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福克纳:我弥留之际-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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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斯的手腕远远地伸出在两只袖子的外面。我这辈子从未见到他穿过一件合身的衬衫,看起来都像是朱厄尔穿旧了给他的。当然,那不是朱厄尔的。朱厄尔细高挑儿,高得有点伛偻,胳臂倒是很长。唯一不同的是安斯身上没有汗渍。你单凭这一点就可以准确无误地认出这些衬衫不是别人的只能是安斯的。他在朝田野远处望去,两只眼睛毫无神采,好像安在脸上的是燃尽的灰渣。
阴影伸展到台阶上了,他说:“五点了。”
我刚站起身,科拉也正好从门口走出来,说时间差不多,该走了。安斯伸出脚去穿鞋。“行了,本德仑先生,”科拉说,“你不用起来了。”他穿上鞋子,往里顿了顿脚,就跟他干任何事情一样,好像总是希望自己做不成,最好是别使劲再继续做了。我们走进门厅时可以听见那两只鞋子在地板上发出橐橐的声音,仿佛是铁铸的。他来到她所在的房间的门口,眨巴着眼,茫茫然地朝前看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好像他希望看到她没准起来了,坐在一把椅子里,或者是正在扫地,他朝门里望进去时带着一种吃惊的神情,好像是发现她居然和平时一样,还躺在床上,而杜威·德尔也仍然在用扇子替她扇凉。他站在那里,像是再也不想动了,再也不想做什么事了。
“嗯,我想我们该走了,”科拉说。“我还得喂鸡呢。”看来天又快要下雨了。像那样的云是不会骗人的,地里的棉花让人提心吊胆,好像每一天都是上帝恩赐似的。不过对他来说又是另外一回事。卡什仍然在修整那些木板。“倘若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科拉说。
“安斯会告诉我们的,”我说。
安斯没有看我们。他朝四面张望,眨巴着眼睛,有点吃惊的样子,似乎他老是吃惊,都有点麻木了,因此又为这一点而吃惊了。要是卡什给我盖谷仓时有那么尽心就好了。
“我跟安斯说了,大概不会有什么事的,”我说。“我真希望这样。”
“她主意已经定了,”他说。“我想她是非走不可的了。”
“每一个人迟早都要走这一步的,”科拉说。“让主安慰你吧。”
“至于玉米的事,”我说。我又一次告诉他,艾迪病了,家里乱糟糟的,要是他人手紧,我会帮忙的。就跟许多乡亲一样,我帮忙帮到今天,再想不帮也不行了。
“我本来想今天干的,”他说。“可是我做什么事都像是安不下心来。”
“没准她可以拖到你把中耕忙完呢,”我说。
“看主的旨意吧,”他说。
“让他来安慰你吧,”科拉说。
要是卡什给我盖谷仓时有那么尽心就好了。我们走过时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看来这个星期没法上你那儿去了,”他说。
“不着急,”我说。“等你有空了再说。”
我们上了大车。科拉把蛋糕盒放在膝盖上。天准会下雨,肯定会。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科拉说。“真不知道他会怎样。”
“可怜的安斯,”我说。“她督促他干活都超过三十年了。我想她也累了。”
“我原以为她会在他后面再督促个三十年的呢,”凯特说。“也许没有了她,摘棉花以前他就会另找一个的。”
“我想卡什和达尔现在可以结婚了,”尤拉说。
“那个可怜的孩子,”科拉说。“那个可怜的小淘气包。”
“朱厄尔怎么样?”凯特说。
“他也可以结婚了,”尤拉说。
“呣,”凯特说。“我想他也是要结婚的。我琢磨他要的。我估计这一带不止一个姑娘不愿看见朱厄尔被拴住。其实,她们的操心都是多余的。”
“你胡说什么呀,凯特!”科拉说。大车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个可怜的小淘气包。”
今天晚上肯定要下雨。这是准保没错的。天气太干燥了,大车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即使是一辆伯赛尔打的大车。不过天一变就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她既然说了就应该把那些蛋糕买走,”凯特说。
9 安 斯
这条路真是糟透了。再说,天肯定要下雨。我站在这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跟有千里眼似的,我能看见天暗下来像一堵墙似的拦在他们后面,拦在了他们和我的诺言之间,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就像我做任何事情时候一样,不过这些孩子也太倒霉了。
