概念。钱彪说的好,炒股票顶顶要紧的就是想象力,股民的想象力一旦被点燃,股价炒到多高都不算高。例子是现成的,你就看看中华网和雅虎吧,它们在美国被鬼子炒上了天,凭的不全都是想象力和编故事吗?以理智著称的美国投资者尚且如此,何况一向嗜赌成性喜好跟风的中国股民?
安吉传媒的对外合作“故事”这会儿也确实正在渐入佳境。AST网上市场调查业务进入安吉平台的事情已然敲定,单等着签正式合同。当然了,丘子仪的目的可不是编故事,而是打造中国自己的网上市场调查载体。在他的努力之下,安吉传媒又寻找到了一家肯为这个项目实际投钱的美国公司:路易斯安那州的托马斯公司。这是一家以石油起家的综合性公司,现在经营范围除了墨西哥湾的石油开采外,还涉及贸易、传媒和风险投资。
丘子仪是1998年在全美制造商协会举办的一次研讨会上认识的这家公司的老板迈克·托马斯先生。1998年,金融危机风生水起,亚洲四小龙先后落马,欧美经济也受到影响,一蹶不振。一向未雨绸缪的全美制造商协会专门在芝加哥举办了一次亚洲金融风暴暨环太平洋地区投资对策研讨会,希望能找到应对之策,从这一危机中挖掘出新的商机。丘子仪当时正代表自己所服务的投资银行开展投资中国大陆的咨询业务,也参加了这次会议,并在会上做了有关中国大陆投资机会的发言。在世界经济纷纷熄火、全面减速的世纪之末,中国的GDP却连续几年保持8%的增长,这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诱人市场啊!丘子仪的发言刚一结束,托马斯先生便急不可耐地约他单独交换意见。作为精明的企业家,托马斯先生非常看好经济一枝独秀的中国,然而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项目来做切入点,所以他对满肚子中国信息的丘子仪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托马斯先生热爱中国,喜欢东方文化。当然了,他对中国的偏爱不是空穴来风,他的老父亲在二战中曾是陈纳德将军飞虎队的一名飞行员,参加过中国战场上的保卫大西南;有一回老托马斯的飞机被日寇击落,掉进大别山,多亏中国军民冒死营救,他才虎口脱险,没沦为小鬼子的俘虏。通过父亲的言传身教,迈克从小就对中国人民抱有好感,一直很想在那片神奇的土地上干些实事;丘子仪的发言恰好勾起了他的这桩心事,两人一拍即合,谈得十分投机。他邀请子仪到他家乡路易斯安那州拉斐特做客。在拉斐特期间,丘子仪为他起草了一份进入中国市场的建议书,并给托马斯公司介绍了几家有实力有信誉的中国客户。根据这份建议书和子仪介绍的客户,托马斯公司成功地把一批美国科技产品销售到了中国。这次商业运作,子仪给这位新朋友留下了诚信务实的好印象。所以这回他一提出在中国IT产业做风险投资,托马斯先生立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现在,通过互联网上的反复沟通,托马斯先生已经答应与安吉传媒的第一大股东安吉文化各投一千二百万美元,共同组建一个互联网项目公司,把AST的市场调查装入里面,开发电子商务业务。
张吉利闻讯大喜,连声说,子仪你可为公司立大功了。他的如意算盘是,将来这个项目一步入正轨,就用上市公司来收购它,这样一来,项目的主要参与者安吉文化就可以套出一大笔现金,把当初的投入连本带利打着滚收回来。
冯建设也非常欣赏这种运作思路,条件成熟的时候让上市公司收购该项目,上市公司便可以借机在证券市场上高价增发新股,至少可以配股,钱一到手,上市公司的每股净资产就会再一次大幅提高,国有资产将会继续保值增值。
而操纵着安吉传媒流通股走势的钱彪,则对这个项目抱有更大的期望。他乐坏了,美国人投入实际的真金白银是天大好事。做股票,题材便是一切,这么大题材,搁到股市上还不炒翻天?他还准备说服张吉利,美国人入股的钱暂时先别马上投到项目中去,先拿来炒股。自从十送十和内部职工股上市,安吉传媒的流通盘已经翻番,要想把股价炒上去就得绝对控盘,而绝对控盘,就非得动用大资金不可,安吉和京房置业一开始投的那点钱根本不够使,必需追加投资,继续融资。真是想啥来啥,瞅瞅,现在资金不是果真长了腿,自个儿往门上送吗?此外,钱彪本人也想在这个与美国合作的项目里掺上点股,比方说一百万美元。入资美国项目,这对他来说乃一举两得:不但日后上市公司收购这块资产时他能从中套利,更为重要的是,他想办个美国身份,而在美国的合资项目中持有股份,申请美国身份时肯定会成为一个被移民局考虑的积极因素。俗话说狡兔三窟,如今的买卖人谁不多个心眼儿?尤其他这种事业做得这么大、身上又不是没渣儿的私企老板,更需要事事想在别人前面,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只有这样,才安全稳妥。
