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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人气 作者:蒋子龙-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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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能接受他,允许他像一个父亲那样亲近她,也得到她的亲近。她孤单一人,
他也处于半孤单状态,这种想望应该是合情合理,是能够得到夏尊秋理解的。所以,
在一个晚上杜锟越想越忍不住了,就来到了夏尊秋的楼下,在楼前转悠了好一阵子,
才有勇气摁了保险铁门的号码,传来姑娘好听的声音:“请问找谁?”“是夏教授
的家吗?”“教授在工作,不见客。”“我不是客,你告诉她我是杜锟。”“对不
起,杜先生。”姑娘关了对讲机。

  杜锟站了一会儿,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对他来说下这样一番决心不容易,又一
次摁响了房门号,又是那一套:“请问找谁?”

  “我还是杜锟,请问姑娘是谁?”“我是谁对您无关紧要。”“我想知道是谁
挡着不让我见夏教授。”“我是教授的学生。”“你的老师在不在?”“在工作。”
“我能不能直接跟她说几句话。”“不行。”

  “你知道我是谁?”“您是谁对我无关紧要。”

  “小姑娘,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我曾经是梨城的市长、市委书记,现在是个
老年人,你的老师难道会教你这么没有礼貌吗?”老头儿真是急了!

  “那您首先就应该有教养懂礼貌,为什么我说过主人不见客,您还要纠缠不休?”
姑娘又把对讲机关了。“我纠缠不休?”杜锟极为沮丧,又绕到楼的前面,抬头看
着从夏尊秋房间里露出的灯光,许久才快怏而去。

  又是电话铃响,姑娘问:“喂,您找谁?”“小亚,你好,我是吴虚白。”

  “吴先生请少候。”她推开工作间的门,“先生,香港吴先生的电话。”

  夏尊秋摁下扬声器的开关:“你好,虚白。”

  “我不好,经常想你,这是非常苦的。”

  夏尊秋开心地笑了:“可我听人们常说,相思是美的。”

  “疯狂更美,而相思很容易激发某种疯狂!‘’”不管这话有多大的可信性,
我听了还是高兴的。“

  “天地良心,你还这样不信任我,我真该一头撞死!”

  “别。我们离得这么远,我没法去救你。”

  “放心吧,我做了决定之后,一定到你的门上去撞。”

  “还用跑这么远?香港没有这样的门吗?”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

  “好吧,天各一方,我也只能相信你了。”

  “你没听人家说嘛,真正的恋爱是没有距离感的,即使恋爱对象远在天边,也
会无时无刻不觉得就在身边。”

  “好嘛好嘛,”夏尊秋不再斗嘴,口气里有了一丝忧伤,“对不起,我从来没
有那样的感觉,每当我想起你或者需要你的时候,都非常清醒地意识到你远在天边,
而且有自己的家,一点也帮不上我。”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后问:“你最近来不来香
港?或者到别的地方去?”“不行,我太忙了走不开。”“那我就去看你。”

  “正好,我有个学生想成立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起步艰难,你能不能来谈一
谈,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顺便说一句,我认为梨城的房地产业是有前途的。”

  “只要你一声召唤,我立刻安排一下飞过去。”

