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外传:影子瀑布-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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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上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吓得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满怀罪恶感,一时不敢前去应门,怕是圣战军看出他内心的迟疑,因而派人来惩罚自己。但是他很快就抛开这个想法,站起身来。来人一定是要向他解释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为什么入侵行动耗费了这么多时间。真是太周到了。他们不希望他担心。他稳定自己的情绪,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口,打开大门。守在门口的士兵对他点了点头,交给他一个礼物盒。卡拉汉接了过来,发现盒子出奇地重。
「领导人送来的礼物。」士兵说道。「他说是给你收藏用的。」
卡拉汉正要道谢,士兵却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值勤。卡拉汉看着士兵毫无反应的背影,眨了眨眼,然后退回走廊,关上大门。收藏?他曾经向洛伊斯提过自己对漫画杂志跟相关产品很感兴趣,但是领导人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送他礼物?让他有点事做,不要担心?他摇了摇礼物盒,感到里面有东西在滚。盒口以胶带弥封。或许里面有附带一张说明的纸条。无论如何,站在这里猜想是不会有结果的,还是先把礼物拿到书房打开再说。
他将沉重的盒子带回书房,放上书桌,然后去找剪刀。就跟往常一样,剪刀总是摆在最后才会想到要找的地方。他很快地剪断胶带,打开盒盖,不过在闻到一阵臭味之后立刻僵住了。那股味道很浓,很难闻,似乎以前闻过,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他将盒盖放在盒子旁边,自盒中取出一团填充用的废纸,然后就看到了洛伊斯送来的礼物——莱斯特·苟德的脑袋。脑袋上一个眼睛已经不在眼眶中,后脑一片血肉模糊;嘴巴微微开启,下巴染有干枯的血迹,仅存的一颗眼球用责备的眼神瞪着卡拉汉。
给你收藏用的……
卡拉汉惊吓过度,已经感受不到恶心、愤怒或是懊悔之类的情绪。他心中只容得下一股强烈的背叛感。他们保证入侵行动会以和平的方式进行,只会动用最低限度的武力。
他们说谎。
他一定要离开这里。他要去街道上亲眼看看圣战军究竟在干些什么。如果他们在使用武力这件事情上面欺骗了他,天知道他们还骗了他些什么。老天呀,他到底放了什么样的人进入影子瀑布?他用力咬着下唇,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必须好好思考一切。洛伊斯显然不认为他会对圣战军造成任何威胁,不然绝对不会送这颗头来。他的用意是要恐吓他,确保他不会干涉圣战军的行动。洛伊斯将他视为懦夫。他一定要证明圣战军领导人对他看走眼了。
离开他家应该不会太难。前门有一名守卫,后门多半也有,但是书房旁的落地门应该不会有人看守,毕竟那外面只有一座没有出口的花园,除了前任屋主在墙角的狗洞上加装的小门之外。卡拉汉没有养狗,所以任由那扇小门被杂草所淹没,现在除非本来就知道那里有门,不然根本看不出来。洞口有点小,但是他挤得过去。他一定得要挤过去。他盖回盒盖,在上面轻拍一下,仿佛在道歉,接着在自己有时间想出阻止自己离开的理由之前,打开落地门走了出去。
一切都很简单。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阻止他。他的车就停在外面的路旁。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期待听见有人对他吼叫或是开枪的声音,但是四周始终一片宁静。他启动引擎,轻声祷告,然后往市区的方向开去。对着地狱的方向开去。
