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伴君眠-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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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窗外,淡淡的树影下似乎聚了无数人影,也或许什么也没有,不过是枝叶摇曳间掀起的鬼影罢了。这重重殿宇,大燕国最傲慢华丽的居所,原本就是一座坟。风很大,卫凝儿想起自己小儿时,常跟了养育她的乞丐,到乱葬岗上捡贡物,那时的风也像现在这样,飕飕的刮过耳际,夹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鬼哭狼嚎,让人毛骨悚然。
“什么声音?”用力揪紧被褥,声音颤颤。
侍女茫然,“回娘娘,许是风声。”
“不是。”卫凝儿斩钉截铁,声音盖过了风声。却在看到侍女惊诧的眼神时,猛然惊醒,抿了唇,露出一贯温和高贵的笑容,“那风中夹着哭嚎,让人听着害怕。”
侍女放下心来,取过托盘,捧了一把杏子香,“娘娘累了,今晚的风又大,扰了人心也是有的。”侧耳听了听,“果然有人在哭……整座宫里,也只有未怜宫中失了宠的妃子在哭了,娘娘若是觉得心烦,奴婢便让公公去劝诫那些娘娘,止了哭声。”
卫凝儿若有所思,柔柔抚着已经平缓下来的小腹,“不用,她们已经失了宠爱,除了哭泣还能做什么呢?”
侍女默默立着,不敢应声。
“你手中捧的,是杏子香?”
侍女忙忙应道:“是,杏子香气清淡,最能安神静心。”
卫凝儿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在期盼什么,“今晚……不用燃香了,你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一众奴婢悄然退去,掩了宫门。堂皇的温室殿只余一座烛台,烛火微微,忽明忽灭,卫凝儿藏在黑暗里,怔怔的流下泪来。
厚重锦被,一室温暖,也驱不散心中寒意,一夜无眠,终到天明。当灰蒙的天空披上绚灿云霞的时候,宫门终于再度被人推开。来人小心翼翼,唯恐吵醒了她,这般呵护怜惜,绝不是皇帝。卫凝儿心中无味交杂,拭了泪痕,由侍女为自己着衣挽髻,长长的发只在簪尾松松的挽成一个圆,由一支白玉簪子定着,越发柔弱惹人怜惜。只是,她心心念念想见的那个人却没有来。
叹息一声,看向鹅黄幔帐外那朦胧的身影。红色的霞光将他周身细细的勾勒出来,因是背着光,见不到他的神色,想必也是如他垂着的紧捏着的手那般,恭敬而难掩焦急的吧!心中温暖,在这冰冷的宫中,也只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才能如此真心的关怀自己。
命人挽了帐,唤他到自己身边坐着。他原本犹豫着,但见了自己的模样,不知为何竟然干脆的坐了下来,目光炯炯,细细端详。卫凝儿不禁笑了,这般举动,在她这个温和得近乎腼腆的弟弟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了。
于是也拉了他的手,少卿的手有些凉,想是从上林苑披星戴月赶回来的,尚带着晶莹的露珠。
“请姐姐放宽心,皇上如此宠爱姐姐,何愁不得子嗣?”
卫凝儿转了眸子,对身旁侍女道:“我身子有些不适,你去将太医请来。”
侍女应声去了。少卿急忙站起身,“姐姐身子不适,我立刻去请太医。”
卫凝儿拉住了他,嗔道:“傻弟弟,我是把她支开,好和你说说话。”
少卿坐了下来,笑道:“姐姐要说什么?”
卫凝儿想了想,看着少卿温和的眸子,慢慢的道:“皇上正当盛年,此次失了龙种,未尝不能再孕。但皇上不是寻常男人。”顿了顿,对上少卿讶异的眸子,自失的一笑,宫闱生活的阴暗,这个在疆场上叱咤风云的弟弟怎能明白?用力握住弟弟的手,一字一字的道:“寻常男人,三妻四妾,雨露恩泽,尽能普施。但皇上不是寻常男人,三千后宫,明争暗斗,过了今夕,又不知明朝如何。”
“姐姐想得远了……”
“我不能不如此想。”卫凝儿唇边漾出浅笑,一贯雍容,“昨晚我听到哭声了,从未怜宫里传来的哭声。这些人,当年未必不显赫,可现今如何?”
