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伴君眠-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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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心头闷闷,实在不想沿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勉强笑道:“都是小儿时的事情了,谁还记得呢!况且母后也没有见过那莫家小姐,现在就说什么模样人品也为时过早了,别是被什么人挑唆的。”一笑起身,“近来朝廷事多,昨儿西戎又派了使者来,实在抽不出空儿。母后要是嫌烦闷了,只管召些命妇进宫来陪着解闷儿。儿子实在是陪不得了。”行了个礼,也不管太后一脸难看,径自去了。
出了慈宁宫,见到外边日头高高挂着,刺痛人眼。怔怔的站了一会,看着长出了嫩叶的柳条儿,竟不知不觉来到了御花园。李福海知道皇帝心情不好,远远的跟着。不妨皇帝竟叫了他过来。只见皇帝呆呆的看着手中的花,长长叹了口气,“方才太后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李福海斟酌着道:“是,奴才都听到了。”
“……可惜了你是太监……也恰恰你是太监,才没有了这许多烦恼。”
李福海躬身笑道:“奴才愚钝,真不知道皇上哪里来的这么多烦恼,明明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美事。端午节的时候那莫家小姐进宫一次,奴才远远的看着,果真是天仙一样的美人儿,那模样还是其次,最让人称赞的是那份行事待人,真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的。”
皇帝敲了一下他的头,“你当朕是烦恼她长得不好么?”摇头苦笑,“你不懂的……”负手于后,仰头看那蓝天白云,“你不会懂,永远也不会懂!”
第二十七章
恍恍惚惚听到有人叹息,那一声叹息啊,似远非远,似近非近,飘渺悠长,一直传到他心里去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发出这样的叹息来。少卿只觉辛酸,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像压上了千钧巨石。
忽然听到有人惊呼,他想,会不会是那发出叹息的人,他要看清那人长着什么模样。使出全身力气,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虽然只有一丝光亮,但被黑暗笼罩了这么久,那一丝丝光亮对他而言,无异于在即将渴死的人面前放下了一杯茶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朦胧一片,像浸在水雾里。
一个人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将军,将军。”木兰哽咽着,几乎不敢相信昏睡了这么久的人真的睁开了眼睛。狠狠咬了自己一口,会痛,才相信了。一边抹着泪一边道:“将军睡了好久……木兰还以为,木兰还以为……”最后一句话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哽咽垂泪。
少卿怔怔的看着木兰,似乎不认得她了。目光茫茫的在她脸上游移,又往她身后望去,久久叹息一声,轻轻的道:“我睡了很久了么,怎么会睡了这么久呢……”
“将军刚刚醒来,就不要想这么多了。”木兰顿了一顿,抿唇儿一笑,“将军醒来得正是时候,要是将军再不醒来,萧大人就要把车骑将军府拆了的。将军是不知道,这些天他老是往这儿跑,别人见了还以为他是这儿的主人呢!”
少卿吃了一惊,再没想到萧戟会这么殷勤的来看他的。正说话,忽然外边传来蹬蹬的脚步声,到了房门又放轻了。果然烈火一样的性子。
木兰也听见了,悄悄地道:“将军若是不信,只管闭上眼睛装睡,待会就知道萧大人是怎样的脾性了。”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房门就被推开了,萧戟穿得一身黑,腰间却没有悬上宝剑,只用一条银龙样的腰带束着。几步进来,少卿见他要挑开帐子,连忙闭上了眼睛,也不是为了木兰那几句话顽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此时此景,与萧戟见面,竟有些害怕起来。果然萧戟挑开了帘子,一时没有人说话,只听到屋檐下雨水滴落的声音。少卿连气也不敢大喘,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得厉害。
萧戟声音很低,“怎么还有醒,用了这么多药……太医不是说没有大碍了么,怎么还不见醒来。哼,一群庸医,皇上不请名医来,我自个儿去找,我就不信只有皇宫里面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一阵衣衫拉扯,木兰笑道:“萧大人还是这样说风就是雨的,皇宫里的太医还不好,可要到哪儿寻得更好的呢!您瞧,将军的脸色可不比昨儿要好许多了?”
