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伴君眠-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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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戟呼吸一窒,轻轻的道:“我知道了。”说罢见少卿要出门,奇怪的道:“少卿要到哪里去?”
少卿脚步不停,“我要去见苏睿。”
萧戟急走几步拦住了他,急道:“他是敌是友还不知道,这种时候你去见他做什么。你是大将军,不能出一点差错。要说什么话,由我去说。”
少卿望着他,淡淡的道:“你是前锋将军,我是大将军,对苏睿而言,谁说的话更有分量?”
萧戟沉默良久,终于退开了,“你要去,至少该把暗甲穿上。”
少卿坦然笑道:“君子不欺以方。我若对他心存戒备,他怎能信我?”
萧戟垂下眼眸,终于再不说什么了。清风冷月下,少卿一身蓝衫,踏着夜色大步而去。
第六十三章
下夜,靖海侯府。
靖海侯靠在椅背上,双眸似合非合,目光透过长长的睫毛,落在银白的地上。这时从窗外传来清脆的梆子声,宛如应和,竹帘瑟瑟抖动起来,细竹相互摩挲,发出微微的雨打芭蕉的声响,短促有力,却又绵延激荡。
“侯爷。”一人进来,揖首,撩袍入座。“我来时,见赵大人正往太尉府去……是侯爷的命令?”
“你觉得太仓促了?”靖海侯睁开眼,幽幽烛光流动。
那人点头,笑,“是,侯爷从前说过,君臣博弈,如龙蛇相搏,所倚者不过忍谋二字。”顿了顿,声音迟疑,“莫非事情有了变化?我听宫里的细作说……皇上被人扶回皇宫。”
靖海侯含笑,“时不待人。我若不下手,他就会将我做掉!”身子前倾,定定看着那人,“狄人那边都准备好了?”
那人抿唇,慢慢收回目光,看着窗外摇动的树影,“那边情势不明,单于驾崩,李遥和季川王争夺权势。我看……季川王的势力要强一些。”
“哦?如果是李遥赢了呢?”
那人回头,轻轻笑了,“我两边都许以重诺,财物牲畜美人……以及燕云十二州,就是李遥,也没有理由拒绝!”
靖海侯盯着他看了一会,微笑起来,“文三文三,你果然思虑缜密。”
文三垂眼,捧起案上的茶,茶是新沏上来的,隐隐可以见到碧绿的茶叶在水中沉浮舒展。深吸一口,碧螺春的香气直沁胸腹。
靖海侯懒懒的靠在垫子上,透过袅袅白烟看着他,“尝尝看,知道你喜欢碧螺春,这是新近的贡茶……”话音未落,见那人放下了茶杯,“怎么,这茶不好?”顿了顿,眼中精光闪动,“你有心事!”
文三理衫,正襟危坐,“侯爷要起事,须防一人!”
“谁?”
“大将军!”
靖海侯坐直身子,慢慢的道:“他统领天下兵马,如果他不回京城,我必定杀他!”笑了,“可是他回来了,太尉拥有京师统兵权,杀他如同杀死一只蚂蚁。”
文三摇头,“如果皇上暗中授意呢?侯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侯爷终究还不是皇上。”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却越发铿锵有力,“既然决定起事,便要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跟着侯爷是为了富贵,不是为了丢掉性命。”
靖海侯沉思,“所以,要杀掉卫少卿?”
文三决然点头,“对,杀掉卫少卿!”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卫兵刃出鞘,“谁?”
“密报,侯爷亲启!”
侍卫让开,一人入内,手上捧着一支小小的竹筒,“方才信鸽飞回,属下不敢怠慢。”
靖海侯接过,挥退众人。烛光下,靖海侯神色变幻不定,过了一阵,将布帛递给那人,“你看,卫少卿还该不该杀?”
文三先看靖海侯脸色,却只见他一脸漠然。低头,细细看了一遍密报,迟疑的道:“可信么?他居然一点也不知晓?”