路躺在那儿,一直通到我的门口,大大小小的厄运但凡经过都不会找不到门的。我跟艾迪说过,住在路边紧挨在路跟前是一点好运也交不着的,她就说了,全是妇道人家的看法,“那你站起身来搬家好了。”我只好再告诉她这跟运气没有关系,因为上帝造路就是让人走动的:不然干吗他让路平躺在地上呢。当他造一直在动的东西的时候,他就把它们造成平躺的,就像路啦,马啦,大车啦,都是这样,可是当他造呆着不动的东西时,他就让它们成为竖直的,树啦,人啦,就是这样的。因此他是从来也没打算让人住在路边的,因为,到底是哪样东西先来到这里呢,我说,是路呢还是房子呢?你几时听说过他把一条路放在一幢房子边上的呢?我说。不,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说,因为一般的情况总是人非要把房子盖在人人驾车经过都能把痰吐到自己的门口的地方,才觉得安生,人老是不得安宁,老是颠颠儿的要上什么地方去,其实他的本意是让人像一棵树或是一株玉米那样呆着。因为倘若他打算让人老是走来走去上别的地方去,他不会让他们肚子贴在地上像条蛇那样躺平吗?按理说他是可以那样做的。
可现在呢,路却铺到我的家门口,什么晦气的事儿都能找上门来不说,另外还要向我抽各种各样的税。卡什不知打哪儿得来要学术匠手艺的馊主意,非要我给他出学费,倘若没有这条路通到这儿,他才想不起来这档子事呢;结果又从教堂上摔了下来,整整六个月干不了一点儿活儿,让我和艾迪当奴隶服侍他,在这段时间里,倘若他拿得动锯子,附近一带木匠活儿有的是。
还有达尔的事儿呢。老在我跟前撺掇要我把他撵出去,那些王八蛋。倒不是我怕干活;我总是能养活自己养活一家几口还让他们头上有个屋顶可以遮风挡雨的:那是他们想让我人手不够,因为达尔只顾自己的事情,任何时候眼睛里只有那一块地。我对他们说,他起先挺正常的,尽管眼睛里只看见一块地,因为当时地是竖立着的;后来有了这条路就把地扭得变成平躺的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仍然只看见一块地,他们就开始威胁要我撵他走,想用法律来使得我人手不够。
还让我为这个破财。她本来好好儿的,结结实实,比哪个女人都不差,也就是因为有了那条路的关系。无缘无故地躺倒了,睡在自己那张床上,什么东西都不要。“你是病了吗,艾迪?”我说。
“我没有病,”她说。
“那你就躺着好好休息吧,”我说。“我知道你没有病。你只不过是累了。你就躺着好好休息吧。”
“我没有生病,”她说。“我会起来的。”
“躺着不要动,休息休息,”我说。“你只不过是累了。明天你就能起来了。”可她就那么躺下了,好好儿的,结结实实,比哪一个女人都不差,全都是因为有了那条路的关系。
“我可从来也没有请你来啊,”我说。“你得给我证明说我从来也没有请你来。”
“我知道你没有,”皮保迪说。“我证明就是了。她在哪儿?”
“她躺着呢,”我说。“她只不过是有点儿累,可是她会——”
“你出去一下,安斯,”他说。“到门廊上去坐一会几。”
现在我非得付给他诊费不可了,可我自己呢,嘴巴里连一颗牙都没有,老盼着家业兴旺起来可以有钱给自己配一副假牙,吃起上帝赐给的粮食时也像个人样,再说直到那天之前,她不是好好的挺硬朗的吗,比地方上任何一个女人也不差呀。为了赚到那三块钱也得付出代价。让两个孩子出门上路去赚到它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现在就像有千里眼清清楚楚地看到有道雨帘隔在我和那两个孩子之间,这雨浑账王八蛋似的从路上刮过来,好像世界之大它就没有另一幢房屋要浇淋似的。
我听说过人们自叹命不好,那也是罪有应得,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罪人。我倒不认为我遭了天谴,因为我没有做过什么该遭天谴的坏事。我不算很虔诚,这我也承认。可是我是问心无愧的:这我是清清楚楚的。我的所作所为和那些假冒为善的人相比,也许好不了多少,但是也坏不到哪里去,我知道天老爷既然都不让一只麻雀掉在地上,就不会不照顾我。可是像我这样一个穷愁潦倒的人还要这样受一条路的欺侮,那未免太过分了。
瓦达曼绕过屋角走过来,膝盖往下血淋淋的,脏得像口猪,准是用斧子砍那条鱼了,说不定就扔在地上喂野狗了。哼,我看不用对他有什么指望了,他比那几个长大的哥哥好不到哪里去。他走过来,瞧着那幢房子,一声不吭,坐定在台阶上。“嗬,”他说,“我真的累坏了。”
“去把那两只手洗洗干净,”我说。天下再没有别的女人像艾迪那样费神把孩子们拾掇干净的了,大小伙子也好,小男孩也好,她都盯得紧紧的:这方面我得给她说句公道话。
“那条鱼的血和下水多得像口猪,”他说。可是我懒得去管那么多事,这鬼天气使得我一点劲儿都没有。“爹,”他说,“娘是不是病得更厉害了?”
“去把那两只手洗干净,”我说。可是我真懒得去管这些啰嗦事。
10 达 尔
这个星期他到镇上去过了:瞧他脖子后面剃得有多短,在发根和晒黑的部分之间有一条白道,仿佛是白骨的接缝。他一次也没回头看过。
“朱厄尔,”我说。路朝后退去,在骡子两对急急颠动的长耳朵之间很像一条隧道,消失在大车肚子底下。路像一根丝带,而大车的前轴则有如一只滚轴。“她快要死了,你知道吗,朱厄尔?”
