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4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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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忍耐,一会儿就会好的。到了这个屋里,你就是到了家了。不过在这个家里你可不能任性啊。你看看婆婆,你弄脏了她的床她丝毫也不怪罪你,这是因为她心里同情你啊。”
述遗感到自己的脚肿得厉害,她想起身来看看,又担心自己乱动会有生命危险,就静静地躺着,满脑子都是悲观的念头。每当她转动一下头部,含灰的麻布蚊帐就喷出灰来,弄得她只想打喷嚏。
婆婆喝完了茶,将保温杯放到椅子上,对她说道:
“既来之,则安之。”
述遗听见这句文绉绉的话出自这个村妇之口,忍不住扑哧一笑。这一笑弄得伤口像刀割般疼痛起来,她轻轻地哼出了声。这时述遗又听见外面有两只猪在猪栏里折腾出响声,继而又发出狂叫,好像正在被人伤害。当她集中注意力倾听时,自己脚上的疼痛就减轻了。她用手握住床头的栏杆,想坐起来,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用手一摸自己的腿,肿得像小水桶一样了。
她发着寒热,在难熬的疼痛中时睡时醒。很长的时间里,她听见有一些人在这间房子里进进出出的,他们是谁呢?为什么蝎子咬不到他们呢?
“长痛不如短痛,她以后再来的时候,蝎子就不会咬她了。”婆婆在述遗上面对什么人说。
述遗用尽全力张了张嘴,说出几个字:
“倒不如……”
婆婆哈哈大笑起来,床铺也被她震动了。
“看看这个女人吧,她多么顽强啊!她一用力就醒过来了!注意她吧!注意她啊……”
她一弄出震动,述遗又痛得晕过去了。昏迷中感到有几只手用力按住她那只痛脚,然后又用火去烧它。她想叫,这一次却再也发不出声了。
述遗醒来时婆婆已经不见了,她身上盖着婆婆的被子,头部枕着婆婆的枕头。村里的狗在外头吵得厉害。
彭姨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了,她拧干毛巾,帮述遗抹了个脸。她的样子显得很轻松,脸上红喷喷的。
“婆婆喂猪去了。”她说,“那些猪饿得半死,差点要跳栏了。婆婆总是在它们要跳栏的关口就去喂它们。你也听到叫声了吧,多可怜啊。我们也可以选择现在这个时候离开。”
她出去倒水的时候述遗就试着起床。她的腿已经消了大部分肿,但是站在地上还是有些疼痛。彭姨就过来搀她的手臂。
“我倒希望被咬的是我。”她又说。
她俩走出婆婆的屋,四周静悄悄的。有一个男人正匆匆地穿过婆婆家的院子,述遗定睛一看,竟是老卫,她吃惊地站住了。
“走呀。”彭姨催她,“这有什么稀奇的啊,老卫是工会主席,他当然要关心我们的生活嘛。他这是来为婆婆送猪饲料,他每月来一次。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也被蝎子咬过呢,你注意他的左腿就知道了。当然他没睡在婆婆床上,他是个男的,不好意思,当时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就那样昏过去了。”
彭姨搀扶着她一走出村子,她的脚就不痛了。天气很好,路边的野蜂懒洋洋地嗡嗡着,述遗心底生出一种怪异的感动,她回头看了几眼那座被烟熏黑的土砖瓦屋,一些隐秘的记忆涌了出来。那是她来镇上当工人之前的事。在她的家乡,有几个住在她家附近的妇女总是撺掇着她出走,每次她由于害怕而拒绝,那些人就嘲笑她。日子一长,她就开始躲着她们。而她们,往往出其不意地出现,比如在路上啦,在杂货店啦,在公共厕所啦,甚至来到她家里。她们不说话,只是谴责地看着她。这件事困扰了她多年。那些妇女相继失踪之后,又出现了馒头发馊的故事。不知哪一天开始,她发现自己蒸出来的馒头只要拿到手上,立刻就馊了,吃起来恶心得很,而家里的其他成员又一点都没感觉到。她也询问过她母亲,母亲根本不相信这种鬼话,母亲说:“你把这事忘了吧,要不以后日子难过呀。”可是怎么忘得了呢?就这样,她吃了好多年的馊馒头。还有一件怪事,就是她脸上老是蒙着蜘蛛网。只要她闭几分钟眼,再用手往脸上一拂,睁开眼来就发现了蜘蛛网。有时早上醒来,脸上结了一大张网。但她从未见过那只老蜘蛛(她相信是同一只),就是梦里也不曾相遇。有一夜她将手帕盖在脸上睡,醒来时那网就结在手帕上头了。她后来仔细在屋里找来找去,却没找到任何蜘蛛的痕迹。
她早就忘记了幼年在家乡时发生的那些怪事,机器的轰鸣抹掉了那些记忆。再说,她很少回忆幼年的事,她没这个习惯。一般来说,她的回忆总是从到镇上来之后开始。今天的奇遇将那些尘封的往事挑出来了,她似乎从这些往事中找出了意义。有一只野蜂在她脸上撞了一下,述遗差点流泪了。
当天夜里她就在梦中找到了那只蜘蛛。蜘蛛其实就躲在灯罩的里面,只不过因为她从不朝那里望一眼,所以没发觉罢了。她看见他在暖洋洋的灯光里悠然地做伸腿运动,他的嘴里不吐丝,整个身体显得很干练。述遗想,其实蜘蛛也是可以近距离和平共处的啊。她用食指轻轻地弹了弹灯罩,蜘蛛就在里头狂乱地奔跑了一阵。然后他又静了下来。
一大早,小廖就坐在述遗家中了。他的眼睛下面有两个失眠的黑圈,述遗发现他近来已经瘦多了。还有他的手,始终在发抖。
“我对我的工作已经厌烦了,总是看见这些脸。”他抱怨说。
“当然啦,垃圾不收也是可以的嘛。”
“我不是说垃圾,我喜欢收垃圾。可是这些人是怎么啦,他们毫无变化。”
“你要是想从他们脸上找变化你就错了。”
述遗说过这句话之后吃了一惊,她觉得这话就像自己对自己说的。她不是也一直在盼着周围的人有点什么变化吗?她虽过了这么多年的独身生活,却并不能从骨子里头做到“我行我素”,她总在试探,总在卷入纠缠。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其实是弄不清的。
“您看,这是什么!”