每条街上都有建筑遭受炮击或是被人放火烧屋。此刻火还在烧,却没人出来救火。人们惨遭屠戮,还被并排插在木桩上藉以警告其他人。许多人被大铁钉钉在墙上,其中有几个尚未断气。墙面上漆满了口号与标语。悔改吧,罪人们。罪恶终将遭受惩罚。今日乃是属于上帝的日子。尸体蜷曲在路旁,静静地躺在陈尸处,浸泡于自己的血泊中。苍蝇已经开始聚集。卡拉汉路过尸体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放慢车速。距离市中心越近,燃烧的屋子就越多,火焰自四面八方而来,宛如身处火海。今日乃是属于魔鬼的日子,卡拉汉心想。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他停在一个路口查探状况,结果发现一群士兵正在玩弄德瑞克和克里夫·曼德维尔,教堂里的技工。士兵们围成一圈,轮流殴打克里夫,出手的力道越来越重。此刻他已经满脸鲜血,双脚也站不稳了。他神智恍惚,全然失去防御的能力。士兵中的士官站在圈子外围哈哈大笑,枪口对准德瑞克,不让他过去救人。德瑞克不停地说话,显然想要运用谈判技巧和对方达成协议,不过中士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卡拉汉偏过头去。他不能出面干涉。他不能让自己被对方抓到。他必须为影子瀑布发生的事情负责,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次危机。他想到一个可行的办法。有一个人或许有能力阻止圣战军的入侵行动。一个拥有信仰跟力量的男人,圣奥古斯丁。
卡拉汉大声狂笑,笑声中没有丝毫喜悦。他将和奥古斯丁连手,让这些圣战军了解什么叫做上帝的愤怒。
※※※※
妖精大军离开山丘地底世界,在影子瀑布现身,有如狼群攻击猎物一般地涌到圣战军的面前。数千名妖精身披古老的战袍,手持恐怖的武器,转眼之间凭空出现。他们骑着青铜战马冲锋陷阵,驾驶白银机械空中翱翔。地精跨着以人血为燃料的机车。守护灵以诡异的形体现世,看来完全没有任何生气。圣战军停止前进,既愤怒又困惑地面对这群全新的敌人。军官们马上宣称对方都是恶魔与魔鬼,来自地狱的撒旦子民,试图以十字架驱赶他们,不过只换来一阵妖精的嘲笑。他们的存在比任何人类宗教都还要久远。他们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冲入士兵之间,转眼间杀得血肉模糊,尸横片野。刀光剑影,枪声炮击,能量武器的光芒驱散了夜晚的黑暗。
妖精在全镇挑起战端,走散的妖精攻击零星的圣战军。一名妖精朝一辆自旁边的街道转来的坦克车冲去。他的利爪轻易划破厚重的装甲,简直跟打开食品罐头没有两样。坦克中的士兵惊声尖叫,试图将妖精甩开,而他则有如马背上的骑师般紧抱车壳,不肯放手。他一面喘息,一面狂笑,穿越自己扯开的裂缝,跳到惊吓过度的士兵身上。他们被困在狭窄的车体中,没有空间反击,也没有办法逃跑。妖精拔下他们的脑袋,就着断头处狂饮鲜血。坦克车内短暂地传出几下尖叫,就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他将驾驶留到最后,挖出了对方的心脏,趁它还在跳动的时候吞入腹中。接着他离开坦克,以遭人遗忘的语言唱着古老的歌谣,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猎物,藉以满足逐渐苏醒的无比饥饿。
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圣战军组成强大的火网与妖精交锋。妖精的攻势稍微受阻,却没有丝毫停顿。想要杀死妖精绝非易事,而凡尘的武器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人类用来自我安慰的东西罢了。有时会有一群士兵围住一名妖精,以强大的火力不停扫射,看着对方痛苦地扭动以及尖叫。但是他们总有停止射击或是弹药用尽的时候,接着他们就会满脸惊恐地发现妖精身上所有的伤痕在转眼间痊愈,然后带着强大的怒气开始屠杀他们。火箭筒和手榴弹可以将妖精炸碎,但是变成碎片的妖精还是有办法慢慢地找回所有的残躯,重新合而为一。有些妖精没有形变的能力,依然必须依赖武器,这让他们比起其他妖精来得脆弱,但是武器的威力弥补了这些缺点。他们用粒子光束与高能雷射对抗火箭筒跟炸药,转眼间造成了无数的死亡与毁灭。