少卿垂下眸子,“姐姐要说什么,我都知道。”
“既然如此……”
少卿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姐姐,皇上是大燕百年来难得的圣主,既是圣主,便最能将人心看得透彻,何况……”少卿顿了顿,眼神有点飘忽,抿了一下嘴唇,道:“皇上天生没有人可以信任,也不会信任任何人。”
恰在此时,殿外掠进一缕微风,那燃了一夜的烛火,颤颤的挣扎几下,终于灭了。
卫凝儿低头不语,沉默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一双剪水明眸涟漪涓涓,微笑道:“是姐姐想得偏了,宫中岁月寂寞,多一个人陪,便不会生出这诸多妄想来。少卿,你能否时常来宫中陪陪姐姐?”
“只要姐姐喜欢……”少卿顿了顿,沉吟着,“想来皇上总会应允的。”
话音未落,那拉得长长的宣读声从高高阶梯下传来。
卫凝儿看了少卿一眼,那昂然站着的青年,因这越来越逼近的声音,眉头浅浅的皱了起来。遂道:“相见的日子尽是有的,少卿暂且回避去吧!”
少卿匆匆点了点头,似乎巴不得她如此说,脚步霍霍,从偏门径自去了。卫凝儿听着那脚步,终究忍不住转头,只见紫苑的晨风正撕扯着他皂白的朝服,而此时从门外铺下的光在他翻飞的衣袂间流闪,分明红得像血,让人揪心。
“娘娘……似乎很高兴……”侍女一边为她着衫一边试探着。
“皇上来了,我自然高兴。”卫凝儿指着妆台,“就用那根翠绿的簪子。”
眼角余光瞥向铜镜,那镜中的如花容颜果然勾了樱红的唇角,她该是高兴的,在少卿起身的刹那,从宽大广袖里飘来一股淡淡的清香。这香,她再熟悉不过,每次与皇帝欢爱,事前必要用那香密密的涂了全身,皇帝记住了那香,也沾了那香。
她该高兴的,她再不必担心自己会如同那未怜宫的疯妇一般日夜哭嚎,也再不必担心卫家失宠于皇帝,但……她低下头,怔怔的看着指尖几颗水珠,不知何时,那泪,已止不住。
第五十一章
“怎么哭了?”
卫凝儿慢慢抬头,那挂在眼角的泪却因见到了耀眼的明黄|色,反倒纷纷坠下。
“哭得这般伤心,凝儿存心让朕心疼。”皇帝笑着,穿过一室薄曦晨雾,轻轻替她拭了泪,柔声细语,似乎她比那摆在妆台的琉璃瓶儿还要脆弱,声音稍大一些便被惊得碎了。卫凝儿轻轻摇头,偏开皇帝的手,却正让一丝秀发刷过皇帝脸颊,留下一缕清香。
“难道是奴才们怠慢了?”
身体一暖,卫凝儿瞥见肩上多了一幅明黄的广袖,遂垂头不语。
皇帝顿了顿,笑道:“别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今日真不由得朕不信了。凝儿担忧什么?让朕想想……恩,是担心朕嫌弃你,是不是?”在卫凝儿颊边吻了一吻,调笑着,“傻凝儿,朕是那样的人么?不用急,来日方长,朕就等着你再给朕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儿。”捏着她下巴,迫着她转过头来,细细端详,“这般容貌,生出来的孩儿定是俊秀无双,就像……就像你一样!”
万乘之尊少有的柔情蜜语,哄得卫凝儿笑颜逐开,长睫尤自带泪,红樱薄唇却浅浅的勾了起来,仿若带露梨花。皇帝看着她,眼底忽然微妙的闪过什么。
被皇帝若有所思的目光逼迫得喘不过气来,卫凝儿垂下了头,“皇上……”
皇帝目光一跳,有些茫然,但只一瞬,又复了那个深沉难测的君主,“少卿呢?姐姐病了,也不来问候一声。”皇帝说得漫不经心,但那目光却不像他话中那般毫不在意,几乎是急切的在殿中搜寻。
卫凝儿玩着带子,“皇上错怪少卿了,天蒙蒙亮时他就来了,说了好一会子话,是臣妾说累了,才让他离去的。若皇上要见他,臣妾即刻让人去寻。”
“不必了。”皇帝摆摆手,似乎有些懊恼,“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他也累了。日子还长得很,他是朕的臣子,难道还能不见面?”