  城市的夜晚,神秘而又活跃。

  杜觉的卡迪拉克的前灯在郊区的公路上投下两条光带,一只像田鼠类的精灵,
没命地在光带里往前奔跑。四周都是黑暗,它的一双被车灯照花的眼睛,把光带以
外的黑暗当作了墙壁,于是就只能顺着光带开出的这条惟一的道路往前跑,可它的
四条小腿怎么能跑得过汽车的四个轮子?越跑感到后面的威胁离自己越近,就越发
不要命地往前奔腾……杜觉戏弄够了,一加油门,车前的精灵消失了。卡迪拉克拐
到了一扇厚重堂皇的铁门前,他没有停车,在车里按动遥控器,铁门便慢慢打开了
……守门的警卫从屋子里跑出来,在门口站得笔直,向杜觉致意。铁门在他车后又
慢慢地关上了。这里名为土木花园,实际是一座城堡,漂亮的围墙下面是三米深三
米宽的小河,古称“护城河”——有不知底细的匪类,即使能翻墙而过,也会掉进
河里。城堡里日夜有人巡逻,到夜晚,从武警部队买来的五条大狼狗也全被解开锁
链,自由巡视,称王称霸。城堡分为三个区,红区有三栋别墅,另有网球馆、游泳
池、高尔夫练习馆以及健美中心,建筑色调以砖红、暖红、浅红等各种各样的红为
主。这个区以招待过从甚密的亲戚朋友为主。黄区有三栋别墅,目前还空着,建筑
色调以奶黄、牙黄、杏黄等各种各样的黄色为主。蓝区是杜觉自己的居住区,他喜
欢蓝色,也有三栋造型别致的别墅。三个区之问有小河隔开。

  又有拱桥连接,小河里流淌着活水,和外面的大河相连。每个区都有不同的曲
径,回廊,荷塘,花圃……这里就不仅仅是用“豪华”两个字所能概括的了……

  杜觉的车停在红区的一幢别墅前,狼狗们从黑暗中蹿出来跟他亲热。他抚摸、
逗弄了它们一会儿,然后从车里拿出一包精肉抛给它们。他敲开了别墅的门,为他
开门的是一位美貌惊人的年轻女子,女子显然以为是另一个人来了,看见杜觉大出
意外:“是你……杜总。”

  “你好,品芳。”杜觉倒十分客气,“以后叫我杜觉。”

  “杜觉,里请。”

  “你学得可真快。”

  谢品芳嫣然一笑。别墅内富丽堂皇,暗香浮动,却只有从电视机里才能听得到
人的说话声,偌大的一座宫殿,不知有多少问房子,全都空着,这使一所豪宅显得
过于阴森冷寂了。所有这些陌生的空房间,在夜晚,对一个女人来说都会变得空洞
空虚。幽闭而恐怖,依据她的想象力演绎成一个个极为古怪可怕的故事。

  杜觉问:“我老爸没有来?”叫谢品芳的姑娘只轻轻摇了摇头。精明如杜觉也
有困惑的时候:“咿,这就怪了,凡我知道他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还以为他一定
会在这儿……”

  谢品芳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晚上能在这栋房子里见到一个活人显然令她非常
高兴。但笑得有点苦涩,杜觉使她觉得难堪,在心里有几分怕他。杜觉倒未显出多
么地鄙视她和仇视她,尽管她是他父亲养的女人。难道当儿子的能容忍威胁和伤害
了自己母亲的女人?杜觉又问:“你知道我父亲还可能去什么地方吗?”

  谢品芳生性颖悟,含而不露:“我不会比你知道的还多,我是不喜欢多问和多
打听的。”杜觉赞赏:“这是你的优点,大概父亲就喜欢你这一点。”谢又笑,她
笑得娇美迷人——这大概也是男人喜欢她的原因,光会笑而不多说少道的女人让男
人感到赏心悦目,耳根清静。杜觉似有急事要找杜华正,进屋后一直不落座。在屋
里四处打量:“这房子住着还舒服吗?”“房子是没有说的……”“噢,你是说住
在这里并不是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谢品芳眼光一沉,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再好的房子,没有人气,就是坟墓,
可能比监狱更让人受不了。”

  “哦?”杜觉终于坐了下来,他盯着谢品芳,谢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品芳,
我这样称呼你可以吗?”“谢谢你能这样待我。”

  “你是满足于这样被包养几年,攒一点钱,然后远走高飞或嫁个人过安稳日子
呢,还是真想介入我父亲的生活?原谅我问得太直率了。”“你父亲帮过我的忙,
他年纪又不是很大,会当官又会体贴人,我没有权利说爱上了他,只是对他产生了
很深的依恋。正是有了依恋,才觉得这被包养的日子难熬了,刚才我跟自己打了赌,
今天晚上他若再不过来,我明天就离开这儿……”