丘子仪原本的用意是,引进外国股东,走国际化路线,以便促使上市公司完善法人治理,令公司今后的运作更加规范透明;谁承想,除了他自己外,主事儿的人里面竟没有一个关心这种基础建设上的事,他们眼睛看到的只是外国人的钱袋子,以及随之而来的投机机会。这一切都与他的初衷南辕北辙,他不禁感觉有几分失望。
安吉传媒上市已经大半年,丘子仪发现,这个上市公司除了资金上比以前充裕了,其他方面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变化。正像歌里所唱的:山哟,还是那座山;梁啊,还是那道梁。
不信你就看,上市公司的人员和业务仍然都在老地方:影视和广告在安吉文化里,互联网软件开发在安德总公司里。只不过注册地挪了个窝,落在了经济技术开发区——因为这样可以享受税务减免!说得不好听点,安吉传媒只不过是个空壳,它在开发区的那个注册地,只有一间办公室,设了个秘书留在那里听电话,有的时候秘书回安吉文化办事或开会,那间办公室里就连听电话的人都没有了。上市公司与其第一大股东安吉文化的关系就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只是在攒财务报表的时候才根据需要,做做账面文章,往一块儿捏上一捏。
这种糊弄人也糊弄自己的做法让丘子仪哭笑不得,他不无感慨地对助手冯灿灿发牢骚:“你上学时不是对中国股市很感兴趣吗?现在总算亲眼看到了吧,中国的上市公司就是这么个水平。”
灿灿也似有同感:“说来也怪,公司上市后本应该各方面都更上一层楼,可现在呢,大家反倒都没心思搞主业了,只想着变着法儿在证券市场上轻松捡钱。”
“那是因为证券市场上的钱来得太容易,”子仪言词犀利。“你想想,全公司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年,利润不过几百万,可到证券市场上融回资,不费吹灰之力就是几个亿,而且根本不用还。若是再用这钱来炒股,上亿元的收入就又进了账,股市上的钱这么好挣,谁还有心思搞主业?经济学的定律就是如此:只要掠夺财富比创造财富成本更低,就会选择掠夺而不是创造。”
“通过上市来增值财富,这不是叫资本运作吗?”灿灿想起爸爸的那番公司做大后再回报社会的宏论。“西方的优秀公司,比如微软,不也是通过资本运作才做大做强的吗?”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子仪一针见血。“两者能一样吗?拿微软来说,比尔·盖茨当年创建它时,从风险投资基金那里融来了创业资本,而证券市场又为风险投资基金提供了顺畅的退出通道,这里面关键的一点,是因为美国的股票是全流通的,公司上市后,经过一段时间的锁定,原始投资人便随时可以套利退出;而微软公司本身呢,则一心搞自己的软件开发,随着业绩的高速增长,市值越做越大,所有参与它的人都大大获利,最终实现了上市公司、风险投资基金、股市投资人的共赢。再看我们的股市,国有股和法人股不流通,所以根本就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风险投资者,所谓的上市公司发起人,都是些有来头的权力资本,就拿上市指标这个股票发行环节中最关键的要素来说吧,它就是按照省市地区和部委系统分配的。最近算是进步了些,开始废除指标,实行审核制了,但这审核也决不是市场化的审核,你若没有一定的背景,是休想入围的。既然上市公司的大股东都是有来头的,他们手里的股票又不能流通,那他们的利益通过什么来实现呢?很简单,在净资产增值上做文章。而要想让净资产增资,就首先得把自己打扮漂亮,这样才能以更高的价格溢价发行新股、高价配股或增发,使净资产一夜之间打着滚地提升,于是,业绩造假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大家美其名曰‘包装’。更有胆大的,觉得这么干还不够过瘾,索性来个杀鸡取卵,快速抢钱。于是便出现了大股东占用上市公司资金、违规担保、把上市公司掏空的现象,或者内外勾结,在二级市场上非法操纵股价,扰乱市场秩序,致富个人,中饱私囊。”
“比如说张总和钱彪他们?”
