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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人气 作者:蒋子龙-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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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市里出一半,区里出一半。其他区一开始都不干,认为路就应该由市里修,
为什么还要区里拿钱?三义里这么一于,他们后悔了,再想这样干市里又没有那么
多钱了……”

  陆邦召不住地点头:“虚白,你要盯住,有一天如果简先生想跳槽的话,希望
他把恒通公司作为首选单位。”简业修赶忙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了声“谢谢。”

  他们又从楼上乘电梯下来,走进拆迁现场……吴虚白意外地看见夏晶晶坐在一
辆推土机上,她在感受亲手把房子推倒的滋味,于得非常认真,看得出眼前这个完
全陌生的世界使她激动莫名。吴虚白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哎。”

  夏晶晶跟他扬扬手,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简业修仿佛是替她解释了一句
:“她似乎是为她的好奇心和硕士论文在搜集瓷料。”

  陆邦召对卢定安说:“应该承认,调度这么混杂庞大的队伍在同一个时间里大
拆迁,也只有在大陆才能办得到!”卢定安收起笑容:“对我们来说,远比您所看
到的更复杂、艰难得多。”陆邦召表示理解:“那是一定的。”

  简业修一出现在现场,立刻就有一大堆人和一大堆事围住了他,许良慧提着个
沉重的律师包也在找他,卢定安跟许良慧打了招呼,对简业修说:“你去忙吧,我
和克任还要陪着陆先生去看看红庙。”简业修和他们握手告别,陆邦召说:“我们
还有时间要详细谈一谈。”

  把领导和客人一送走,许良慧对简业修说:“今天下午开庭。

  我得跟我的委托人谈一谈,你能给我们找个谈话的地方吗?“她用手一指丁怀
善的家,简业修立刻明白了,她根本就无法进入丁家,丁家门口被一口大黑棺材堵
住了,棺材两侧还摆了许多花圈、花篮之类的东西,简业修请许良慧进了空空荡荡
的拆迁办公室,对她说:”这里也马上要被推倒了。“一听说律师要找丁怀善谈话,
连警察带老百姓呼啦都围上来,简业修请一个警察去找丁怀善,他一眼看见了河口
公安分局的关副局长,便顺口问:”关局,我那个案子有眉目吗?“

  关副局长不好意思地咧咧嘴:“你也知道,这些天我的精力都下在丁赵两家的
杀人案上了,刑警科的崔科长领着几个人在调查那件事,他们排出了不少嫌疑人,
但一个也没有查实,只能等那个家伙再有行动时再说……”

  简业修咧嘴苦笑:“如果我们被动地等那个家伙再有行动。

  就像他恐吓信里说的,那我的老婆孩子不就出事了吗?就像丁赵两家一样,非
得等杀了人,你们才能破案吗?到那时你们即便再抓住凶手不也晚了吗?“

  关副局长脸子拉下来了:“不会的,据我们分析,那个坏蛋就是对拆房子不满,
对你家搞点恶作剧,未必真敢行凶。他只要真敢动手,不等他得手我们就先抓到他
了。这一点请你简主任相信我们,或者你有什么高招儿也可以告诉我……”

  简业修不再说什么,这让他想起杨静那天说的顺口溜……如果真是像顺口溜说
的那样,他忙得忘记打点办案的人了,警察怎会认真地查案破案呢?还会关心他的
老婆孩子的安全吗?许良慧问简业修:“你夫人和儿子还好吧?”

  “能挺着,天天神经紧张。”

  “这是难免的,你那个儿子很可爱。”

  “谢谢,”简业修岔开话题,“丁家的案子下午就能够了结吧?”

  许良慧点点头,简业修松了一口气:“这还行,把您一抬出来就是不一样。”

  丁怀善被警察带来了,尽管搬家很忙,但再忙也不能影响中国人的好奇心,一
下子就把拆迁办公室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场谈话变成了一场公开审讯——丁怀善非
常紧张,许良慧却和风细雨:“别紧张,我是你的辩护律师,不是要抓你的警察。”

  “您能救我的儿子吧?”