  杜觉点着头:“你离开几天,也许就该他想你、满世界地找你了。”他突然又
一拍自己的脑袋,“他妈的,我们两个应该是天敌,倒给你出起主意来了。这就是
漂亮女人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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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品芳巧笑横波:“我们能成为朋友吗?”“好像已经是了,我对你的所有情
况都一清二楚,没办法,我必须保护我的母亲,又不能对我父亲身边的女人一无所
知。以你的性格和受过的教育,应该在工作上成为他离不开的心腹,那我们就可以
合起来干点大事。”“我该怎么办呢?”“你好好想一想,你会有办法的。”

  杜觉起身,“我得走了。”

  “杜觉,”谢品芳伸出手。

  杜觉跟她握手的时候她迟迟不松开:“你能抱抱我吗?”

  “我抱住你若是不想松开了怎么办?‘’”我一个人在这里太害怕了。“

  “我可不想让我们杜家重演《雷雨》的故事。”

  他探身向前,在谢品芳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松开手走了。

  与此同时,在现代娱乐宫的歌舞厅里,灯光昏暗,色彩迷离,乐声震耳欲聋。
这光线,这色彩,这乐声,挑逗一切,掩藏一切,男男女女或在场上扭作一团,或
在包厢里窃窃私语、纵情欢笑。在这种氛围里没有情的说情话,越拘谨的越放纵,
正派的疯狂,苟且的陷于偷情的偏执和妄想之中……东方电子集团的总经理于振乾,
陪着几个南方客户,被小姐引导着从单间餐厅走下楼,进了大歌舞厅的雅座。在商
量要什么饮料、水果和点心的时候,他无意问一眼看到自己的女儿于非和一个相貌
粗俗、年纪又显然大她好多的男人,非常亲密地搂抱着在舞场上磨蹭。在大庭广众
之下能这样搂抱的男女,就绝非一般的关系了……于振乾怒气攻心,血往上撞,立
刻五官挪位,浑身抖动。此时此地,他却又无计可施——既不能走过去把女儿拉走,
也不能叫手下人把那个家伙猛揍一顿,甚至还不能让客户看出他在这儿碰见了自己
的女儿……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个脸!他的办公室主任精明过人,故意用让客人能够
听到的声音问他:“于总,您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于振乾借坡下驴:“我的
胃口忽然疼得厉害,想吐……”

  “会不会是刚才吃的海鲜有什么问题?”

  于振乾越发做出一副难以忍受的疼痛状,对自己的部下说:“我先离开一会儿,
你一定要陪着朋友们玩好。”他和客人们一一握手,“对不起,实在是抱歉得很。”

  办公室主任把他送出来……客人们反而长出一口气,露出轻松状,于振乾架架
棱棱放不下大企业家的派头,没有他了客人们只会玩儿得更自在更尽兴,现在只需
要他的钱用不着他这个人了。

  于振乾装着一肚子气回到家,钟佩似乎也刚进家门,平时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的
时候就没有心思做饭,从外面买回来一角大饼,水萝h 蘸酱,又用暖壶的水泡了一
袋方便面。她问丈夫:“你吃过饭没有?”

  于振乾没有好气:“吃气就吃饱啦!”

  钟佩抬起头:“怎么啦?”

  于振乾突然爆发了:“你当初若是觉得当官比当母亲重要,就别要孩子,生了
孩子又不好好管教,上学,上学不行!就业,又不找个正经八百的工作,你知道她
在外边干什么吗?不是当娼妓就是给人家当小老婆!”

  钟佩心里一抖:“你说于非?”“说别人还对得起你那个宝贝闺女吗?”“那
怎么可能,她不是在一家服装店打工吗?”“那服装店的老板叫什么?”“我也不
太清楚,在城厢区,是她自己联系的……”“那么你这个当母亲的又清楚些什么呢?”