他松开握着拳的手掌,述遗看见一只小灰鼠。
“在垃圾里头捡到的,我要带回去养。”
他说完就站起来向外走,那只老鼠被他捏得发出“吱吱”的叫声。外面有人在喊他,那人很焦急的样子。小廖听到后,急忙又退回述遗屋里,站在门背后,等那人走远了才又出去。
述遗感到这个青年的焦虑越来越厉害了,她看见他刚刚坐过的椅子湿漉漉的,全是他出的汗。他到底为什么事发愁呢?他工作稳定,也没有家庭负担,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实在令人费解。他夜里已经不再哭泣了。昨天述遗尾随了他一段路,发现他没有将垃圾送到垃圾站,而是倒在一块空地上。他倒完垃圾后拖着空车拐进宿舍区,这时老卫出来了,他俩说说笑笑地一块走着。他的反常举动让述遗颇费思索,因为想不出缘由,她就懒得去想了。老卫也很怪,以前他总是指责他的工作没做好,现在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为他的劣行辩护,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作为领导的职责。回想起刚才那只小老鼠,述遗一阵恶心。不是对老鼠恶心,是对小廖那双出汗的手。
述遗将他坐过的椅子拿到自来水龙头下冲洗了好久。
“你要独善其身的话,小廖就成了孤儿。”
老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眼睛盯着她手里那把椅子说。
“那我成了他的妈妈了。”
“当然啦,我们大家都是他的父母。”老卫正色道。“我也知道他的那些个毛病,后来我反倒想通了。谁没有毛病呢?一个人要有些毛病才会使别人感到他的乖巧和可亲,你说是吗?”
他用“乖巧”、“可亲”这种字眼来形容小廖,令述遗十分诧异。在她和小廖多年的关系中,她从未想到要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那对他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假如他真是一个“乖巧”的青年,述遗才不会注意他呢。
“我不清楚。”她咕噜道。
“正是这样!”老卫兴奋地说,“你呀,和他从来没有真正交流过!我指的是那种心的交流。你不了解他的需要!”
“我是不了解。”述遗沮丧地说。
“那就要努力改变这种局面。”
“啊?”
“你要像我关心你一样关心他。还记得你刚来纱厂的那天吗?那时你多么的憎恨你周围的人啊!不明真相的人往往喜欢自命清高嘛。”
述遗对于老卫的武断感到很气愤,她记得那一天她根本就没注意周围的人,所以也谈不上喜欢还是憎恨,她是后来才慢慢开始注意别人的。她一边擦着洗过的椅子,一边打量老卫。老卫属于那种永远不会衰老的类型,述遗知道他已经六十五岁了,可是他的样子比她刚进厂那会只略微老了一点点。六十五岁的老卫本来早该退休了,由于他坚决不肯退,又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厂里就一直在留用他。这种情况是十分罕见的,述遗一直觉得纱厂的领导们是一些奇怪的人,同别的厂的领导大不一样。比如说,他们竟能容忍小廖这种反复无常的垃圾工,厂领导又居然可以在满地垃圾里头走来走去,并且不闻不问!而这一切,又是得到像老卫这种工会主席默认的。老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同她的关系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又是种什么性质的关系,述遗到今天也没法得出个结论。也许他真的如彭姨所说,是一个时时刻刻在关心自己前途的好领导吧。有时述遗也考虑老卫对自己持何种看法的问题,但这种考虑往往深入不下去,述遗总是无端地就羞愧起来,不自在起来。有时候,她会反抗他对自己的生活的强行安排,那种时候老卫就不了了之了。老卫遵循的是一种古怪的逻辑,述遗永远跟不上他的思路。当彭姨提议述遗出来的时候,述遗就想,连这么个工厂,周围这么几个人,她都搞了一辈子还搞不清,却要出走,这不是太滑稽吗?两年前,她直截了当地问老卫,究竟对她这个人如何看。那一次老卫很生气,大大地将她数落了一通,他的意思好像是说她将他的好心喂了狼。述遗听不懂他的数落,脑袋像要爆炸了一样直冒金星。好一会儿之后她才隐隐悟到:这种问题是不能问的。不能问,当然就永远不会知道老卫对自己的看法,也不会知道老卫是什么样的人,而只能一如既往地习惯他的古怪举动。比如刚才他就像贼一样溜进来了,还有一清早她还没起床时就来敲门之类的讨厌的事。
老卫坐在述遗递过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然后慢悠悠地对述遗说道:
“老述啊,对我们这边的事,你是如何想的啊?”