  许良慧口气非常肯定:“能!因为赵勇并不是你儿子丁起杀死的。”

  丁怀善低下了头。许良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所有的证据、证词,包括凶器
和验尸报告我都仔细研究过了,卖肉的车子上有三把刀,一把是剔肉的小弯刀,像
月牙儿一样的,一把是捅刀,一把是切肉的大刀,比普通的菜刀略大一点……”许
良慧从包里拿出这三种刀摆开,“当时的过程是这样的,你听到别人告诉你赵家四
虎在打你的女儿,先从小车上拿了一把捅刀迎上去,就是这一把。”许良慧拿起了
那把又尖又长的捅刀,“丁起随后拿了切肉的大刀,就是这一把,也赶到打架现场,
他怕你吃亏,一到近前就先抱住了正挥动铁条打你的赵勇,实际上丁起拿着刀却并
未用刀砍人,情况是不是这样?”丁怀善磕磕巴巴:“我当时已经打红了眼,眼睛
只盯着赵勇打疯了的那双眼,别的人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我真的记不清了。”

  “是这样,可以理解。你听我说,你儿子身上沾满了死者的血迹,但都是蹭上
去的,如果赵勇是你儿子杀死的。他身上的血迹应该呈喷溅状……这是一。第二,
致赵勇于死命的是刺进心脏的一刀,刀口长2。6 厘米,深28厘米,而丁起手里的刀,
宽10厘米,长22厘米,按常识,刀口只应该比刀大,不应该比刀小,对不对?lO厘
米宽的刀怎么可能捅出2。6 厘米宽的刀口呢?所以,赵勇不是你儿子手里的那把刀
捅死的。”

  丁怀善浑身抖动,老泪纵横:“许律师,我对不起我的儿子,那天晚上赵家一
口咬定是丁起杀了人,当时儿子也看了看我,他知道如果他不担起来我就得被杀头。
我也有私心,我在外边可以想办法救他,他在外边不一定能救得了我,其实赵勇是
我捅死的……”

  简业修和屋里的人都听得大出意外……许良慧劝慰丁怀善:“所以我要来提前
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丁怀善想到自己要去偿命,突然激动起来:“许律师,
那天是赵家先动手,如果我不把他捅死,他们也会打死我家的人……”

  “我会在法庭上为你辩护的,事实上的最后结果是你杀死了他,法律重事实,
重结果。你在美国电影上看到的律师,为本来有罪的当事人辩护得无罪释放算本事,
中国的律师要尊重事实,尽管是你雇的我,我也不能让无辜的丁起替你去背着杀人
的罪名。”

  “我会被判死刑吗?”

  “有这个可能,但我会尽力为你陈词,希望能被判个死缓……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什么可准备的。”

  “那就走吧!”警察走近他,把丁怀善押上了警车。

  副区长袁辉办公室可比区长钟佩的办公室堂皇多了,分里外两问,外面的大间
有办公桌,大书架,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网球拍、小提琴也摆在显眼的地方,显示
了主人的业余爱好。里屋有一张床,还有一台电视,电视上正播放股市行情……袁
辉很兴奋,用计算器计算了一番,抄起电话给他的妻子下达指令:“秀菊吗,是不
是正在看今天的股市行情?我们的股票又升了,今天可以有3000元进账,晚上做几
个好菜等我。还有,你把发电的股票抛一千股出去,再买进一千股新石化……别忘
了!吻你。”

  钟佩敲了老半天的门,他才听到,关了电视,满脸喜气去开门,钟佩怀里抱着
一大摞文件,对袁辉的神态感到诧异:“你好像有什么喜事?”袁辉掩饰:“哦,
没有,刚才一个老同学在电话里开了几句玩笑。”

  “房亮向我抱怨,我们没有按规定付足他的工程费,这是怎么回事?”