“他们只不过是毛毛雨,在中国股市里,比他们玩得大的多的是。”
“现在《证券法》早已出台,管理层口口声声加强监管,还引进了成熟市场的许多制度和经验,试图与国际接轨,可为什么总不显成效呢?”灿灿似存困惑。
“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子仪尖刻地评论。“法律的意义在于执行。上学的时候你一定学到过,在西方成熟市场,证券法称作蓝天法,也就是说要像蓝天一样透明;股市必须像一个大玻璃罩子,里面的东西一清二楚全都看得见,以保证百分之百的公开、公平、公正。法律是刚性的,谁也触犯不得,证券法尤其如此,采用的是‘被告举证’,知道什么叫被告举证吗?就是说,只要有人状告上市公司内幕交易,上市公司就得自己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没这么做,这与刑法中的‘无罪推论’完全相反,对上市公司及其大股东相当苛刻,法律明显是偏向弱势群体普通投资者的。那里对违法者的处罚也非常重,你敢违法,就罚你个倾家荡产!违规成本极高,所以上市公司和券商都如履薄冰,不敢乱来。可我们呢,引进国际制度又怎样?有法不依,执法不严,法律便形同虚设。比如说,那么多家上市公司造假穿帮,受损害的股民告到法院索赔,法院甚至连受理都不受理,理由居然是因为没有先例。你看那亿安科技,业绩平平,股价却超越百元,傻子都看得出来庄家在操纵,可愣是没人调查,没人来管。看来,股市的问题并不完全在股市,而是整个社会的民主与法制建设。”
“也许这是因为我们的股市太年轻了,”灿灿对待这类问题总愿意往好处想。“所以才这样违规成风,据说以号称规范著称的美国证券市场,初创时期也是乱糟糟的;东京、台北、香港之类所谓亚洲市场化程度最高的股市,当年也莫不如此。毕竟,由乱到治是需要一个时间过程的。”
“年轻?”子仪冷笑道。“不错,中国的股市尚不足十年,与西方成熟股市比,的确非常年轻。可是我们在这不足十年的时间中,就有一千多家公司上了市,而这,在美国则整整用了一百年,在香港也用了五十年。萝卜快了不洗泥,如此的大跃进,股市的制度建设和上市公司质量,如何能够得到保证?”
“中国经济正处于转型期,自然会问题多多,”灿灿这样推论。“不仅股市如此,其他经济领域也都在摸着石头过河。算了算了,不讨论它了,这个问题太大太沉重,远不是您丘总能管得了的。反正您也不是证监会主席。”看来,就连好学好问者如灿灿,仔细探讨起这些事情来也感到无解,也感到头痛。
“我是担心,资本资源是最稀缺最宝贵的资源,如此掠夺和滥用,这场资本的盛宴究竟能维持多久!”子仪仍在继续钻他的牛角尖。
灿灿调侃道:“您别是有圣贤情结吧?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整个儿一范仲淹。要论境界,倒是蛮高的,就是难以行得通。”
子仪叹道:“圣贤情结不敢当,我充其量只能算是现代社会中的唐吉诃德,我承认自己斗不过风车,可我就是转不过这个弯儿来。罗素的那句话说得有多好:真诚,原本是一种需要坚强不屈的勇气。”
牢骚尽管发了一大堆,可美国合作的事情还是要进行下去,这毕竟是丘子仪的份内工作。很多文件要翻译成英文,很多资料需要整理,电传,电子邮件,文牍工作重如山。公司里没有几个会英文的,要是没有灿灿给他打下手,子仪简直会完全陷入冗繁的文牍工作之中无法脱身。说起来,灿灿干工作还真是一把好手,头脑清楚,手脚麻利,一旦启动就全身心投入,根本看不出她下班后缠着他时的那副娇憨样子。本身就是个工作狂的丘子仪,在这一点上对她极为欣赏,他觉得自己在工作方面越来越依赖这个小姑娘,甚至有点离不开她了,偶尔她不在的时候,他会感觉若有所失。我这是怎么了?他常常自问。
对了,要说会英文的,公司里确实还有一个:总裁助理兼证券部经理刘丽丽,丽丽在美国待过,英文虽不能说很好,但终究还拿得出手。不过这个女人丘子仪可不敢招,不仅不敢招,躲都怕躲不及。他对她的印象始终不怎么太正面:业务能力一般,手腕却属一流,这一点倒与张吉利挺相配。然而,这位妖娆的女经理对丘子仪却蛮热情,动不动就来他办公室汇报工作,不论事大事小,都说个没完,一坐下来就不走,屁股那叫一个沉。一开始子仪还很有耐心,认认真真听她汇报,到后来他就烦了,她所说的大都是些挨不着边的鸡毛蒜皮,根本不是他这个副总该管的。所以他便故意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打电话,意思是您赶紧走。这一点冯灿灿也看出了端倪,以至于每次丽丽还没迈进他俩办公室的门口,坐在外间的灿灿就迅即跑进里间,给子仪悄声递话:“得,那位嘚嘚马同志又来了,您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