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外传:影子瀑布-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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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问题。」莫利森道。「如果妳想得出不会让我们胃肠太过难过的答案的话,还请不吝分享。」
他们又向前挤了一点,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梅德坐在床边,双手紧握时间皱纹满布的手掌,时时发出哽咽的声响。她看向其他人,脸上的神情显然在说「想想办法」。接着时间张开双眼,以一种十分低沉的气音说话。
「我猜你们一定纳闷我今天为什么召唤各位前来。你们来此,是因为该让你们知道影子瀑布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仔细听好,我十分怀疑自己有没有体力或时间说第二遍。狂野之子乃是熵①『注:熵(entropy),是一种「乱度」的概念,原为物理学的概念,常被用于测量混乱、无序系统上,后来此概念延伸使用至信息学上面。』的实体化身;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世人所有事物都有逝去的一天,不管人们愿不愿意。正常情况之下,他应该是在影子瀑布居民人数多到危险的临界点时,由众人的潜意识自发性地产生而成。他是系统内建的防御机制,为了避免出现我个人无法或是不愿意履行职责的情况。世间始终存在着没有人可以忽略的力量。」
「总是有人应该要穿越永恒之门却迟迟不肯穿越。系统可以允许这种情况。这些人在影子瀑布定居,凝聚出实际存在的肉体,过着正常的人生,直到死亡为止。然而有时候,他们说什么就是不死。他们找出赖在世上不走的方法,继续存在于世。当这种人数量逐渐增加、导致影子瀑布人口膨胀,变得异常庞大,一切开始分崩离析的时候,狂野之子就会出现,以各种手段说服惹麻烦的家伙穿越永恒之门。他是一种典型的存在,藉由影子瀑布的潜意识凝聚而成,能够取用整座城镇的力量。有必要的话,他可以采取暴力胁迫的手段将人送入永恒之门。但是他从来都不该是杀人犯才对。」
时间突然住口,像是溺水者一般大口喘息。梅德用力搓揉他的手掌,终于让他恢复冷静。他继续开口说话,声音似乎比之前来得有力。「影子瀑布的人口根本还不到狂野之子现世的标准。某样东西,某股来自外界的力量,令他提早现身,并且腐化他的目的。就是因为如此,他才需要附身在宿主身上,而不是自行凝聚肉体。如今他身处于一千具不同的躯体中,随着其他人的音乐起舞,除非所有影子瀑布里的生命全部穿越永恒之门,不然绝不停止杀戮。」
隔了一会儿之后,他们才了解他已经说完要说的话了。
「好吧,」哈特问。「是谁在幕后主使?为什么他会想要杀害所有人?我们要怎么阻止他?」
「阻止不了。」时间道。
他闭上双眼,停止呼吸,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
今天是属于狂野之子的日子,处处可见他们的踪迹。影子瀑布中,数千名男女脸上挂着相同的笑容,疯狂地穿梭大街小巷,杀害所有不是他们的人,在仅存的几个反抗势力聚集地外围集结。沟渠中流满鲜血,偶尔还会有附身之人停在水沟旁,像狗一样洒尿。警长办公室内,科林斯和刘易斯副警长在窗户上钉上木板,苏珊与波丽则忙着堵死大门。警局外吼声震天,不断还有拳头击打在大门另外一边的声音传来。狂野之子想要闯入,而警局里面的人都很明白对方迟早会找到办法进来。
科林斯和刘易斯将枪管插入木板之间的空隙,只要外面的人一变多就开个几枪,但是他们必须枪枪命中,因为弹药有限。在此之前,维护影子瀑布治安从来不需要动枪。狂野之子手中握有从圣战军那边抢来的枪,幸运的是,那些枪里的弹药更少。副警长们枪枪毙命,就算认得目标的长相也不手软。他们必须如此,因为狂野之子不死不休。他们体内没有丝毫人性;根本无法讲通任何道理。