  袁辉得意地笑了:“现在的行情您还不知道吗。欠债的是大爷,我们若把钱给
了他,他就成大爷了。钱在我们手里,用一点给他一点,老欠着他的,主动权就永
远在我们手里。”

  “他扬言要停工啊!”

  “那是吓唬您,别理他,他一停工,钱就拿不到了,您说他会停工吗?”

  “我不明白,我们明明有钱,为什么非要欠着人家的呢?”

  袁辉的神情让钟佩感到自己是他的下级,甚至是他的学生:“这您就不懂了,
钱在我们手里可以有好多用处,存在银行里还生利息哪,最关键的是,这些商人只
有用钱才能治得了他们,建筑出了质量问题,只要我们手里欠着他的钱,叫他怎么
干他就得乖乖地怎么干。钱一给足了,他就不听你的了,这就是俗话说的狗喂饱了
不抓兔子。这一摊子事由我负责,他再找您,就往我身上推。”

  钟佩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袁辉,他笑得神采飞逸:“有个事正想跟您汇报,
简业修在市危改办下面办了个九河公司,光是开发翠湖新城就发了,他不还是您的
亲戚吗?”

  “是我丈夫的妹夫,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是一个信息,机会来了,我们区也要办一个开发公司,跟香港一个
老板合资,搞住房集资。目前把钱存到银行的利率还不到6 ,我们的利率从15给到
27,比银行高出两到三倍,社会上有钱的人多得是,光是国内的游资就有几万个亿,
只要我们一开张,不用做广告就会财源滚滚。您搞那个住房储蓄,费了九牛二虎的
力气不过才凑了四千多万,我这个住房集资一出台,凑几个亿跟闹着玩似的。我劝
您把家里的闲钱也投到这里来,付给您27%的最高利息,就算您投10000 元吧,一
年就得到回报2700元,如果您投10万,一年就净赚27000 元,四年就连本带利翻一
倍还多,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买卖?”

  钟佩凝神静听仍听得发懵:“你脑袋没有毛病吧?”

  “我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你给人家那么高的利息,钱从哪儿来?”

  “我们有地皮,有房子,有不动产作抵押,您怕什么!”

  “我怕出大娄子,我记得什么地方因集资出了大问题……光是听你这套算账的
办法就觉得有点玄。”钟佩沉吟着,“你要真想在咱们区里这样干,得在区长办公
会上好好讨论一下。”

  “如果我把这个公司放到下面一个企业里呢?”

  “那也要慎重,危改是实实在在的工程,我总觉得用唾沫粘家雀的办法赚钱靠
不住。”袁辉大度地笑了,但钟佩从他的笑容里读出了不屑:老娘儿们,不足与谋!
但没有时间再跟他耍贫嘴了,她是来叫他一块去铁山新村,袁辉本来想找借口拒绝,
一听说是卢定安亲自陪着香港客人来,便叫区长先走,换了一件上衣就在后面匆匆
赶去,他们几乎是跟卢定安前后脚地到了铁山工人新村,市长把他们介绍给陆邦召
和吴虚白……

  铁山新村已经拆掉的一少半建起了新楼,越显得剩下的一大半平房更加低矮破
旧,拥挤不堪。原来两排平房之间走人的通道,由于人口膨胀,也都搭建起临时小
屋,使通道变成弯曲的堆满杂物的羊肠子小路。陆邦召问:“为什么叫工人新村?
这里住的全是工人?”