卫凝儿自铜镜中端详皇帝神情,见他微笑的同时,眼底流露一抹怨恨。
皇帝俯下身子,目光与她在铜镜中交汇,她一颤,忙垂了视线。皇帝一边笑着,一边在她颈间轻轻一咬,混合着杀气,怨气,柔情,让她生出一种濒临死亡的错觉,她忽然很想知道,若坐在这里的不是她,是那个人,皇帝会怎样……
“你这个做姐姐的也该说说他。”皇帝为她拢了发,执了木梳细细梳理,“你是朕的妃子,少卿也是朕的亲人了,裙带相连,按理该比别人更亲近些,可他却总远着朕,总那么小心翼翼,倒像朕是那桀纣一般的暴虐之君了。”
“少卿是内敛了些,想必在他心中,男儿的功业该建在沙场上。”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忽然道:“凝儿这般绝色,想必做男儿打扮更别具风情。”
这一日,从温室殿的露台上,可清晰见到盈盈薄纱间,皇帝手执木梳,小心翼翼的为凝贵妃梳理鬓发,甚至连更衣着衫,也不愿让奴才代劳,那轻怜蜜爱,着实让人羡煞。一时间,宫中无人不知温室殿主人尊宠已极。
这一日,露台之上,皇帝以手支颌,笑看从幔帐之后款款走出的绝色少年。此时天上忽降瑞雪,纷纷扬扬,将个天下裹成一片银白。皇帝眯了眼,竟将那满天的银白看成满天的桃红,被蛊惑般伸出了手,将那柔顺的少年揽在怀中,吻上他的眼。
“你再躲,也终躲不过我的手。”
卫凝儿看着皇帝的眼,九五之尊深不可测的眸子,此时却赤裸裸的,满是让人无法承载的温柔怜惜。
这一刻,卫凝儿深深明白,这尊宠之极的云端上的滋味,比冬夜无人的冷宫,还要凄凉。
这一刻,皇帝觉得他拥有了天下。
直到五年后,皇帝才明白,这天下也有他无法驯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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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朔十年冬,大将军府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萧戟攥着缰绳,由着马儿慢慢的在京城的街道上踱着步子。京城的大青石街道已经看不出昔日的一点绿意,全被白雪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袄子,“一去就是五年,别说别人想不通,就连我也想不通。堂堂的大将军,竟会自请戍边,到那鸟不生蛋的穆凌关去。”狠狠挥动马鞭,将旁边的一根树枝抽断,白雪瑟瑟的落了一地。
少卿微笑不语,此时天空越发阴沉起来,似乎又有一场好雪。
萧戟狠狠瞪他一眼,“你笑什么,五年前你不说一声就走了,现在见了面也是不说一句话,你……”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跟那深闺的幽怨妇人没什么两样,用力抿了唇,撇过了头,却正见到旁边树枝上的白雪压得越来越厚,到底忍不住,转过了头,果然那身边的人只在外边裹了一件长袍。“这么冷的天,你就只穿一件衣裳!难道穆凌关没有冬天的?”越说越恼,索性去解自己的披风。
少卿忙忙挡住,“我的府邸就在前边了……”
“还有一段路程!”萧戟不由分说拉过他的缰绳,大有不添衣裳便不放他走的架势。
少卿叹一口气,只得遂了他的意,想不到萧戟还不满意,竟亲自动手替他系上,少卿脸一红,两个男人这般姿势,着实暧昧,亏了这大雪,街上没人。
“好了。”萧戟得意洋洋,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少卿脸上那一抹淡淡的红晕锁了目光,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早该知道,少卿于他,就像藏在窖中的酒,年代越久远,越是香醇。垂了眸子,掩住眼底苦涩,“到我府邸去吧!前次你写信来,不是惦念着我府中那几坛花雕么?”
