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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人气 作者:蒋子龙-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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炖品非常好,我去弄点吃的来,你趁这个空给市长做一下全身按摩,让他浑身轻松
一下,感冒保准就会好一半儿。”

  他的这些话实际是说给卢定安听,卢定安说:“你打住吧,我只想喝一点家里
的面汤,一会儿就会送来。谢谢你们,快陪着何大夫走吧,这里有人家医院的大夫,
你横插一杠子会惹得人家不高兴的。”

  杜华正叫起来:“哎呀,我的市长大人,都病成这个样子啦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他说完就想撤走,打算把卢定安交给漂亮的女医生料理。刚才被杜华正打发走
的秘书罗文,是何等精明,哪敢自己回家吃饭,恰在这时候陪着市长夫人,提着饭
盒推门进来了……

  于振乾离开医院后却越想越气,飞车赶到梨城第一律师事务所,仗着自己面子
大,把下班后还在和同事们碰案情的许良慧约了出来,进了梨城饭店的咖啡厅,他
殷勤有加:“您喝点什么?”

  许良慧见怪不怪地等待着:“如果非喝点什么不可的活,那就喝咖啡吧。”于
振乾再问:“还要点儿点心和水果吗?”许良慧急忙摆手:“不,于总,您就别客
气了,最好直接进入主题。”

  于振乾实际上已经迫不及待了:“谢谢您肯原谅我的冒昧,我不能在您的事务
所里谈,主要是怕给您惹出麻烦,因为我想委托您替我们打一场十分棘手的官司…
…”

  “什么官司?”

  “调查韩国的半岛公司是怎样向市委书记来明远行贿的,或者说调查来明远是
怎样接受韩国人的贿赂,然后严重损害国家和我们集团的利益,强行逼迫我们跟半
岛合资!”于振乾一讲起这件事就激动起来,“我没有吓着您吧?”

  许良慧轻轻一笑:“没有,您最好也不要吓唬自己,无论想起诉谁,关键不是
他的头衔和国籍,而是依据事实。”

  于振乾说出了上面的话,情绪似乎也稳住了:“那好,我尽量简短把事情的全
过程告诉您……”

  自从被孙子抢白了一顿之后,杜锟病倒了,他对保姆遮掩说是自己老了,不服
老不行啦。但心里很清楚,由孙子出面赶他离开黄埔花园,让他这老脸没处放,胸
口这团闷气出不来!他在等待市里给他以正式的通知,市里却迟迟没有动静……这
似乎说明让他搬家并不是市里的意见,而是自己孙子的主意,真是作孽!

  他希望儿子能带着孙子来给他赔罪,到那时一定要好好地数落他们一顿,让心
里窝着的这口气放出来。

  在一个温暖的下午,杜觉真的来了——不过不是来给他爷爷赔罪的,而是陪着
夏阳春、夏尊秋还有夏晶晶,来看黄埔花园。

  这是一座集合欧洲多种风格特点的折衷主义建筑,造形孑然不群,以骄人之姿
傲视四周;体态厚重深沉,流溢着一种铺天盖地的压抑感和威慑感;穹顶高耸尖利,
体现着当年设计者或楼房主人极度膨胀的欲望;红墙白柱,白花岗岩基座,庭台小
榭,雕塑柱廊,极尽奢华。只是没有经得住岁月的磨蚀,形体破损,色泽黯淡,有
了太多的沧桑感。他们从各个方位查勘了这栋著名的建筑,粗略地计算了它的占地
面积,也到楼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惟杜锟卧室的门关着……最后他们来到院子里,
夏阳春却意犹未尽,还不想马上离开,就问夏尊秋:“你对这栋房子还有印象吗?”