衣衫悉窣,金钩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少卿只觉脸上热热的,鼻中闻到松脂的香气。
“果然红润了,那些太医果然没有白领朝廷俸禄。”笑了一笑,“要是还没有好转,我就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谁理他们是不是太医呢!”
少卿再也忍不住,嘴角微微勾了起来,萧戟眼尖,惊呼一声,整个人几乎趴在床沿上,目光炯炯的看他。少卿实在不好意思,要推开他又着实没有力气,红了脸道:“都怪我,明明醒来了,却听了木兰那小丫头的话,装睡来骗你。”
萧戟只求少卿醒来了就好,只要他能醒得过来,就是让他去摘天上的星星他也愿意,哪里还在乎区区一个没有恶意的玩笑。笑嘻嘻地道:“少卿能醒来,也不枉我一日三次的往你府上跑了,敢情世界上真有神仙,因有了神仙,才被我这片心意感动了。”他这话,一半是真心感念神灵让少卿醒了过来,一半是将心意隐在里面,端看少卿如何作答。
少卿刚刚醒来,头脑虽然还有些昏沉,但恰恰是这份昏沉,少了平常的冷静自持,忽然惊疑起来。看了萧戟一眼,正和他那黑嗔嗔的眸子撞个正着,依旧是冰冷的黑色,却多了点什么。心中一颤,偏过了头去。
萧戟痴痴看着这样的少卿,嘴角那抹笑容越发温柔起来。他以前见到的少卿都是文静中带着勃勃英气,虽然清冷却绝不柔弱,让人不敢亵渎。哪怕是中毒逃亡的那段日子,少卿躺在他的怀里,仍然挣扎着和他并肩对敌,那份坚强刚硬,连他也不禁佩服起来。现在的少卿,苍白之中浮起淡淡的红晕,微微合着眼,软软的躺在一床淡蓝色的被子里,就是用一朵白莲花来比方也不为过了。萧戟越看越爱,拳头捏得紧紧的,只靠着那指甲掐进肉中的些微疼痛来遏制住满腔情潮。
可怜少卿大病初愈,躲又躲不得,要装睡也不能装了,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
木兰看看两人神色,眼光一闪,笑着去推萧戟,“平常也不知道萧大人是这样没有分寸的人,都欢喜成这样了。将军刚刚醒来,连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哪里禁得住你围在这里。大人到偏厅去等着,木兰伺候将军梳洗。”见萧戟满脸不愿,抿了唇儿笑,“有木兰在这里,大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大人再能干,这些女人家做的活计大人也做不来。”
萧戟听她这么说,一笑去了。
他虽然出去了,但好容易才见到少卿醒来,哪里舍得到那什么偏厅去喝茶等着?在檐下反复踱步,连衣衫被雨水打湿了也不在意,眼睛只是盯着那扇紧紧闭着的门。好容易等得木兰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木兰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一点儿也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个杀人无数的萧戟。指了指那扇敞开的门,“将军正在吃晚饭,大人若是无事也一道吃吧!”