苏珊与波丽手中也握有副警长们给的手枪,但是截至目前为止,她们还没有面临非开枪不可的状况。她们一起坐在一张桌子旁。波丽看着苏珊排列着抽屉里面找到的一副扑克牌。哈特的力量依然残留在她体内,她可以透过纸牌排出的形状看见屋外的景象。她看见暴民在街头流窜,吞噬苦难与鲜血;她看见他们的名字,狂野之子,不过这个名字对她而言不具有任何意义。她想要找出一条安全离开警局与影子瀑布的道路,但是不论看向哪个方向,都有狂野之子等待着她。无路可逃。没有办法逃过狂野之子的法眼,没有办法突破他所带来的疯狂景象。
两名副警长突然开始疯狂扫射,苏珊和波丽立刻转头,并且伸手想要拿取放在桌上的枪枝。科林斯离开窗口,冲出房间。两名女子跳下椅子,举起手枪。
「怎么了?」苏珊问。「他们进来了吗?」
「没有。」刘易斯说着射杀一名目标。「有几个镇民被暴民追赶来。人数不多,只有一个人类和三个拟人动物,不过他们都有武器,暂时还撑得住。科林斯下去帮他们打开侧门,如果他们有办法抵达的话。」他停止开火,一脸疑惑,伸长脖子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外面。「暴民一定很想要杀死这些人。他们放下我们不管,全力攻击外面那些可怜的混蛋。」
「我们要怎么帮忙?」波丽问。
「帮不了什么。」刘易斯道。「有机会的话,科林斯就会打开侧门,但是他不会为了救他们而让我们陷入危险。一切都要看那些可怜虫了。他们必须要靠自己才行。」
街道上,恐惧小子史考提扑到面前一个笑容诡异的男人身上,一口咬断对方喉咙。他并不是一头大狗,但是口中的牙齿又利又多。他落回地面,随即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身上的皮夹克破烂不堪,染满血迹。其中有些血是他自己的,因为有人扯掉了他鼻子上的安全别针,不过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彼得·考尔德与他并肩作战,手法纯熟地发射着手中的两把自动手枪。这名前圣战军已经疲惫不堪,神情萎靡,但是始终弹无虚发。他曾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捍卫次自然地底世界,虽然他的信仰已经崩溃,但是承诺却依然坚定。
褐熊先生与海羊先生彼此贴背而立,手中的手枪因为过度使用而产生令人不安的高热。就在不久之前,褐熊先生还以为自己没有办法杀人,但是时间与现实证明了他是错的。在狂野之子面前,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而褐熊还没有作好死亡的准备。现在还不是时候。基于许多理由,不少次自然地底世界的居民拒绝杀人;褐熊先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亡,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他拿起一把枪,惊讶地发现使用这把武器是多么简单的事。
海羊一手持枪,一手拿着一瓶伏特加。他一边开枪,一边咒骂,终于可以尽情地做他自己。褐熊试着不要去听他骂些什么。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杀死任何接近的暴徒,每开一枪,都感到心中有一部分随之死去。
暴徒自四面八方而来,三头动物跟一个人类竭力逃跑,藉由手中的武器跟对方保持距离。没有一张疯狂的面孔露出丝毫怕死的神情,不过还是带有一种原始的谨慎,似乎不打算毫无意义地妄送性命。考尔德停在眼前一面高耸的墙壁前。在发现四周无处可逃之后,他感到一阵惊慌。他背墙而立;史考提瞪大眼睛在他脚边喘气;褐熊和海羊很快地也赶到他们身边。不需要任何言语交谈,他们都了解这里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他们心中容不下绝望的气息,只剩下了结性命的决心。就在他们最后一次举起手枪时,旁边的一扇门突然开启,伸出一条手臂,将他们拖了进去。
他们跌入室内,对方立刻将门甩上,阻隔门外愤怒的暴民。他们躺在地板上,在粗暴的敲门声中大口喘息,恢复精力。海羊第一个自地上爬起,手中依然握着手枪和酒瓶。他瞪着面前的身影,语气不善地道:
「这么久才放我们进来。再迟一步,那些混蛋就会把我们踩在脚下啦。你他妈的是谁?这里有其他出路吗?」
「请原谅海羊。」褐熊先生疲惫地道。「我本来知道为什么要原谅他,不过现在忘光了。」
「我是科林斯,」副警长道。「这里无路可逃。来见见其他人。」
「其他人都像你这么乐观吗?」史考提大声问道。
他们到楼上和其他人会合,各自找个恰当的地点开始向外面的暴民射击,然后轮流讲述自己的遭遇。大家的遭遇都差不多。
「我们试图以无线电请求支援,」苏珊道。「但是完全没有回应。电话不通,我猜是线路被剪了。根据现有的信息,我们可能是影子瀑布里面仅存的活口。」
波丽身体颤抖。「不要说这种话。不可能这样的。外面一定还有人活着。只要我们继续撑下去,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我不抱多大信心。」史考提说着抬起后脚搔搔耳朵,许多凝固的血块跌落地面。「次自然地底世界已经被这群疯子占领,我们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动物。」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爆裂声响,紧接着就是许多胜利的欢呼。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门口。那扇门后面是一条走廊,上面有两台电梯以及一道楼梯可以通往楼下。远方清楚地传来许多玻璃与家具遭到破坏的声响,甚至盖过了狂野之子们野兽般的吼叫声。
「可恶。」科林斯冷冷地说。「他们进来了。」
海羊很快地喝了口酒,露出一口烂牙。「我还在等人告诉我这个死亡陷阱里面有没有其他出口,不过照这个情况看来,我应该早就知道答案了。大家可别一起回答。」
「没有出路。」刘易斯说。他离开窗口,退出一排弹夹,重新装填弹药。「有出路的话,我们早就跑了。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就是这种时候,」史考提道。「我才会希望我的作者从头到尾都只写惊悚小说,没有把我创造出来。」
「我们不能站在这里等着暴民进来!」苏珊道。「如果你们想放弃,就赶快下楼了结一切。我要开始架设新的掩体,因为我不希望救兵来的时候,却发现我在几分钟之前放弃了。」
「她说得有道理。」海羊道。
他们很快地关闭两台电梯,将家具堆满楼梯间,退回接待室,然后将最重的一张办公桌挡在唯一的门上。他们重新装填弹药,躲在翻倒的桌子后方,静静等待。楼下的吼叫声没有减弱的趋势,但是底下应该已经没剩多少东西可供破坏了。褐熊先生将枪抱在毛茸茸的胸前,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悲伤。他为了生存而做了许多他的作者绝对不会乐见的事情,如今他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他心里明白,自己不再是从前那样的一只好熊,他曾经是只特殊的熊。枪炮在他身边没有作用,坏事绝不会发生在他跟朋友身上,只因为……因为他是褐熊先生。但是身为特殊的熊并不足以逃离狂野之子的诅咒,于是他只好拿起手枪,试图强迫世界步入正轨。他抛弃了让自己特殊的特质,结果却什么也没换得。他依然必须面对死亡,他的朋友也会和他一同死去。身后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他立刻转过身去,手指紧扣扳机。艾利克森看着所有指在自己身上的枪口,当场举起双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压低手中的武器。
「抱歉,警长。」科林斯说道。「发生太多事情,我都忘记你还在……睡觉。你感觉还好吧?」
「很好。」艾利克森说。「我很好。我知道我……之前有点失控,但是现在没事了。真的,我感觉非常好。我想要帮忙。可以把枪还给我吗?」
「我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警长。」刘易斯小心说道。「你回去继续休息。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