  “我只清楚那年她没有考上大学,你叫她来年再考,她在家蹲了几个月,后来
自己找了个工作,当时你不也同意了吗?怎么一出事就都是我的责任了?”

  于振乾词穷,把手里的提包狠命地摔到沙发上,钻进卫生间去洗澡,冷水浇头
能消火……再从卫生问出来就果然不跟妻子吵了,两个人似乎达成默契,等女儿回
来问明白了再说。到凌晨一点多钟,于非才回到家,钟佩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于振
乾怒视着女儿。于非有些虚怯:“怎么还没有睡呵?”

  于振乾腾地怒气攻心:“你还管我们睡得着睡不着呀!”一看父亲的气色不对,
于非就不再吭声,想回自己的房间。于振乾暴喝一声:“站住!”于非看着他。

  你于什么去了?玩儿去了。玩儿什么?唱歌,跳舞,还能玩儿什么?跟谁?我
们老板?他叫什么?姚天福。多大年纪?四十多岁。结婚了吗?您这是干什么?查
户口?

  于振乾咬着牙:“我问你他结婚了吗?”

  “结了,老婆孩子都有。”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老板和雇员的关系。”

  “还有什么关系?”

  “……他答应帮我,让我自己开个时装店。”

  “我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爱他,这行了吧!”

  于非的左脸重重地挨了父亲一巴掌,身子向右倒下去。

  漫长的酷热期接近尾声,到下半夜已经相当凉快了,梨城人可以睡个好觉,城
市便跟着醒得晚了。惟同福庄却早早地就醒了,或许它根本就没有睡,它已经大乱
了!

  最抢眼的有两种景观:一种是长长的队伍——同福庄已经闹腾好几天啦,从今
天开始办理拆迁手续,所以一整夜都没有消停,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大家欢天喜
地,兴奋雀跃,交验老房本,领钱,办理购买新房子的手续,高声说笑,交流各种
感慨和信息。在办理手续的长条桌旁边,贴着十几张放大的各种楼型和房型的图纸,
许多人围在图纸前研究着、比较着……另一种景观是限令在9 月20日之前必须迁走
的布告,前面围了黑压压一大群人,愤怒、焦虑、惶惶然。顾全德和周原分别被群
众包围着,各种问题,无数咒骂一齐向他们砸过去,令他们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因
此也就无法解答,难以招架。有人递给周原一个电喇叭,他站到一堆破砖头上,不
管大家听不听,他尽量稳住东摇西晃的身子,大声地做着解释工作:“大家静一静,
听我好好说,这次拆老房子之前必须先拆掉许多老观念,树立新观念。要拆的第一
个老观念就是。以后老百姓不可能再租国家的房子住了,国家没有房子了。要树立
的第一个新观念就是,房子也是商品,大家都司以买房住,区政府经过实事求是的
严格尊重客观现实的测算。

  拆你们一平方米的老房子,补贴给你们5100元。你们拿这个钱去买新房子,眼
下新的住宅楼每平方米只售价千元左右,离市区远一点的地方不过几百元一平方米。
你们拆一平方米得到的补贴款,可以购买四五平方米的新房,也就是说每一户动迁
之后,至少比现在的住房面积扩大四五倍,如果谁还想住得更宽敞,你就得自己再
加点钱……想想看,到哪里还能找着这么好的事?你们还瞎嚷嚷个什么?“

  大哑巴的嗓门格外奇特,对着他连比划带叫,周原听不懂。

  只好摆摆手,大哑巴也无奈地将双手一摊……周原则继续自己的演说,“9 月
20号之前各家必须搬走,9 月21号施工队伍就要进驻现场,到那个时候还不搬的就
会被勒令强行搬迁……”

  大哑巴突然看到被围困在中间的顾全德脸色煞白,整个身子瘫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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