“你要知道,现在卫少卿已经不是当初打下宣阳城的大将军了。猜忌,放逐,冷落,远离权力中枢!”靖海侯笑了笑,“如此一个屡屡被皇帝疏远的人,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不知道,怎么还会希冀参与朝廷纷争呢?”
文三想了一想,“侯爷如此胸有成竹,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靖海侯拂去茶沫,笑得有些狡猾,“我……只不过在皇帝大婚前夜告诉了他一件事!关于卫少卿的父亲!”
文三了然,看着杯中涟漪,轻轻笑了起来,“哦,镇国将军卫凛泽,卷入朋党,参与谋反。哪怕皇帝和卫少卿私交再深厚,也不能再用他了。我果然比不上侯爷。”
靖海侯显得极为高兴,眉梢眼角都在笑,“你不用夸我,我知道你比我沉得住气。我将这张王牌打了出去,手上就再也没有王牌了。”
“可是侯爷手上有誓死追随的将士,有数以万计的身家性命!”文三声音低沉下来,“侯爷,我们要起兵了,一步也不能出错。”
“你还是要杀掉卫少卿?”靖海侯慢慢的道:“你要知道,他是继司徒错之后唯一一个能被大燕将士承认的战神,杀了他,会激起晔变。何况,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大将军了! 文三,卫少卿不过是皇帝的羽翼,和我们争天下的是皇帝,不是皇帝的羽翼。”
文三沉默良久,眼光闪动,“是!侯爷,狄人那边明日会有答复。不管是李遥还是季川王,都没有理由放弃即将到手的燕云十二州。只要他们动手,那么……五日之内,侯爷不用担忧边疆军队回援!”
“五日……足够了!今天他们得到了燕云十二州,五年后,他们要将龙城拱手送给我们!”靖海侯霍然起身,任凭夜风将自己的袍袖撩得飞扬起来,“等会你去瞧瞧苏睿。”笑了,眼角盈满杀气,“我们不能出一点差错,你说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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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回来的时候,满地月光已被薄薄红光替代,枝叶花荫下虽仍是凉风习习,却已让人觉出几分清晨的明媚温暖。
一人立在门边等着他,肩头已被露水打湿。
少卿怔住,“我以为你回府去了。” 目光落在他肩头,有些责怪的道:“怎么不进去?”
萧戟笑了,“想事情出了神,忘了。苏睿怎么说?”
“他没有来得及说,靖海侯的人来了,他让我从后门离开。”少卿抬轿迈上台阶,忽然瞥见旁边颤动的绿叶上,坠坠的落下几点殷红。
萧戟顺着他的目光,漫不经心的道:“昨晚一只老鼠跑了出来,被我杀了。嗯,苏睿没有表态,用不用我……”舔舔嘴角,手按剑柄。
少卿抬头,屋顶的红瓦慢慢镀上一层金光,“不用,我信他!今晚于府中点齐人马,八百人,嘿!”少卿嘴角漾出微笑,骄傲沉稳。
明日,会怎么样呢?萧戟看着少卿的背影,想着少卿的笑容,袖下五指慢慢收拢。八百人,也能赢!
PS:下两章完结,拖得太久,大家看得也累!流泪爬!!!