天空中,许多飞龙开始与战斗直升机单挑。直升机具有厚重的装甲以及毁灭性的火力,但是飞龙的动作更快,机动性更高,还会吐火。他们从不可能的角度冲向直升机,接着就看到燃烧的机械有如压绉的手帕一般自天空掉落。残骸坠落在士兵与妖精身上,但是只有妖精能够活着走出来。
所有的世界开始颤抖吧。妖精再度踏上战场了。
欧伯隆骑着闪闪发光的骸骨神驹进入混乱的中心,一次又一次地舞动「光明之枪」。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抵挡或是回避这把枪,而且它还有能力在万军之中寻找特定的目标,不管对方藏身何处。它会窜入房屋内部,刺穿钢铁,击杀目标,然后像猎犬般回到欧伯隆手中。圣战军军官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有时候甚至挂在枪尖之上拖行于半空之中。欧伯隆割下他们的脑袋,绑在马鞍之旁。
泰坦妮雅身穿荆棘装甲,手持远古神剑「碎骨者」,不可一世地踏入战阵中。血肉跟钢铁在神剑之前化为碎片,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挡它的威力。她举重若轻,随意挥舞,仿佛手中的长剑完全没有重量,于战阵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还有普克,虚弱的普克,武器大师普克,一拐一拐地四下奔走,下达命令,安排策略,不时嘲笑着死去的圣战军。他头戴「混乱之冠」,坏运如影随形,所到之处,敌人全部陷入恐怖的命运之中。
某些武器自动穿梭于人海之内,遵从妖精的指示展开杀戮,满足自身嗜血的渴望。「怒吼之潮」四下摇摆,势如破竹地践踏人类士兵。「撼梦者」光彩夺目,只要被它的光线扫中,所有的希望与信仰都遭受剥夺。圣战军丧失了曾经相信的一切,哽咽哭泣地逃离战场。「精神之贼」偷取敌人的理性,将他们留在原地惊叫傻笑。圣战军的尸体被丢入「黑夜大锅」,化身为面无表情的不死怪物重返人间,遵照妖精的指示继续战斗。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倒在朋友的武器前,在他们空洞的双眼中看见自己无从幸免的命运。
圣战军与妖精双方各有数千人马,但是圣战军很容易死,而妖精不会死。尽管如此,双方依然你来我往,没有一方能够取得压倒性的优势。圣战军祭出了他们的巫术牧师,解除妖精的魔法效果与加持。他们将附身的灵体自尸体上抽离,让不死生物再度倒地不起,并且以法力困惑魔法武器的意志,导致它们不分敌我,格杀勿论。手榴弹与追击炮的威力打散妖精的阵形,阻扰他们推进的速度。
双方人马都不在乎在激烈的冲突中误毁多少建筑、误杀多少无辜。一只由狂风组成的怪物窜入街道,将所到之处的一切通通凝结成冰。士兵炸毁路旁的建筑,藉以将妖精活埋其中。圣战军与妖精大战不休,除了战争的快感之外全然无视周遭的一切。直到最后,双方形成无声的共识,各自停手,退回防线之后,治疗伤兵,重新拟定进攻计划。
影子瀑布各地逐渐回归宁静,只留下随处可见的火苗跟浓烟。
第九章 中场休息
夜晚。
城里很安静,因为人们都在疗伤。双方人马都遭遇意想不到的损失,退到战线之外休养生息,静待下一次出击。攻方跟守方的人马通通离开街道,飞龙和直升机也自天空消失,留下一片残败疲惫的寂静。空荡的街道上毫无动静,只听得到的火焰燃烧的声响。暗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之中隐隐发光,仿佛许多即将熄灭的蜡烛一般,仿佛陷入地狱中的城市。黑暗中不断传来木门击打门框的声响,始终没有人去将门关上。一阵强风刮起一片废纸在街道上四处翻飞,最后包覆在一条毫无生气的人腿之上。史恩·莫利森藏身的屋子外面躺满了许多尸体。他们残缺不全地浸泡在干枯的血泊中,似乎在战线推移之后就已经遭人们遗忘。莫利森一直等待有人会过来收尸,但始终等不到人。