得有两个人才能使你生出来,要死一个人独自去死就行了。这也就是世界走向毁灭的情景吧。
我对杜威·德尔说过:“你盼她死,这样你就可以进城了,对不对?”她不愿意说我们俩心里都很清楚的事。“你所以不愿说,那是因为一旦说了,即使是对你自己说,你就会知道那是真的了,对不对?可是你现在知道这是真的了。我几乎可以说得出是哪一天,你自己知道那是真的。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呢,哪怕就对你自己?”她不愿意说。她仅仅是不断他说你会告诉爹吗?你会杀死他吗?“你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你无法相信你杜威·德尔,杜威·德尔·本德仑,居然会这么倒霉:对不对?”
太阳斜斜的,再过一个钟点就要没入地平线了,它像一只血红的蛋似的栖息在一堆雷雨云团上;阳光已经变成古铜色的了:眼睛里看到的是不祥之兆,鼻子里闻到的是带磺臭的闪电气息。等皮保迪来了他们只好用绳子了。他生菜吃得太多,肚子里胀满了气。用绳子他们可以把他从小路上吊上来,像只气球似的飘在有硫磺味的空气中。
“朱厄尔,”我说,“你可知道艾迪·本德仑快要死了吗?艾迪·本德仑快要死了,你知道吗?”
11 皮 保 迪
当安斯终于主动派人来请我去时,我说:“他折磨她总算到头了。”我还说这是件大好事,起先我还不愿意去呢,因为说不定我还可以有点办法,没准得把她拉回人世间呢,天哪。我寻思天国的道德观说不定和医学院的一样,也是愚不可及的,我琢磨没准又是弗农·塔尔派人来请我的,他让我到节骨眼上才去,这个弗农·塔尔,做事一贯如此,让安斯一个钱掰成两半花,他花自己钱时也是这样的。可是天色越来越晚,让我清清楚楚看出来天要变,这时,我就明白只能是安斯,不可能是旁人来请的。我知道大旋风临头还请医生,那样的事只能是一个倒霉透了的人才干得出来的。我也知道等安斯终于想到要请医生时,那已经为时太晚了。
等我来到泉边下车把马拴好,太阳已经落到一排乌云后面去了,那乌云像一行上下颠倒的山脉,仿佛有人在云堆后面倒了一车未燃尽的煤渣,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我在一英里之外就能听到卡什在锯木头了。安斯站在小路尽头的断崖顶上。
“马呢?”我说。
“朱厄尔带走了,”他说。“反正旁人谁也逮不住它。我看你只好自己走上来了。”
“我,二百五十磅的体重,要我自己走上来?”我说。“要我爬那堵该死的绝壁?”他站在一棵树的旁边。糟糕的是,上帝犯了错误,让树木有根却让安斯·本德仑一家长得有腿脚。只要他让他们倒换一下,这个国家也好,任何别的国家也好,就不用担心有一天树木会砍伐殆尽了。“那你打算让我怎么办呢?”我说。“傻呆在这儿等雷雨下来把我卷到邻县去?”即使是骑马,那也得让我用十五分钟才能穿过草坡爬上山梁去到屋子跟前。那条小路像不知打哪儿飞来的一条断胳膊,弯弯曲曲地依傍在断崖底下。安斯都有十二年没进城了。不知道他老娘当初是怎么爬上山去怀上他的,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瓦达曼去拿绳子了,”他说。
过了一会儿瓦达曼拿了根犁绳出现了。他把绳子的一头交给安斯,自己一边放开绳圈一边走下小路。
“你可要拽住了,”我说。“我已经把这次出诊记在帐本上了,所以不管我上得来上不来都一样要收费的。”
“我拽紧了,”安斯说。“你只管放心上来吧。”
我也不明白自己干吗不打道回府。七十好几的人了,体重两百多磅,还让人用一根绳子拉上去吊下来。我想准是为了在自己帐簿里凑满五万元的死帐才肯罢休吧。“你太太搞的是什么名堂,”我说,“怎么偏偏在这个穷山头上生病?”
“真对不起,”他说。他放松绳子,让它出溜下来,转过身子朝屋子走去。山顶上还有一些天光,是硫磺火柴那种颜色。那些木板也像一根一根硫磺。卡什没有回过头来。弗农·塔尔说他把每一块木板都拿到窗前给她看让她说行不行,那小男孩赶上了我们。安斯扭过头去看看他。“绳子呢?”他说。
“就在刚才你扔下的地方,”我说。“不过先别管绳子了。反正一会儿我还要从断崖那里吊下去的。我不想在这儿遇上暴风雨。要是我给风卷走,不定会卷到多远的地方去呢。”
那个姑娘站在床前,给她扇扇子。我们走进房间时她回过头来看看我们。这十天来她就跟死去了一样。我想她的生活成为安斯的一部分已经太久,现在要想改变也不行了,如果说死也算是一种改变的话。我记得年轻时我相信死亡是一种肉体现象;现在我知道它仅仅是一种精神作用——是痛失亲人者的精神作用。虚无主义者说死亡是终结;原教旨主义者则说那是开始;实际上它不过是一个房客或者一个家庭从公寓或是一个城镇搬出去而已。
她看着我们。只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