“什么叫‘我们这边的事’呢?”
“嘿,我也说不清。上面领导要我来了解一下你的意见,他们也没说具体是哪方面的意见,我估计他们是要我自己来判断吧。我先问你,你对你的日常生活满意吗?”
“我没什么不满意的,以前我老是嫌干扰太多,现在已经习惯了。”
“那就是不满意。我现问你一句:要是小廖这样的青年干扰了你的生活,你会举起屠刀来杀他吗?”
“当然不会,小廖是我的小朋友。”
“可是你在慢慢地杀他!你看见了他的出汗的手,可是你没看见他那颗流血的心。他这条蚕,已经没有力气咬破茧子了,他快闷死在里头了。他还在把你当作救命稻草呢!”他猛地站起,双手乱舞,“天哪,这样一个青年就要去寻死!你应该去找他。”
述遗想问老卫小廖在哪里,但老卫已经听不见她的话了,他起身出了门,他的背影显得很悲怆。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小伙子会呆在纱厂的车间里。是彭姨告诉她关于他的去向的。他失踪三天之后述遗就同彭姨议论了这件事,出乎述遗的意料之外,彭姨知道他在哪里。
述遗已经多年没有去过车间了,她对那种地方有种本能的敌意,可是这一回,她很快打定主意要去看一下。
他就坐在三车间的车间主任室里头,那里头一个人也没有,机器的轰鸣声从微开的门缝传进来,他正倾斜着头在倾听。述遗进去时,他似乎显得有点高兴地扬了扬眉毛。述遗刚要开口,身后的门就响了一下,几个额发上挂着飞花的中年女工进来了。她们肆无忌惮地大声说笑,还来调戏小廖,称他为“种猪”。其中一个述遗不认识的茄子脸的女子竟然要小廖在地上爬给她看看。小廖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在屋里爬了一圈,她们几个拍起手来。但是茄子脸还不满意,又要小廖张开口,她拿了一把尖嘴钳去检查他的牙齿。述遗看见那女子按住他的脸,用钳子在他嘴里敲来敲去的,一边还呵斥着叫他不要动。小廖吓得一脸煞白,拳头捏得紧紧的。幸亏那女子放过了他,她还不屑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述遗发现小廖松开的拳头里正是那只灰鼠,已经死了,一些毛沾在他汗水淋漓的手背上。她突然又闻到了臭气,其臭无比,她不由得用手捂住了鼻子。
小廖从围着他的女工肩头望过去,看见述遗正朝门边退去。
“您不要走,您,您既然特意来找我,为什么又马上离开?”
一只粗壮的胳膊捉住了述遗,胳膊的主人是叫做“归嫂”的女工。
“大家玩玩嘛,你那么一本正经干什么?你真可笑!”归嫂说道。
“可是我们要干活了。”茄子脸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说。“我们将这两个人关在里面吧。”
她们将述遗用力一推,推倒在那张简易床上,然后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又从外面锁上了门。
小廖尴尬地看了看述遗,说道:
“真难为您了。这些人都很粗鲁,不过她们都是好心。”
他走到桌边,将死鼠小心地放到桌上,然后搓着自己的手背。他搓下来一些小丸子,掉在桌上。述遗凑过去闻了闻那只死鼠,却没有闻到臭味。
“当然是我身上臭。”小廖说,“这些日子我身上一直在发臭,我自己早知道了。我太焦虑得厉害了。你听,归嫂在外面笑话我们呢。”
“这三天里,你都呆在这个房间里吗?”述遗问道。
“是啊。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我应该同车间加强联系。我是偶然来这里的,车间主任很高兴,她就把房间让给我了。我啊,我坐在这里,听着机器的声音,找出了很多事情的答案。以前他们都说我是外来人口,是一个孤儿,老卫收留了我。我坐在这间房里时,才感到那个说法是不正确的。这里有这样多的人关心我,说明我的身世同她们大家有关嘛。”
“你很会自我安慰。”
“不,述大姐,您错了,这不是自我安慰,是一种真实的感觉呢。刚才那位莫大姐来检查我的牙齿的时候,您知道我为什么发抖吗?因为我记起了很小的时候的事啊。我看见那张脸,感觉着那双柔和的手,我努力回忆着。当然我并没有完完全全记起我的身世。我就想,只要我呆在她们中间,总有一天会记起来的。”
“收垃圾的工作怎么办呢?”
“那有什么,他们不会在乎的,我可以一星期收一次。您也知道,别处的垃圾工总是一年里头换几次,只有我们纱厂从来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