  夏尊秋远没有她舅舅那样的兴奋:“没有,如果说还残存下一点印象也都是阴
毒、罪恶和丑行,甚至以今天冷静客观的眼光看待这栋建筑,也觉得它过于笨拙和
黯淡了。”

                                   42

  外甥女这样议论这栋黄埔花园,让夏阳春心里很不舒服:“恰恰相反,这个院
子、这栋小洋楼留给我的全是最深刻、最美好的回想,包括在这里发生的一些灾难、
罪过和龌龊,现在也变成了一种珍贵的记忆。因为我的童年是在这儿度过的,这里
的每个角落我都记得非常清楚……尊秋,你能把我们两人这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糅合
在一起,重新给这儿设计一栋建筑,一定能出新。”

  夏尊秋可没有舅舅心气那么高:“其实这个黄埔花园之所以这么出名,主要是
历史和政治的原因,在建筑上它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

  “你在设计的时候可以突出它的历史感,建筑不是讲究历史加感情加理性嘛?
这也叫天地人同步。”

  “建筑的本质是人性,有人的地方就必有房子,因为人需要象征性的东西,需
要作为生活情境具现的环境。”

  “建筑还是人与时间对峙的一种存在,它象征着人类对永久的向往。”

  “还有对过去的回想,”夏尊秋笑了,“您不是想把华人投资公司在大陆的总
部设在这里吗?它主要功能应该是用于办公吧?”

  “不错,仅仅是海外华人的历史,华人的轨迹,就有多少内容可参考?将来这
幢建筑不仅在梨城是独一无二的,在世界上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它要熔铸华人最
主要的精神……在地球上,除了赫赫武功之外,惟有建筑最足以表现人的精神和气
概了。”

  夏尊秋看着舅舅,突然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我只能试试看,您想赋予这栋
建筑的意义太多太庞杂了……”夏阳春也有了某种担心:“但愿没有惹你不快……
我相信你。”一直没有出声的夏晶晶此时开口了:“表姐,您不要光听爸爸的,这
个地方充满了一股陈腐之气,您的建筑应该体现出一种崭新的强盛的生命力,它是
属于未来,而不是凝固过去。”

  夏尊秋更正表妹的话:“尼采说过,建筑学是一种力量修辞学。人们一直力图
在建筑物中表现自己的权力意志,但能战胜重量和地心引力的却是美观。”

  夏阳春给外甥女打气:“在生活中似乎有这样一条规律,如果你只接受最好的
东西,那你就常常能得到最好的东西,建筑师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在夏家的人讨论重建黄埔花园的设想时,杜觉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他插不上嘴,
人家也没有征询他的意见,视他如不存在,这令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妒忌和羡慕……
他在揣度眼前的这三个人,他们的关系并不单纯,可他们交谈起来却是这般和谐、
机智,因为他们都有很好的修养,他们是生活在另一个层面上的人……

  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保姆叫住了杜觉,他的爷爷叫他留一下。杜觉只好跟夏
家的人告别,目送他们上了夏尊秋的车离去,才重回楼内来到杜锟的卧室,装得就
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情绪欢快而亲热:“爷爷,今天外面很暖和,您干嘛闷
在屋里,不出去换换新鲜空气……”

  杜锟失去了往日的威仪,声音苍老而浑浊:“你还当我是你爷爷吗?”

  杜觉愕然:“又怎么啦?”

  “我还没有死,还没有答应搬出这栋房子,你就带着夏家的人来看房了,想气
死我吗?”

  “爷爷,这又何必!”

  “想不到我的孙子跟夏家的儿子联合在一块来赶我走,向我示威!”

  杜觉焦躁,他感到自己的爷爷真正老了,大势已去:“您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你做的事,还叫我往哪儿想?”

  “那好吧,我就告诉您,我跟夏阳春的合作已成定局,我从这项工程中至少能
拿到700 万的利润。土木花园的房子永远都给您留着,您要实在不想去,就只有住
办公厅给您找的房子了。”

  “我就不相信,他们不跟我商量,不征求我的意见,就敢让我搬家!”