第六十四章
第二日,京城仍是那么平静,小贩的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慵懒的长毛猫儿从墙角下踱了出来,眯着眼睛在暖洋下安详的打着盹儿。日头渐渐升高,小孩子们纷纷从屋里跑了出来,瞒着大人打雪仗,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雪。接下来,又是一阵免不了的打骂责备,委屈哭诉。东升西落,不觉已是黄昏。从大将军府门前走过的人,偶尔抬起头来看看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石狮子,狮子的眉毛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那双爪子,仍深深的扣在石里。
夜深人静,偶尔从街的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犬吠低呜。今夜的风比平时大了许多,夹着碎石枝条,猛烈的敲击着窗棂。少卿立在屋里,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扭曲的投在墙上。忽然窗子被风掀开,几片树叶打着旋儿飘了进来,穿过来往的人影,落在烛火上,一缕青烟后,瞬息湮灭。
暗甲、护腕、短靴、朝服……
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当最后一个下人躬身退下时,少卿手上已握住了宝剑。
“大将军,一切准备妥当。”建威将军的声音从门外传出。
少卿应了一声,大步迈出,袍袖挥动间,铁甲铮铮作响。
门外,繁星满天,一弯下弦勾月宛如一把镰刀,高高挂在天上,冷光恕�
庭院里人影憧憧,队列齐整,虎威将军正在往来检查。
少卿站在阶上,一一扫过这些年轻的脸庞,战士们也在看着他们的大将军。少卿抿紧唇,从建威将军手中拿过布条,咬住。举起手臂,指向皇宫。
士兵们用力咬住布条,手按剑柄,身子绷直。只听铮的一声,甲胄齐响,短促有力。
这时严恪隽牵出一匹马。嘴上套笼,蹄上裹布,哪怕疾速奔跑,也听不到一点声响。少卿翻身上马,手控缰绳。身后众将士也随之上马。深夜之中,弦月之下,只见一条黑龙悄无声息的向皇宫飞驰而去。
凌晨时分,薄雾弥漫,永德门外的树林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水气,寒风刺骨。
少卿跨在马上,定定看着紧闭的永德门。建威将军掌心出汗,躁动不安。几次想把嘴上的布条拿下来,但看了看少卿的脸色,终究没有这样做。
树林里隐隐传来鸟鸣,布谷布谷……
虎威将军侧耳听了一阵,拿下布条,悄声道:“大将军,布谷鸟叫了。”
少卿微微点头,虎威将军将手掌拢在嘴边,学着布谷鸟叫了几声。
鸟叫声越发清楚了,是从永德门内传出来的。
严恪隽紧盯城门,慢慢拉开弓箭,少卿并没有制止。
永德城门慢慢开启,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门轴声。门不动了。
建威将军大急,膝盖一碰马腹,就要上前。
少卿手臂一横,挡在他面前。建威将军怔了一下,对上少卿的目光,少卿目光如刀。
这时从永德门内走出一个身穿盔甲的将士,手上提着一桶物事,走到门边,蹲了下来,不知在做些什么。
冷咧的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建威将军用力嗅了嗅,双眼一亮 ,慢慢退了回去。是油!
少卿微笑起来,按在剑柄上的手掌渐渐松开。
“布谷布谷!”那将士停下动作,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树林发出信号。
少卿双腿一夹马腹,飞驰过来。苏睿立在门边,对少卿拱手行礼,“大将军!靖海侯尚未入宫!”
少卿点点头,对后面做一个手势。建威将军,武卫将军,建威将军,鹰扬将军,虎威将军,严恪隽,凌笃带领八百士兵迤逦而至。苏睿命人将永德门打开,因上了油,永德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八百士兵依序进入,城门在身后悄无声息的合上。
最终章
上
过了太液池,只见拱桥旁边,一人垂手侍立,正是李福海。少卿下马,将缰绳抛给建威将军。
“大将军,请随我来。”李福海鞋沾了新泥,肩膀被露水打湿。
少卿点头,将佩剑递给李福海。李福海双手捧剑,在前边引路。衣衫瑟动,隐隐露出沾了新泥的鞋子。悉悉簌簌,踏过光滑的石道,扫过湿润的青草地。明明是隆冬,皇宫里头却见不到堆积起来的厚厚的积雪,两人转过拱月门,光线越发幽暗了。青松翠柏,树影斑驳,唯一的光亮,便是那从枝叶缝隙中漏下的幽蓝晨光,丝丝缕缕,天地间宛如笼了一层看得见却摸不着的轻纱薄雾。
少卿走在其中,听着悠扬婉转的鸟鸣低吟,闻着清淡醉人的寒梅冷香,深深觉得昨日的密谋布局宛如南柯一梦,却也越发觉得此时的皇宫让人陌生。
李福海在一处宫殿面前停了下来。少卿抬头,“麒麟殿”!三个字棱骨分明,峻拔挺立,又冷凝沉密。
少卿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殿门,转过屏风。幔帐已经被人撩了起来,榻旁案,翠玉香炉紫烟袅袅。没有侍女,没有李福海,少卿双唇紧抿,站在屏风旁边,定定看着榻上那人。
皇帝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双眸紧闭,宽大的衣袖懒懒的铺在被上,水蓝的锦被月白的衣衫,少卿心中竟生出一股浓浓的怜惜心疼来。放轻脚步,走到榻边。皇帝的睫毛很长,宛如蝶翼,淡淡的落在脸上。少卿不觉伸手碰了碰,动作十分轻柔,生怕用的力道大了,这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便会如那瓷器一般怦然碎裂。
皇帝眼睑颤动,睁开,眸光清澈,一点也不像刚刚醒转的人。
“你来了。”皇帝坐了起来。
少卿看得出来皇帝动作十分吃力,但他没有伸手去扶。那人是皇帝,天生的威严傲气。
皇帝坐直身体,看着少卿,唇边带笑。“都布置好了么?”