萧戟已经吃过晚饭了,却点点头道:“正好我肚子也饿着,可捡着便宜了。”一边说一边进去,果然少卿倚在床头,膝上放着一张小几。
萧戟几步过去,抢先端起了碗,笑道:“刚刚醒来的人手脚都是没有力气的,我来喂你好了,省得打翻了东西。”
少卿抿嘴笑道:“我好歹是上过战场的,虽然病着,还没有柔弱到那种地步。拿来,我自己吃。”少卿虽然说话温和,但越是温和的人,心中拿的主意就越定。萧戟没有办法,将碗递了过去。
那双手虽然瘦削了些,但不愧是一双拿剑的手,端得很稳。少卿不是那种绝顶美貌的人,但却是让人一见就无法忘记的人。萧戟发现他的目光已经离不开少卿了,心底有些害怕,不敢再像方才那样肆无忌惮的看着他,唯恐惹他恼怒起来。有一下没一下的夹着碗里的东西,一腔心思却放在了对面的青年身上,偷偷睨了他一眼,又偷偷的收了回来。虽然胆战心惊,但个中滋味实在美妙不可言语。偷偷的笑,浑然一个初尝情窦的小伙子。
少卿默默喝粥,一点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忽然房门被人推开,萧戟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倒是他手中的碗先落了地,少卿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说什么,萧戟也闹了个大红脸。木兰却不放过他,笑吟吟地道:“木兰已是敲过门才进来的,大人还被吓成这样,传出去不笑死人了么。”莲步轻移,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小碟子,放到小几上,款款道:“这是李公公从宫里带出来的枣泥馅儿的绿豆糕。”放低了声音,“是皇上特地命小厨房做的。”
碧绿得像翡翠一样的糕点,安安静静的躺在小碟子上,一股清香迎面扑来,还带着温温热气。
“还是热的,皇上怎么知道我醒了。”少卿看着那块碧绿的糕点,疑惑不解。
木兰含笑,“李公公从昨儿起每隔一个时辰便送来一次,单等将军醒来能吃到新鲜的,皇上说了,刚醒来的人最好吃白粥配上细软的糕点,容易克化。”
少卿点头,嘴角微微翘起,“皇上太费心了……”
萧戟没有听见他们说些什么,但看着少卿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心里就是不舒服,哼道:“一块糕点,也值得这样兴师动众的。到哪里买不到。少卿爱吃,我明儿就买一大盒回来。”
少卿不答,将那块绿豆糕夹了起来,慢慢的咬。那份清香,一直弥漫到他心里去了。
萧戟满心不是滋味,忽然将手中的碗重重放到桌子上,框的一声。眼中带了煞气,想了想又忍住了,款款地道:“少卿昏睡的这些天,朝廷发生了许多事。周醇林汪震清莫名其妙的死在他府上了,那些刺杀你的人好容易救下了一个活口,送进了大内监牢,浑身用烙铁烙了,也只说是周醇林支使他做的。这样的话换了谁都不信,死了的人怎么还会让人去行刺别人。皇上自然也是不信的……”微微一笑,“昨儿西戎又派使者来了,说是狄人抢夺他们的土地,弄得民不聊生的,要我们派兵支援。”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端看少卿怎样。
果然少卿停了手中动作,抬眸看他,“皇上怎么说?”
萧戟笑吟吟,“这正是奇怪的地方,以前皇上多么痛恨狄人,只恨找不到恰当的时机杀将过去,现今却一力主和,反倒是靖海侯一力主战,真不知道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
少卿低头沉思了一会,正色道:“皇上自然有皇上的深意,攘外必先安内。虽然西戎是小国,但我国朝局不明,国家动荡,将军再骁勇善战,也没法子保证必胜!”
萧戟听得一头雾水,“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懂,攘外不攘外的,跟皇上又有什么关系呢!少卿不要给我打哑谜了,我是老粗,听不懂的。”
少卿一笑,“你也不需要懂,我笃定,萧大人不日之内必定喜事盈门。”
萧戟更是不明白,但他知道少卿绝不是胡乱说话的轻浮人,朗声一笑,长身立起,“承你吉言了,要真有喜事,我请你喝酒。”顿了一顿,“再过几个月,恐怕国内真有一件大喜事了。皇上和莫府越走越近,那莫家小姐也真是天仙,别说是当个正宫娘娘,就是当瑶池仙母也是成的。”
少卿怔住,笑意渐渐冰冷,送了萧戟出门。晚风习习,天上一轮明月,将那新新长出的嫩草镀上了一层银光,树叶沙沙,偶尔一两声鸟鸣,反更显得清静。没有人声的冷清。
少卿不知道立了多久,他也不想回去,就这样怔怔立着,忽然肩上一暖,原来木兰拿了一件披风出来为他系上。
“将军刚刚醒来就出来吹风,当心又病了。”
少卿看了看她,“我这就回去了。”
木兰反而拉住了他,迟疑道:“将军不想回去,木兰就陪将军站着。”咬了咬唇,再抬起头来又是那淘气娇憨的神气了,“方才将军对萧大人说的那些话,木兰也听不明白,什么喜事临门啊,难道萧大人要娶妻子么?”