  “您又来了,人家征求您的意见您还能说不搬吗?其实在您刚一下台的时候,
如果再聪明一点就应该在正式下台之前,从这里搬出去,何J 必非要把活鱼摔死了
卖呢?”

  “你,你为了700 万就卖你爷爷,恨不得立刻把我气死……”

  “这本来是非常高兴的事,您偏偏要生气,我有什么办法?

  我早知道您想见夏尊秋,刚才她就在这儿,出去见见她该有多好……“

  杜锟“腾”一下坐了起来,胸部一阵痛楚又躺了下去,他已经没有权力所需要
的体力和智力了。其实,他连权力也没有了,只是不敢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觉得
自己至少还有余威,用眼下流行的词句叫“余热”……杜觉口吻恶毒:“您看,我
就知道您想见她,却非要把自己关在屋里怄气,就是跟夏阳春说几句话又有什么不
可以?当初你们进来他们走,现在他回来您走,这有什么关系?风水轮流转,你方
唱罢我登台,历史不就是这样的吗?

  对我来说就更简单了,不过是做生意,不管你们谁走谁来,谁谢幕谁登台,只
要我有钱赚就行……“

  “生意,什么都是生意……”杜锟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倒头又躺了下去。

  杜觉为爷爷掖了掖被角:“把什么都看成是生意,比把什么都看成是政治要轻
松多了,您好好养着,下一周我来帮您乔迁。”

  这小子气死人不偿命,且心黑手狠,对外人是如此,对自己的亲人也如此。杜
锟知道自己是拗不过杜觉了,波澜壮阔一辈子,除去自己的孙子再没有第二个人敢
这样毫无顾忌的当面奚落他蔑视他……

  住在危陋平房里的平头百姓,处在社会的最底层,似乎家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大概他们很难想象,平时高高在上、人五人六的达官贵人们,居然也有气得生病愁
得睡不着觉的时候。素来很让人羡慕的于振乾夫妇,一个是非常体面的大企业家,
一个是一区之长,深更半夜了还在床上烙大饼,时间差不多已是凌晨一点钟左右。
外面极其安静,屋里却不太安静,一会儿钟佩向左翻个身,一会儿于振乾向右翻个
身……钟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睡不着就不能躺好了静静地忍一会儿,翻过来
掉过去,老这么折腾还能睡得着吗?”于振乾有气:“是你老翻身搅得我睡不着,
怎么反而倒打一耙?你们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是讲理的!”

  一场夜战眼看就要爆发,钟佩却含笑换了口气:“咳,相当于正局级的于老总,
心里有气别往老婆头上撒,你没见我这个当官的也愁得睡不着觉嘛!”

  于振乾索性拥着被坐了起来:“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中国一些非常出名的企
业家,突然携款外逃了,要不就是通过正当渠道把资金转移到国外去,给自己安排
好退路,还有的干脆贪污受贿,把钱存到国外……我如果在境外有存款,明天一跺
脚,带着于非就走了,再也不给这帮王八蛋官僚们又卖命又受气了。”

  “那我呢?”

  “你愿意当官就留下继续当你的区长,你如果也看明白了就跟着我们一块走。”

  “我也可以选择第三条路,现在就给市委书记打电话……”

  “你想跟他说什么?”

  “臭骂他一顿,把一个每年能给国家上缴十几个亿利税的企业家,逼得走投无
路,只能深更半夜跟自己的老婆胡说八道。”

  “来明远一定是收了韩国人的重礼,不然他不会这么为韩国人出力。我在想要
不要跟他公开顶,或者公开跟他打官司,或者给中央写信控告他?可我手里确实又
没有他受贿的证据……”

  “老于呀,咱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不能意气用事,来明远平庸无能是尽人皆
知的,但他在梨城又是个出了名的好人,一贯地谨小慎微,遵法循良,这样的人未
必会拿韩国人的好处。他很可能也听到了老百姓不少抱怨的话,想在退休前大干一
番。为自己留下点好名声,偏巧市长一门心思去抓危房改造,他就认为责无旁贷应
该把经济工作揽过来,搞合资,拉项目,接见外商,参加商业谈判,好像他弥补了
市长的漏洞,取代了市长的职权。他的兴趣是干具体的事,梨城凡有个脑袋的人谁
看不出来,你一脑袋电子怎么还会被这点事蒙在葫芦里?”

