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伴君眠-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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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少卿穿好衣裳,一切也准备妥当了。
少卿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飘扬落下的瑞雪,果然别有一番情趣。
萧戟神采飞扬,“我们先到郊外,那里有一片梅林,现在正开得好。梅林旁边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在上面赏梅也挺好,只是又比不上车里温暖了……”
萧戟正说得高兴,忽然少卿打断了他,“萧戟,你刚才说错了。”
萧戟愣了一愣,“怎么,你不喜欢看梅花,不打紧,我们再到旁的地方,嗯,听说禹铭山上时常出现云海……”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萧戟慢慢敛了笑容,定定看着少卿,“少卿,什么时候你心中才能不想那些事?”
少卿看着窗外,“朝廷和战场不一样,并不是懂得兵法,胸中有豪气就能赢的了。我们手握重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那是因为我们背后有皇帝撑着,若是没有皇上的首肯,又有谁能做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呢!”
萧戟微笑起来,“你想说,现在四海升平,我们没有了用武之地,就可以任人轻贱了?”
少卿转过头,“你要明白,那张龙椅,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坐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太小看皇上了。”忽然掀开帘子,一股冷风顿时夹着雪花扑了进来,“你觉得这雪花美不美?”
萧戟不知道少卿为什么问这个,看了看,老老实实的点头,“晶莹剔透,很美。”
“你只见到雪花晶莹,小巧可爱,见不到它背后的乌云。等到狂风骤起,大雪铺天盖地时,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萧戟心中闷闷。他和少卿出生入死,对方的心意只要一个眼神便能明白,但现在他觉得彼此之间像隔了一层纱,无法明了对方的心意。只听少卿续道:“现在的朝廷正是这样,雪已经越来越大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狂风骤起。因此我留了下来,不论皇上做了什么,他总是为了社稷。”
萧戟想驳,但嘴角扯了扯,只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
少卿声音低沉有力,“皇上为了社稷,我也为了社稷。生死都可以不顾,别人的轻视鄙笑又算得了什么。”
萧戟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隐隐渗出血迹,轻轻笑了起来,“我永远也做不成你那样的人,梅林快到了,我们还是坐船去吧!若是船沉了,也有个伴儿。”
第六十章上下
比剑 上
从那天开始,少卿极少来萧戟府邸,似乎有意避着什么,萧戟不知道他们之间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自然想尽法子要和少卿亲近。但少卿表面温温和和,骨子里却倔强得很。萧戟心中烦闷,但又无可奈何。
少卿不来,萧戟府中倒多了一位客人。
那天黑沉沉,萧戟踩着一地积雪回来。刚入了府,便有一道红影直扑过来。声音清脆,像飞泉溅出的水珠子,“这么冷的天,你还要出去,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哼,如果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着,你可不要想撇下我。”
萧戟拍拍他肩膀,“又胡思乱想了,我不回来这里,还能到哪里去?”
齐琏退开了些,疑惑的道:“你身上好香。大冬天的,去哪里沾染上这种花香?”
萧戟脸上一红, “又胡说了,我一个大男人,身上哪里会有什么香气?”
齐琏拉过他衣袖,像只小狗似的闻了闻,“不对,明明是花香。你告诉我,哪里有花开了,明天我也去看看。”
萧戟故意逗他,“我刚从万花楼回来,你想去我明天就带你去。”
齐琏欢天喜地,拍手笑道:“万花楼,那是什么地方,卖花的么。好好,我明天就跟你去,你可不能说话不算。”
萧戟愣了一下,他原以为齐琏享尽皇帝宠爱,应该什么都知道的,想不到他竟然连万花楼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不由心中一软,想到了自己年幼的小弟弟。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齐琏摇摇头,一脸懊恼,“我明天可不能跟你去了。”
“怎么?”
齐琏弹弹手中的剑,“后天就是比剑的日子了,我连你也打不过,怎么能打赢他!”低头想了想,一脸傲气,“哼,只要我勤加练习,一定能赢得了他。等我赢了,你再带我去玩!”
萧戟眼中一寒,那些许柔情登时消散无踪。微笑道:“你急什么,咱们这么要好,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你落败……”
齐琏脸上涨得通红,“我可不许你从中弄鬼!我要赢他,那也是凭真本事赢他。”
萧戟心中暗赞,点头道:“好,你先把昨天那七个剑花挽给我看。”
齐琏应一声,纵身一跃,长剑颤颤,一眼看去就像手中散出一团白梅花,蕊珠颤颤,竟不知是从何处袭来。齐琏一气挽出七个剑花,稳稳落到地上,得意洋洋,“怎样?”
萧戟笑道:“不错。”
齐琏有些不高兴了,他以为萧戟会大加鼓励,想不到只是淡淡的两个字。撇撇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
萧戟回头叫过几个下人,让他们每人手上拿着一桶温水。对齐琏道:“你的剑花虽然挽得好,却不是毫无破绽。”
齐琏脖子一扬,“你胡说!”