他写过这样的信么?少卿有些疑惑。但萧戟是容不得他疑惑的,早在他的马上抽了一鞭。皇上赏赐的天马,果然好马,骤然飞驰,不嘶鸣不打滑,少卿跨在其上,耳边风声呼呼,那白雪纷纷扬扬,竟是看得见的,就好似一层层的帐子,等着他一一穿过。登时起了豪兴,扬了马鞭,在这天子脚下,在这无人的雪天,纵马疾驰。
经过大将军府,匆匆一瞥,宽大的匾额早被大雪覆住,只那烫金的四字依稀可辨,门上兽环已冻得严实了,他的大将军府,比这清冷的京城街道还要冰冷。略一分神,萧戟已远远的越过了他,笑了一笑,也不去赶,他知道,萧戟自会慢下来。果然那黑色的骏马渐渐停了下来,立在一家店铺门前。
“大将军的豪气也被穆凌关的悠闲磨得没了。”萧戟勾起唇角,嘲弄着。
少卿扫了他一眼,”塞外苦寒,若无豪情,如何当得住那狄人铁蹄?”顿了一顿,眼底光芒微闪,有些黯然了,”京城温软,什么都好,却存不得志气!”
忽然蹄声踏踏,车轮滚滚,碾得积雪咯咯。两人齐齐抬头,无人的京城街道,竟涌出一片红云,到驰得近了,那红云分明是羽林盔上督缨,映得地上的雪也鲜红起来。当先一人伴在马车旁,手中执了节杖。
少卿连忙下马,萧戟心中虽然不愿,但触到少卿目光,也终于跪了下来。
那执了节杖的人尖着嗓子宣读了圣旨,长篇累牍一大章,也不过是宣大将军入宫赐宴。
少卿苦笑,躲了五年,终究还是躲不过那烦恼的源头。接了旨,随了李福海入了马车。车内布置一如皇帝惯用,软软的垫子,厚厚的帘子,甚至还有一个燃着淡淡清香的薰炉。但少卿却觉得还是骑着马好。行进途中,李福海没有说一句话,只目光偶尔在少卿脸上转上一转,少卿皆装不见。
到了皇宫,隔了五年,再度跨上那大燕中最傲慢也最华丽的白玉阶梯。少卿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但站在顶端,看着脚下绵延而去的覆了白雪的屋顶,仍生出一种如临深渊的惶恐。
过了飞阁,李福海并没有将他引到宣室,而转了左边的长廊,直至尽头,少卿见到那宫殿的匾额上缀了三个大字,“温室殿”。
犹豫了一会,终于推开了温室殿的大门,扑面一阵暖风薰香,少卿眼圈一红,只当是被风吹的。踏进殿内,正见一名宫装丽人掀了帘帐,那人似乎也没有料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少卿,怔怔的立在当地。直到李福海咳嗽一声,才如梦初醒,踉跄着奔去,紧紧拉住少卿的手,哽咽不成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姐姐……”少卿咬了咬唇,将眸中水气逼了回去,“让您担心了。”
卫凝儿拂拂他鬓边碎发,含泪道:“你也知道让我担心了,这么大的人,还不懂得照顾自己。那时中的箭伤,可好些了?”一边说一边拉了他入座,又忙忙的命人备下火炉热茶,“塞外天寒地冻的,我想早先让你回来,免得到了冬天寒症又犯了,可又怕落下干政的罪名。现在可好了,皇上终于舍得让你回来了。”
少卿含笑不语,其实何尝是皇上让他去的?皇上倒是接连下了口喻让他回去的,只是都被他挡了回去。其中苦心,姐姐可曾明白?
这时下人捧了热茶上来,清香扑鼻,捧在手中,暖意宜人。正要说话,忽然忆起姐姐方才提了箭伤寒症,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远在深宫的姐姐又如何得知?盯着杯中晃动的涟漪,慢慢的道:“我何曾受过什么伤,姐姐别听别人胡说。”
卫凝儿笑吟吟的道:“你让姐姐说你什么好,男儿征战沙场,受点伤也是难免的,又有什么害羞的了。你说姐姐是听人胡说的,难道皇上亲口说的话,也是胡说的?”
少卿轻轻抬了一下眼,重又看着手中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