  于振乾扭头瞪着夫人:“你呀你呀,说你心地太善是恭维你,说你官官相护,
可能又有点委屈你,老百姓有这样一句骂人的话,叫做蔫蔫鸡巴操死人!来明远就
是这样的蔫蔫鸡巴,你挨坏人整,大家都同情你,我让来明远玩儿了,还不能说他
不好,你说了人家也不信,连我的老婆都说他是个好人,这不是哑巴叫狗操了——
有苦也说不出了嘛!”

  钟佩笑了:“能把我的先生逼得满口粗话,可见事态是非常严重了!”于振乾
叹气:“这些年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东方电子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让他毁于一旦,
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可以跟荷兰商量提早挂牌,造成既成事实。”

  “不行啦,我们集团内部有了内奸,我一举一动来明远都知道。”

  “谁?”

  “党委书记就同意跟韩国合资,我想来明远肯定是找他谈过话了,所以公司的
人都劝我别再跟市委顶了,再僵下去,很可能会调我到党校去学习,或者调到经委、
计委之类的衙门去,明升暗降,把东方的权力交出去,党委书记正乐不得地等着接
替我的位子哪!”

  钟佩伸出胳膊爱抚丈夫……于振乾突然掀掉被子,拉着妻子下了地:“起来,
穿衣服!”

  “干什么?”

  “去跳舞。”

  “你疯了?”

  “自己再不疯,就会被别人逼疯啦!”

  钟佩一狠心:“也好,反正今天夜里是睡不着了。”

  他们穿上衣服下楼,路灯明亮,冷风嗖嗖,于振乾领着钟佩来到一家通宵的“
的厅”——全名是“大地震迪斯科舞厅”。他买了票,领着满脸狐疑的钟佩走进去,
里面热浪翻滚,烟气蒸腾,乐声地动山摇,震耳欲聋。于振乾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拉
着妻子就下了场——这里没有人注意他们,各自沉醉在自己疯狂的扭动中,他们扭
着扭着也有了感觉,开始一件件地脱衣服……钟佩大声对丈夫叫喊:“这叫老夫聊
发少年狂!”

  于振乾也把嘴凑到妻子耳边叫喊:“你知道我爱你哪一点吗?”

  “不知道。”

  “幽默感,要不是你刚才的幽默和忍让,咱俩今天夜里肯定会大吵一架。”

  “你常来这种地方吗?”

  “这是第一次。”

  “骗人,没有来过怎么知道这儿夜里还开门?”

  “我的办公室主任来过,他鼓动过好几次,叫我来放松一下。”

  “于是你就带着个小姑娘来了……”

  “有时也带个老姑娘来。”他紧紧地抱住了妻子。

  钟佩也忘情地搂住他的脖子……

  一个飘着零星雪花的清晨,老蔫儿王宝光出了家门。他的邻居杨美芬家的大门
留着一条缝,老蔫儿一出来,杨美芬也出来了,悄悄跟在后面,王宝光意外地没有
描眉,身上没有穿厚衣服,走路很快,一往无前。杨美芬可惨了,看看老蔫儿快没
有影儿了,就紧跑几步,能看见老蔫儿了就歇下来喘几口气……她跟着老蔫儿来到
一片住宅区,楼群中间有个小公园,老蔫儿躲在晨练的人后面,眼睛盯着一个门洞。
他向来掐时间掐得很准,不一会儿黄丽金从门洞里走出来,老蔫儿不紧不慢地从远
处跟着,一直跟到汽车站,看着黄丽金上了汽车。老蔫儿又甩开大步顺着汽车驶走
的方向尥了下去……杨美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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