萧戟也不说话,做了一个手势。十几桶水一起向齐琏泼去,也亏了齐琏机警,飞快的将手中的剑舞开,但还是挡不住,一阵水花过后,齐琏发上滴着水,衣摆滴着水,浑然一个落汤鸡。一阵冷风吹过,不禁瑟瑟发抖。
萧戟道:“等到什么时候身上沾不到水了,你才算和他打个平手。”
齐琏自降生以来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对待,不知是气还是冷,声音颤抖起来,“我就不信,你能做得到。”
萧戟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你看仔细了。多拿几桶水来,手上不敢使力的人以后也不用伺候我了。”
众人齐齐应声,使尽力气将手上的水向萧戟泼去。
齐琏眼睛瞪得大大的,忽然手上一轻,不知怎么紧紧握着的长剑竟然被萧戟夺了去。只见萧戟全身被一团白光罩住,衣衫飘飘,姿态优雅,似乎只是闲庭游走,拈花赏月,齐琏又羡又妒,既盼他身上滴水未沾,又盼他被淋成落汤鸡。
等到水花过后,萧戟踏着地上薄冰,笑着将长剑递到齐琏手里,“你若是好好练,后天就能打败他了。”
齐琏闷闷,“你总在哄我,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这种本事呢?”忽然想到一事,“你在帮他对不对?哼,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整天说练剑练剑,其实是在看我的笑话对不对?”说着一把将剑摔到了地上。
萧戟将剑捡起来,递给齐琏,齐琏又一把将它打落,倔强的望着萧戟。
如此几次,萧戟也动了活气,淡淡的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说罢再不理齐琏,径直回房了。
齐琏怔怔站在院子里,眼巴巴望着萧戟,但萧戟始终没有回头。齐琏又是委屈又是生气,扫眼见周围的下人望着自己,厉声道:“你们看什么,想让我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么?”说到后面,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雪越下越大,齐琏身上的衣服已经结冰了,冷得牙齿打战。透过半掩的窗户,见萧戟坐在案边品茶写字,心中更怒。他又不是离了他就不成。
狠狠跺一跺脚,扭头就走。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偷偷转过头来,但除了纷飞白雪,再没见一个人。齐琏用力咬住下唇,不让泪珠落下来。一路打马扬鞭,气冲冲回皇宫去了。
回了皇宫,正和皇帝撞个满怀,“怎么,萧戟又惹你生气了?”
齐琏一抹泪珠,“胡说!他有这个胆子?”顿了一顿,“皇上怎么不说是大将军?他位高权重,比萧戟胆子大多了。”
皇帝摇头,脸上多了一点落寞的笑意,“他啊,无论你做了多么过分的事,他都不会生气的。”
齐琏一屁股在席上坐了下来,“哼,心机深重。”但他孩子心性,见皇帝聚精会神的把玩着手上的东西,便忘了方才的烦恼,讨好的凑了过去,“皇上在玩什么?”
“一个玩偶。”皇帝晃晃手里的东西,“靖海侯今天送来,说是给晟儿玩。朕看他一片心意,就收下了。”
齐琏拨弄几下,“我不喜欢玩这种东西。”
皇帝垂下眼眸,长长睫毛将眸底精光尽数遮掩,“听说他府里的新鲜玩意倒很多。”
齐琏耳朵抖动一下,不知道靖海侯府里有没有名刀名剑,如果能讨上一把,萧戟一定会很高兴的。转念又想,他干么总是想着那个姓萧的?他是自己想去,跟别人没有一点关系。
皇帝捏捏他脸颊,“在想什么呢?既然萧戟惹你生气了,那明天就不要去他那里了。跟朕打猎去,到上林苑吃烤鹿肉。”
齐琏想也不想,摇头道:“明天我要去他那里。他看不起我,是因为我武艺比不上他,等到我比他强了,他就不敢看不起我了。”说罢低低叹了一声,连行礼都忘了,满腹心事的离开了皇宫。
皇帝将玩偶递给李福海,“把这个拿给晟儿。以后靖海侯送什么东西来,也不用告知朕了,免得别人生了疑心。”
李福海称了声诺,忍不住道:“皇上既然担心大将军,不如奴才……”
皇帝一挑眉,“朕什么时候担心他了?”
李福海笑道:“皇上若是不担心大将军,就不会让齐公子往侯爷府上走动了。齐公子是藏不住话的人,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难道不会跟萧将军说?萧将军知道了,大将军也就知道了。”
皇帝微笑起来,眼中柔柔滑过一缕杀气,“李福海,有时候做人不能太聪明。”
李福海扑跪于地,如坠冰窟,颤颤的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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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剑 下
第二天,萧戟回来的时候,天上已经挂满了星星。进了府,听到院中一丛低矮的小树林里不时传来破空之声,萧戟停也不停,宛如什么也没有听见。须臾房中亮起了灯火……
“将军,天下雪了,齐公子还在院里。”
萧戟放在衣带上的手指顿了一顿,面不改色,“哦,让侍卫把他送回去吧!”
“侍卫劝说了很多次,但齐公子倔强得很,奴才们又不敢当真和他动手。”
萧戟咬咬牙,“他向来随着性子行事,既然不愿,别人也勉强不得。”顿了一顿,见那下人面有难色,“怎么,还有事?”