他坐在一栋遭受炮击的屋子一楼窗户旁的椅子之上,默默看着夜色下的街景。屋子二楼已经毁于爆炸中,一楼的屋顶嘎吱作响,左摇右晃,仿佛想要找出一个舒服的位置一样。火势奇迹地没有蔓延开来,除了墙上的裂缝和破碎的窗户主外,一楼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害。暖气跟电灯都已无法运作,但是屋侧的积雪反射月光,为屋内提供了足够的照明。莫利森坐在椅子上,透过裂痕满布的窗口看向空旷的街道,寻找詹姆士·哈特的踪迹。他离开将近两个小时了,至今音讯全无,而他所保证过的帮手也始终没有出现。
屋内十分寒冷,而且有越来越冷的趋势。莫利森吐出来的空气都已经在眼前凝结成一团雾气。他抓紧身上围着的毯子,但是却没有多大的帮助。这条毯子是在二楼找到的,是仅存几样可供利用的物品之一。他真希望自己刚刚搜查得更仔细点,但是在二楼每踏出一步都会听见一堆建材哀鸣的声响,所以他觉得还是不要拿性命开玩笑比较好。他看着一起挤在沙发上沉睡的苏珊·都伯伊丝和波丽·考辛斯。她们蜷缩在一张单薄的毯子底下,分享着彼此的体温。两人睡得很沉,但是并不安稳,似乎深受恶梦所扰。打从自洞穴酒吧里爬出来以来,她们就一直表现出过人的体力与冷静,令莫利森暗自羡慕不已。但是到头来,她们沉沉入眠,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只好跟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静静观看。两个女人在彼此身上找到力量与慰藉,但是这却让他感到格格不入。他不认为她们是故意的。她们两个是老朋友了,而他从来没有真正要好的朋友。他总是我行我素,有时候这表示他必须抛弃认识的人们,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并非自愿选择孤独。波丽和苏珊逃到睡梦之中,所以他必须保持清醒担任守卫。反正他也不想睡。在洞穴的废墟中埋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认为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想要睡觉了。屋内的月光为他带来些许慰藉,平静而又持久,明亮而又闪烁。就一种奇特的角度来看,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深海之中,不需要担心任何来自陆地上的威胁。沙发那边突然有人说起梦话,于是他站起身来,走到沙发旁边,确保两个女人安然无恙。波丽的面色祥和,像是个孩子,但是苏珊却眉头深锁,似乎很不喜欢梦中的景象。一络鬈发轻垂在她的脸颊上,莫利森温柔地伸手将之拨回原位。苏珊又喃喃低语了几句梦话,接着叹了口气,陷入更深沉的睡梦。
莫利森蹲伏在她身边,心中浮现一种陌生的想法。他一直都很喜欢苏珊;如果有什么事件推他一把的话,或许他还会爱上她。但是这样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她总是忙着照顾别人,不管是迷途的羔羊还是受创的心灵;而他总是有歌要唱,有酒要喝,而且通常两件事情一起来。如今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物换星移,事过境迁,如果他真的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他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机会爱她。
他站起身来,回到窗边的椅子旁。他觉得自己很疲惫、很无力,甚至有点年老。至少,不再年轻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影子瀑布里面住了多久,特别是当他把时间都花在妖精身上之后。打从他在巴黎英年早逝,化身为传奇至今已经过了好多年。传奇并没有维持多久;几年过后,当年那些鼓励他及时行乐、尽快变成一具美丽尸体的人们又再度找到了另外一段传奇。接着他就来到影子瀑布。他微微一笑,想起生前所过的那种生活。那些歌曲、那些诗作、那些美酒、毒品,以及热情的女子,还有他的音乐。