  钟佩回答:“是的,都是地地道道的产业工人。”陆邦召对工人新村提的问题
还不少:“那这些房子也都是解放后盖起来的吗?”钟佩反问:“您是不是觉得破
损得太厉害了?”卢定安口气沉重地把话头接过来:“1949年,新中国刚成立的时
候,城市人均住房面积3。7 平方米,解放后重生产轻生活,最著名的口号是‘先治
坡、后治窝’,‘先生产、后生活’,但人口膨胀又很快,到1976年,解放近30年,
城市人住房不仅没有增加,人均住房面积反倒下降为3。6 平方米……”

  “噢,是这样?”陆邦召似乎闻所未闻。

  卢定安接着说:“欠老百姓的房太多了,‘文化大革命’以后政府开始还账,
1977年到1978年,试行低工资低租金,国家大量投入,却收不回来,很快就投不起
了。1981年,搞商品房试点,每平方米售价1000元,老百姓仍然买不起。1984年搞
了个三三制,即建新房国家出三分之一,单位出三分之一,个人出三分之一,单位
又叫苦连天,国家也负担不起,不了了之。1989年,我们学习新加坡的办法开始搞
住房公基金……目前梨城在全国排第二位,住房公基金搞了87个亿。”

  陆邦召为之感佩,“卢市长,从您这番谈话我可以感觉得出来,您是个老百姓
的市长。”卢定安苦笑着摇头:“惭愧呀,老百姓不过是渴望一种实干的领导作风。”

  有几个老工人走过来,认出是卢定安便大呼小叫:“市长来了!”

  在工人新村流传着不少关于卢定安的故事,说他在红庙的现场办公会上把平时
惯爱跟老百姓耀武扬威的干部怎样骂得不敢抬头,说他是怎样掐着一些企业领导人
的脖子让他们为危改拿钱……郭保民带头走到卢定安跟前:“市长,在过去我们工
人都是一样的,现在的工人分出了富的和穷的,您看见了吧?有钱的工人就要住新
楼了,剩下我们这些厂子亏损的,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来的,连吃饭都快成问题的工
人,哪还有余钱买房?”

  旁边的另一个老人帮腔:“是啊,盼了多半辈子,好不容易赶上市里要进行平
房改造,难道就不让我们这些穷工人搭上这趟车吗?市长,不能把我们丢下呀!”

  卢定安不安:“谁说要把你们丢下了?”

  旁边有一年轻人,张嘴就带刺儿:“改造危房是公家的事,怎么还让我们自己
交钱呢?几十年来都是由国家给分房住,当头的都有好房子了,他们交过钱吗?为
什么偏偏赶上工厂不景气了,却叫我们当工人的自己交钱买房了?”他的话立刻引
来一片附和声:“对,当头的少占一套房子,少吃喝嫖赌一点,少贪污受贿一点,
就都有了!”

  郭保民对着那年轻人大喊:“你给我住嘴!”

  卢定安脸红筋暴:“吃喝嫖赌、贪污受贿是腐败,不干事、不负责任、决策失
误更是腐败!我如果还让你们老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就是不吃喝嫖赌、贪污受贿,
也是极大的腐败!”

  郭保民高声叮问:“市长你说话算数?”工人们想借机把市长的话砸死:“钟
区长,您也听到了,市长可是答应啦!”

  郭保民又问:“什么时候让我们搬迁?”

  钟佩一下子怎么能说出具体的搬迁日期?她有点支吾……工人们又慌了,有人
高声煽动:“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不让区长说出准日子咱们不走!”

  “对!区长给个准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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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导干部们和铁山新村的居民僵立着,形成一种对峙。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
打破僵局,颤悠悠地说话了:“市长,好不容易趁着您在这儿,应该给我们个准信
儿,求您啦!”那位老工人说着说着竟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不要紧,后面的人以及从后面不断涌来的人呼啦都跪下了:“求求市
长啦!”一片头颅低伏下去。

  卢定安慌了:“大家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们见一次市长不容易,得不到拆迁的准信儿,怎么起来?”

  卢定安惶恐,无奈,尤其是当着香港富翁的面……他羞得脸成了猪肝,不得不
提高声音:“是我这个当市长的对不起大家,政府早就该解决你们的基本住房需求,
我请你们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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