艾利克森点头,转身回到私人办公室里,紧紧关上房门。他们不信任他。他不怪他们。他曾经被狂野之子附身,难保不会再来一遍,虽然他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感到如此清醒了。他记得自己犯下那些谋杀案,有如许多可怕的恶梦一般,而自己在梦中只是个无助无声的旁观者。梦境对他而言依然不够真实,但是他毫不怀疑他们口中的恶行全都是自己亲手干的。他就是自己费尽心思想要找出的杀人凶手。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他情绪冷静,思虑清楚,一点也不感到害怕。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要让狂野之子再度附身。少了枪,要达成这个目的并不容易。他看了看屋内,目光停留在插信钉上。没错,就是它了。他拿起插信钉,放在自己身前,把上面的信件通通取下。他没有去看那些是什么信。那都已经不重要了。这根钉子足足有八、九英吋长,够长了。他双掌放在插信钉两旁,弯下腰去凝视着钉子。他一点也不害怕。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他用尽全力一头撞下,最后看见的景象就是钉子的尖端对着自己的左眼直逼而来。
接待室内,守方人马倾听着狂野之子甩开挡路家具,爬上楼来。没过多久,他们开始撞门,门框随即剧震。海羊开枪射穿房门,但是对方似乎毫不在意。科林斯与刘易斯并肩而立,枪口指向门口。他们呼吸急促,手臂却没有颤抖。褐熊跟海羊轮流喝着伏特加,酒瓶已经快要见底。彼得·考尔德默默地坐在他们身边,思考着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奇怪转变。在明白到自己一点也不后悔之后,他终于展颜欢笑。史考提看着震动不已的房门,喉中不断发出低吼。苏珊与波丽手牵着手,试图以专业的架式握持手枪。
门被撞开了,狂野之子一拥而上,轻易地推开沉重的办公桌。守方人马立刻开火扫射,遭受附身的男女有如洋娃娃般摔倒在地。激烈的枪声震耳欲聋,但是狂野之子只是狂笑逼进,踏着满地尸体冲向屋内的人们。越来越多附身之人进入房内,其中有些手里还有拿枪。鲜血飞溅,在地板上形成一滩滩的血泊,但是狂野之子还是不断涌入。
第一个死的是史考提。他在一阵机关枪的扫射之下离地而起,有如玩具般飞到一旁,死前依然试图紧咬身旁敌人的脚踝。科林斯和刘易斯被一群附身之人扑倒在地,手中的枪始终不停开火。狂野之子以其超自然的蛮力将他们撕成碎片。彼得·考尔德想要出手相救,但是被一个有着疯狂眼神跟诡异笑容的瘦弱女子一刀插入喉咙。他跪倒在地,嘴中瞬间喷出如柱鲜血。
褐熊先生冲到他身旁,试图将他拖回掩体后方。一颗子弹击中他的额头,身体向后倒下,无助地躺在地上,鲜血遮蔽他的视线,生命离体而去。海羊愤怒吼叫,将空酒瓶甩入人群,冲到两个朋友面前。他不断开枪,直到弹药用尽,然后换以双手跟羊角与人搏斗,最后终于也倒了下去。
出于珍贵的友情,苏珊对准波丽的后脑开了一枪,然后将枪口塞入自己口中,扣下扳机。她们在狂野之子愤怒的吼叫声中死去,死时依然牵着彼此的手。
※※※※
骸骨长廊后方的房间中,人们站在时间的床前,静静地看着床上,仿佛期待着时间随时可以再度开始呼吸,或是坐起身来笑着告诉大家一切只是一个玩笑。然而时间老父始终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有如一具萎缩的木乃伊。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好几世纪,直到最近才自某座古老的金字塔中挖掘出土。房间之中昏暗异常,安静无声。墙壁不见了,天花板消失了,唯一的光源来自病床床头板上的一盏老式油灯。油灯照射的范围之外感觉一片虚无,仿佛他们全都漂浮在一片黑暗的海洋上。
丽雅与艾许并肩站在床脚,牵着彼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