少卿正襟危坐,神色如常,似乎皇帝如此一问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是,臣留下一百人接应,另一百人为信使赶往边疆驻地,因此,现今臣只能以八百人护驾。”
皇帝想了一想,“是哪些边疆驻地?”
“宣阳,穆凌关,洛宾、广林、秦岳。”
皇帝轻轻笑了起来,“宣阳,穆凌关……你去那里,不仅仅是为了调兵吧?那里与狄人国土接壤。我只是疑惑,没有虎符,如何调动军队?”
少卿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昨天晚上,我让人追上萧戟,将虎符交给了他。”
少卿猛然抬起头,皇帝神色温和,眼中含笑,少卿不知道皇帝究竟知道了多少,目光错开,落在地上。红桐木的地板上,烛火跳动,艳红暗影,彼此交错闪耀,如同少年时那明媚缤纷的桃花林。
“虽然你想得周到,但你去边疆,朕更放心。萧戟毕竟没有和李遥正面交锋,若边疆狼烟再起,胜负难定。”
“皇上!”少卿声音低沉有力,“若让萧戟留在京城,臣更不放心。萧戟虽对臣为马首是瞻,但……未必能够压制靖海侯,京城只有八百人!”少卿深深明白,萧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若他钦佩喜欢一个人,便会为了那人连性命也不要,反之……少卿不敢多想,也不敢多说,君臣纲常,在萧戟心中又算得了什么。只有将他远远的调离京城,他才安心。
“京城只有八百人!”皇帝目光严厉,定定看了少卿一阵,又无奈的温软下来,“我不放心!”
少卿心中一软,声音柔和下来,“是臣的性命重要还是皇上的性命重要?皇上是社稷。”
皇帝嗯了一声,似乎有些累了,靠在垫子上。“你手上的八百人再加上宫中禁军,也足够对付得了靖海侯的八百人了。按照礼制,侯爷只能带八百人入宫,这只老狐狸虽然狡猾,也绝不会知道你已经进入永德门。”唇边勾起笑,愉悦又残忍,“苏睿的口风很严,不是么?”
少卿眼光闪动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请皇上移驾太液池。”
皇帝点头,拍击手掌,李福海进来,手上捧着少卿的佩剑。
皇帝接过,锵的一声,利剑出鞘,寒光凛凛。“龙渊!”皇帝声音轻轻,嘴角含笑。
少卿见皇帝笑得温柔,知道他想起了当初麒麟殿授剑一事,不禁也回以一笑。“皇上,启程吧!”
皇帝看着少卿,将龙渊放到了他手里,慢慢的,握住了他的手,五指交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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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靖海侯府
靖海侯夫人站在窗边,看着庭园。黑灰色的地上,薄薄的覆了一层积雪,黑白相间,参差不一。偶尔从泥地里冒出一两颗小小的嫩芽,在微风中瑟瑟颤抖。此时天方亮出鱼肚白,蓝幽幽的晨光,将夫人淡红的衣衫都染得绿了。
她就这样站在窗前,任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