“是!”那人在萧戟积威之下,战战兢兢的道:“ 齐公子特地送了一柄剑来。”
萧戟看也不看,“我说过了,别人送的东西一律不收。”见那下人退去,忽然又道:“回来,他送了剑来么?”等那下人回来,萧戟却又不伸手去接,只是定定看着那剑,半晌才慢慢的道:“把剑放在案上,你退下吧!”
夜深人静,锦被温暖,本是最好入睡的时候,但萧戟听着窗外凛冽的风声,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压得床铺咯吱作响。
终于忍不住,翻身起来,轻轻推开窗户。透过那丛低矮的小树林,只见银色的月光下,齐琏飞舞的身影显得格外脆弱。萧戟看了一阵,忽然开口:“你在这里练剑,吵得我睡不着。”
齐琏吓了一跳,落地时手势不住,结结实实跌在地上。回头见萧戟正站在窗旁看着他,一时之间什么也忘了,就这么呆呆的坐在地上。
萧戟声音轻柔下来,“你回去吧,照你这么个练法,还没有赶上他,你的身子就垮了。”
齐琏直起背脊,朝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了。明亮的月光下,两人脸上树影晃动,“你说过,只要勤加练习,我就一定能赢。”
萧戟轻轻笑了,“你太容易相信别人。少卿的剑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你学不来他的杀气。回去吧!”
齐琏的眸子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亮,“我能赢。因为你说过,我一定能赢。”
萧戟再也没有说什么,一缕浮云飘过来,遮住了天上唯一的光亮,所有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齐琏觉得萧戟在看着他,但那脸上的神色,他却怎么也瞧不见。等到月亮终于又探出头来的时候,窗前已经看不见萧戟了,但那紧闭的房门却不知被谁悄悄打开了……
时日过得飞快,比剑的那天终于到了。那天难得的没有下雪,齐琏紧紧握着剑鞘,再怎样骄傲,当面对的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时,心中也难免紧张起来。不由看了萧戟一眼,萧戟坐在席上,面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见他看了过来,也只是平和而疏远的回礼,似乎两个人从来都没有认识。
齐琏怔了一怔,却听皇帝道:“这场比试,只是切磋,点到即止。”顿了一顿,又对少卿说:“大将军,朕说的话,可都听明白了?”
齐琏心中不快,为什么皇帝要特地嘱咐大将军,难道他真的不堪一击么?这时候,他倒暗暗盼望大将军能反驳皇帝的话,但一眼扫去,却只见到他周全的行礼,点头称诺。越是见他如此,心中越是认定他是瞧不起自己。忽然想到皇帝说的话,“他啊,不论你做了什么,他总是不会生气的。”齐琏终于明白皇帝说话时眉间为什么会有淡淡的落寞愤恨了,这世上就有这么一种人,仅是恭敬的站着,就能让人恨不得把他扒皮拆骨。
互相行礼,亮兵刃。
齐琏打叠精神,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右手。
少卿的剑简单朴实,没有多余的招式,但每次击出都能将地上的积雪带的飞舞起来,冰冷凌厉,齐琏不知道那是因为雪花还是剑风,却不得不举剑硬接,什么虚招诱招,在那股威势之下完全无用。
金铁交鸣,齐琏的剑是皇帝赏赐的流光,旷世名剑,齐琏不担心受上的剑被那柄无奇的铁剑斩断,他却担心自己的手会被那股巨大的力量震断。而实际上,他的手掌已经变得粘滑,眼角余光偶尔扫过,地上的积雪已经沾上点点猩红。
少卿的剑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你学不来他的杀气。
齐琏咬牙,他不信。他坚信,只要用命去拼,他就能赢。他绝不要让那人瞧不起他。
忽然少卿剑锋一转,齐琏认得这个招式,萧戟和他喂招时练过几百遍,就是在梦中也能演练出来。他知道少卿是虚招,看似要攻他头颅,实际攻击的是他下腹。想也不想,立时将长剑往下腹一摆。
头顶剑光冷冷,少卿使的不是虚招,他真的要刺向他的脑门。齐琏顿时呆了。少卿见他竟然不加防御,也是大吃一惊,这分明是极易看透的招式,所比的不过是内力和速度而已。剑锋已经逼临头顶,要变换招式已经来不及。少卿咬牙,硬生生将剑往后一横。那些灌注在剑上的内力登时悉数回击在自己身上,而此时少卿身上一点抵抗也没有,如此作为,无异于遭受了两倍重击。
突变之下,莫说齐琏大惊失色,就是萧戟也面无血色。但打斗正酣,双方又都是武人,往往脑中还没有想到,身子已经动了。齐琏就是这样,长剑陡转,划过少卿胸口。少卿在空中全无借力之处,只能勉强将身子往后缩去,但仍是不可避免。
萧戟霍的站起来,却被几名侍卫恭敬的挡住。
皇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李福海知道,皇帝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已紧得发白。“大将军果然点到即止,李福海,传太医!”
齐琏呆呆站着,看着少卿胸口那片蓝色布料慢慢变得暗沉。
他一直以为,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打败大将军,在那个人面前证明自己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