少卿摸了摸她的头,“不是娶妻子,是比这一件更大的喜事。萧兄弟再过两日就要领兵出征了。嗯,萧兄弟说皇上主和不主战……皇上恨不得立即将这心腹大患除了去,又怎么会与强盗和谈。皇上要派兵,但他想不到能派谁出去。这样的人可不容易找,又要是可以推心置腹,又要有领兵作战的能力!周醇林死了,兵权空出来了,若是这一仗败了,在声势上便败给了靖海侯,不得不慎重!”
“莫非皇上是在等将军身子复原?唉,要是将军没有出事,这场仗一定能赢得的,皇上也不会这样烦恼了。”
少卿望着天上那轮明月,笑得苦涩,“是啊,世上料不到的事情太多了,我们终归只是凡人而已……”
第二十八章
对于少卿说的话,萧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是一种连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信赖,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去信赖一个完全没有血脉关系的人,在他来说,一生之中就只有少卿一个人了。虽然如此,却辗转反侧,一宿无眠,望着窗外明晃晃一轮圆月,想着少卿说话时的神态,心中烧起一把无名火。淡淡的笑,淡淡的目光,极温极润,少卿究竟在想着谁?
一片枯叶瑟瑟而落,将之捻碎。默然沉思,忽而笑了,薄薄的唇角勾出残忍决绝,只要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一连几天,和战之争一直是朝廷的主要议题。一干大臣或引经据典或分析局势,两派阵营清晰可见。萧戟默然立于臣列之中,偷眼看去,宝座之上,皇帝一脸淡然,只嘴角微微勾起笑来,似乎下边臣子争得如此激烈,与他没有半点干系。难怪人说帝心难测。暗叹,目光转去,前边空出一个位置,那是少卿惯常站立的位置。不知少卿此刻在做些什么。想到昨天他挣扎着要起身的模样,微微一笑,恨不得立即飞到车骑将军府上。
萧戟想着少卿,皇帝也在想着少卿,只是皇帝实在比萧戟高明得多,旁人只见到他莫测高深的模样,谁能想到他心中那无限柔情呢!看了眼那空着的位置,淡然无痕。抿了唇,眼角余光瞥见靖海侯,又复冰冷。
暗暗冷笑!
一身紫衣,恭恭敬敬,沉默罕言。
好一副忠君的模样,一张忠君的面皮,将那颗狼子野心密密层层的包裹起来。
皇帝扣柄轻笑,群臣不知皇帝因何发笑,惶然无措。皇帝起身,散朝。群臣俯首,听那衣衫飒飒,渐渐远去。
朝罢,群臣议论纷纷,一时不能尽散。靖海侯淡笑不语,负手而去。萧戟和靖海侯擦身而过,忽然怔住,若有所思!
往车骑将府来,一夜畅谈,抵足而眠。
几日之后,少卿伤势渐好,于萧戟一并上朝。几日之中,战云也在朝廷上空积聚得越发浓密了。正是那日,西戎使者忽然上朝,恳请发兵。向来主张和谈的皇帝忽然一反常态,允了那使者的请求。群臣肚中妄测,有的想是那使者终于感动了皇帝,有的想是一干老臣借由太后的脸面向皇帝施压,更有人想是靖海侯连同几位将军威逼皇帝。
靖海侯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抬眸看了皇帝一眼,又默然垂下了。袖中五指紧握,当今圣上是云,风行云不止,千般变化,聚散无常。不由想到皇帝同李福海的一番对话……如此防备着他,待皇帝羽翼丰满,哪里还有他的活路,不如……
皇帝颁下圣旨,声音清脆,丝毫不乱,果然早就想得妥当了。靖海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